今年的最後一天，蘇安過得有點冷清。

作業堆在書桌角落, 連著齊文軒早早做好被他順過來的作業一起, 桌面攤了張做到一半的政治卷子, 黑色水筆筆帽反套在筆尾，孤獨寂寞地橫在卷子上, 權當鎮紙。

蘇安窩在椅子裏, 套著居家棉襪的雙腳也踩在座位上，整個人以蜷曲的姿態雙手橫握手機，他嘴裏叼著根棍, 乍看像叼著香煙，實則是根甜到牙根發疼的棒棒糖。

手機屏幕裏戰況激烈, 蘇安盯著屏幕目不轉睛，左右兩根拇指轉得飛起，游戲裏角色視角不斷轉換, 走位風騷，連續一串突突突把對面人突成篩子。

“漂亮。”蘇安自言自語。

他放下手機將嘴裏叼著的棒棒糖拿出來, 還沒等他塞回去呢, 手機裏傳來隊友暴躁的語音：“別楞那！你後面啊大哥！”

游戲裏他的角色被人打了一槍。

“艹, 偷襲啊。”蘇安趕緊把糖含回嘴巴裏, 就近找了掩體躲好，蹲下身悄咪咪地往剛剛襲擊他的方向瞄過去。

一聲槍響, 手機裏王欣霸冷酷無情的聲音傳出來：“死了。”

“Nice。”蘇安不吝誇獎。

今年的收官之戰，以完美的勝利作為結局，畫上句號。

“還來嗎？”一輪結算結束, 蘇安問對面。

“不來了，待會兒店裏要忙。”王欣霸回答說。

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蘇安把自己從蜷縮在椅子上的姿態舒展開，伸了個懶腰：“好吧，那明年見。嗯……新年快樂。”

對面聲音嘈雜了好一會兒，才別別扭扭極不適應似的擠出來一句：“新年快樂。”

王欣霸說完就下了線，蘇安剛準備退出，游戲裏沈智的消息跳出來：[安哥，來一局？]

[不來了。]蘇安回他，[剛打完，眼睛累。]

沈智發來一串點點點，接著又：[最近你都不跟我打游戲，安哥你變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狗了？]

蘇安想了想，打字：[狗沒有，有只辛巴。]

沈智：[……靠，原來是那個小賤人在勾引我安哥，把他游戲ID給我，我馬上就把他打到媽都不認識！]

蘇安甩過去一個ID，又說：[放棄吧，你個青銅別跟王者硬扛。]

沈智發了一個憤怒的表情，沒再回話，蘇安下線前看見他顯示已經在游戲中。

關掉屏幕，蘇安把手機放到一堆作業頂上，盯著面前政治卷子發了三分鐘呆，嘴裏棒棒糖從左到右滾了兩圈，整個喉嚨裏都是甜甜的葡萄味兒。

他又打開手機，點進齊文軒的聊天框，屏幕上跳出今天中午時分齊文軒發過來的照片，是齊家一家三口在溫泉裏的合照。

冬天的溫泉霧氣繚繞，齊文軒趴在湯池這側舉起手機自拍，照片裏是他放大的帥氣笑臉，而他身後齊爸爸和齊媽媽肩並肩坐在湯池另一側，對鏡頭比著剪刀手。

光是看著簡單的一張照片，就能感受到這一家三口家庭的和睦幸福，讓人心生羨慕。

齊文軒緊跟著照片發過來的消息是：[蘇小安，我爸媽說要是你跟蘭姨也來了就好了。]

他們計劃去泡溫泉前，齊文軒邀請過蘇安，但人家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家庭旅行，蘇安也不好意思老插進去打擾，借口說快考試了要在家裏覆習，婉拒了。

這種鬼話齊文軒才不信，只點點頭：“行吧，那下次帶你去，你跨年一個人別哭啊。”

“你當我幾歲呀？”蘇安笑著表示自己毫不care，“再說，我媽在家呢。”

結果，下午四點多，醫院一通電話又把楊蘭喊了出去。

這種臨時把放假的醫生喊回去做手術的情況通常會是場惡戰，蘇安估摸著今年是見不到他親愛的老媽了。

一個人對著空曠的家，對門也是一片漆黑的空蕩蕩，這會兒天色暗下來，蘇安還沒起身去開房間的燈，窗外未黑透的天空勉強照得清屋子裏的擺設，蘇安突然感覺到和黑暗一道襲來的孤獨。

其實，他也可以喊沈智出門浪，兩個人游魂一樣找個店浪到跨年，幹個杯再哥倆好地勾肩搭背回家。

但這個念頭冒出來，沒一會兒蘇安又覺得沒意思。

就是少了些什麽。

[軒哥，我有點想你了。]

蘇安打下這一行字，想了想又刪掉，最後只餘下“軒哥”兩字，發送過去。

那邊沒能立刻有回應，棒棒糖已經只剩下塑料棒還叼在唇間，蘇安兩指捏著它丟進書桌下的垃圾桶。

吸收了點糖分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叫，齊文軒還沒回消息。

蘇安放下手機，走到房門口打開自己臥室的燈，再一路將客廳、廚房的燈都打開，播撒光明，順手再將客廳裏的電視機打開，調到晚上會有元旦晚會的某個衛視，自己鉆進廚房加熱媽媽中午留下的飯菜。

