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既然你不回頭，那就由老身過來吧！”

沒有給林君溪太多的思考時間，在那個蒼老的聲音將這句話說完的同時，她就真的緩緩走了過來。

聽著對方的腳步聲，林君溪下意識握緊了九陽尺，然而他此時卻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明明想要離開，可就是動彈不得。

“呵呵呵，後生，別害怕……”

隨著一串蒼老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下一刻，一個白色的身影便隨之出現在了林君溪面前。

然而看著對方的樣子，林君溪卻不由瞪大了眼睛。

就如同他一開始所聽見的聲音那樣，對方也的確是一位白發蒼蒼的麻衣老嫗。

雖然看著十分孱弱，但是這個老婆婆的腳力卻是不慢，就在林君溪暗自打量她的時候，她也隨之走到了一旁的望鄉臺遺跡上。

幹枯的手掌輕撫過黃土堆砌而成的半截高臺，感受著那些被時光所磨礪出來的痕跡，滿頭華發的老人似乎有些傷感，最後卻一言不發地放下了手。

她已經在這裏存在了很久，可以說親眼看著它誕生，最後又走向毀滅。

所以在短暫的惆悵之後，這位老人家便隨之拋開了那一絲感傷，轉身卻是看向了林君溪，並且主動開口問道：“後生，你緣何至此？”

“呃——”

被她這麽一問，林君溪臉上也隨之浮現出一抹尷尬的苦笑，卻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這可不是林君溪故意在找借口，事實上他的確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因此也無法立即回答這位老人的詢問。

不過在林君溪自己看來，他會來到這個地方，只怕也全拜十殿閻君所賜。

只是轉頭朝著四下看了一眼，林君溪突然又不確定起來。

單單看著眼前這些殘垣斷壁，似乎只在那種傳說中的“末日”之中，才會出現這等景象。

雖說十殿閻君也是神階不低的冥神，但是林君溪覺得，如非必要的話，他們也應該不會特意將自己送到這裏。

畢竟早在一開始討要《生死簿》的時候，林君溪就已經表明了自己此行的最終目的——

他只是想要了解道容的下落，可林君溪不認為自家那位老爺子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知道？”

聽了林君溪的話，那位老婆婆不僅沒有任何驚訝，反而還笑了起來，“你雖然只是陰魂之體，可身上卻被若隱若現的神光遮蔽，可見即便不是來自天界，亦必然是與道有緣之輩。”

說完這番話，那位老嫗見林君溪面露不解，卻是搖了搖頭，轉而嘆道：“可惜，這裏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那您可知道，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麽？”

林君溪聽完了對方的那些話，卻是又暗自揣測了一番。

但除了告誡之外，林君溪卻是並沒有聽出其他什麽有用的東西。

不過別的不說，光是那位老婆婆一語道破了他的來歷，並且指明其身上的神力，便已經足夠讓林君溪驚訝了。

然而又想了一下，他心裏卻是又不禁覺得自己乃是大驚小怪，畢竟這裏可不是人間，而能夠在此地出現，足以證明其並非什麽鄉野婦人。

因此在想明白之後，林君溪也暗道自己實在是有些傻了。

只不過，自從林君溪到了這座“地府”之後，各種各樣的怪事便如影隨形一般來到了他的身上，因此他心裏一刻也不敢放松。

先前在奈何橋上，只不過是隨意看了兩眼，豈料居然會因此喚醒那些潛伏在忘川河裏的屍魔骨？

林君溪方才進了這鬼門關，卻是連一個孤魂野鬼都不曾見過，至於維護地府的冥神，更是連個影子也沒看到。

所以，經過一番反覆的推敲之後，林君溪可以肯定，這裏絕對不是他先前所待著的“地府”。

但若是沒有感覺錯的話，這裏同樣貨真價實的“地府”——

既然地方是準確存在的，並且也不是所謂的“幻境”，那麽答應其實也很簡單，這裏若非未來，就一定是過去。

沒錯，林君溪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卻是得出這樣一個看著十分荒唐，而事實上也不怎麽站得住腳的解鎖。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種事情，無論從哪裏來看，都顯得十分的荒誕，偏偏眼前這一切又讓林君溪只能夠得出這樣的解釋。

畢竟他還身處冥神，這裏也是地府，可就是少了無數往來投生的亡魂，以及平日裏在這種負責維護秩序的冥神。

並且看著奈何橋與鬼門關各自不同程度上的損傷，林君溪可以斷定，先前這裏絕對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不然的話，忘川河下面那些魔物屍骨卻又要作何解釋？

如果不是有魔族大舉來犯，正常情況下，林君溪不認為會有人能夠頂著神族的威嚴，將冥界弄成這副樣子。

可是林君溪又覺得十分奇怪，因為在來到這裏第一時間，他就敏銳地感受到了奈何橋上已經沒有十殿閻君的神力加持。

換言之，正是因為失去了神力的庇護，奈何橋才會變成那副樣子，而忘川河在斷流之後，亦生出了那種魔物。

並且在林君溪看來，作為天地運行的中樞，若不是眾神已經放棄了冥界，地府又豈會敗落至此？

然而眾神為什麽會對此放任自流，並且讓魔族在這裏滋生，外界在這種情況下，又變成了什麽樣子，林君溪卻是一直都不敢去想象。

因為他十分清楚，若是一切真的按自己推測的那樣，只怕這方天地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所以與其說是為了勉強還原真相，倒不如說林君溪是在自欺欺人。

畢竟無論真與假，他實在無法接受有一天眾生將面臨這種結局。

所以現在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活人”，林君溪表現得卻是有些激動，以至於在一個還不知究竟是敵還是友的老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急切。

可現在瞧著這個有些奇怪的老人，林君溪起初楞了一下，只覺得似乎有什麽事情被自己給忽略掉了。

未等林君溪繼續回想，身著麻衣的老婆婆便對著他笑了一下，同時用自己那沙啞的聲音低語道：“很清冽的神氣啊，地府已經許久沒有人來了呢……”

林君溪的激動，放在這位已經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老婆婆眼中，無疑不值一提。

因此她隨口說了一句，而後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對於林君溪的問題進行了簡單的解釋，“我想你既然可以來到這裏，那麽一定明白，這裏原先是什麽地方，可如你所見，現在一切都毀了……”

“因為一場不知名變故，冥界的力量源頭‘黃泉’開始衰竭，隨之連帶著忘川河也慢慢幹涸，就在這個時候，原先一直對於地府虎視眈眈的魔族終於動手了……”

轉頭看了一眼陷入呆滯的林君溪，老婆婆停頓了一下，隨後又道：“既然魔族入侵，地府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就這樣，雙方斯殺了數百年，最後就變成了你眼前這般。”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緩緩走了一旁，看著滿目瘡痍的冥土，卻是露出了一個十分苦澀的微笑。

然而就在林君溪因為婆婆