燈火通明的家裏，電視上廣告輪番播放，廚房裏微波爐嗡嗡響動，突然間恢覆了生活的活氣。

蘇安跟著電視廣告哼歌，一盤盤加熱好的菜端上桌，熱騰騰的飄著飯菜香。

房間裏的手機震了兩聲。

蘇安踩著棉拖懶懶散散地在地板拖行過去，手機鎖屏上果然跳出齊文軒的消息。

“嘿~”蘇安笑了聲，笑完才覺得自己有點傻，隨後點開消息。

——怎麽了？

——哦，我猜是想我了。

——在幹什麽呢，吃飯了嗎？

蘇安剛想回覆，一個視頻聊天邀請直接被甩了過來，蘇安楞了下，第一反應是借著手機屏幕反光捋了捋劉海，這才接通。

齊文軒的臉以鼻孔視角出現在屏幕裏，再帥的臉也遭不住這種死亡視角，蘇安猝不及防，直接笑噴。

“哈哈哈哈哈軒哥你……”蘇安一路舉著手機走到飯桌旁，“你是上天派來逗我開心的嗎？”

對面像是在飯店裏，周圍有些嘈雜，畫面隨著齊文軒的調整視角不斷抖動，糊成狗的視頻裏也傳來齊文軒的笑聲。

視角擺正後，蘇安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布置溫馨的方桌前，桌上擺了幾道精美的菜肴，每人杯裏倒了點紅酒，很有情調。

“齊叔好，玟姨好！”蘇安端正坐好，乖巧打招呼，“新年快樂~”

“哎，安安好，玟姨也祝你新年快樂~”宋玟臉上細微的皺紋在自帶美顏效果的視頻裏被磨得幹幹凈凈，此刻看上去就像三十來歲的知性姐姐，“吃飯了嗎，你媽媽呢？”

“啊，正準備吃飯，我媽……加班去了。”蘇安朝她笑笑。

“哎呀，早知道把你也帶過來了，跨年呢一個人多無聊啊。”宋玟聽了有點心疼。

蘇安剛準備再說點什麽，視頻畫面抖了抖，像是齊文軒拿著手機走到旁邊，畫面裏只剩下齊文軒的臉，他眉頭很輕地皺著：“所以你一個人在家？”

“是啊。”蘇安把手機架在旁邊，直播吃飯，隨便夾了塊雞肉，筷子伸到攝像頭面前，“看到這個雞腿肉了嗎？”

說完，縮回筷子放進自己嘴裏，含糊著說：“吃掉也不給你。”

那邊視頻卡了下，但從模糊的畫面看蘇安懷疑齊文軒在嘲笑他傻。

“你就皮吧。”齊文軒說，“所以，蘭姨今晚還回家嗎？”

“嗯……不好說，但根據以往經驗，八成是回不來了吧。”蘇安又往嘴裏扒了口飯，說，“沒事，我習慣了，你們好好玩啊，記得給我拍照。”

那邊網絡信號真的不太好，沒聊多久就掛斷了。

蘇安默默吃完飯，哼著歌洗完碗收拾桌子，全部收拾妥當後陷進沙發裏，邊刷手機邊等著元旦晚會開場。

今年一如既往各大衛視爭奇鬥艷，蘇安按遙控器跳來跳去輪著看，電視裏晚會歡聲笑語，歌舞不歇，各大這兩年火起來的一線小生小花占據了每個頻道，蘇安對著他們犯了臉盲，看個熱鬧。

時間一分一秒接近零點。

電視開著，蘇安徑自沖了個澡出來，想著等過零點就上線打游戲，來個新年的開門紅。

電視裏，某個很有活力的主持人大聲喊著：“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

倒計時還沒開始，蘇安的手機倒是比鐘聲更快一步響了起來，他對著屏幕上的“軒軒”兩字楞了下，旋即意識到應該是新年祝福之類的，接起來：“餵，軒哥？”

“蘇……蘇小安。”通話那邊的齊文軒氣喘籲籲，“開窗戶、開窗戶！”

蘇安一懵。

意識到一個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大概正在發生，蘇安兩步沖到房間裏爬上窗戶前的書桌，跪在桌上將窗戶猛地拉開。

冷風灌進溫暖的室內，從樓道口通往小區門口的路上，一個人影舉著手機，正朝他家樓下跑過來。

“十——九——八——”

客廳電視裏開始了倒計時，蘇安也舉著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裏傳出裹著冷風的喘氣聲，他瞪大了眼追隨著樓下的影子。

那人影越近越熟悉，直到停在樓下一盞路燈下方，蘇安看見幾個小時前還跟自己遠程視頻的那張帥臉半遮在圍巾下仰頭看他。

藍黑色的格子圍巾，是前幾天他作為聖誕兼新年禮物送給齊文軒的。

“一！”

新年的鐘聲赫然敲響，從早些時候開始空氣中隱約響起的煙火聲隨著零點的到來驟然密集。

遠處煙火的映照下，齊文軒仰著頭，聲音從樓下和耳邊的聽筒裏同時傳來，帶著笑意：“蘇小安，新年快樂！”

蘇安半跪在微涼的桌面上，扶著窗框，明明是迎著冷冽的空氣，心口卻暖得不像話，暖得一股酸意沖上鼻頭，眼眶氤氳起水汽。

他吸了吸鼻子，才說：“軒哥，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都這樣了不在一起還是人嗎？】

【作者：我不做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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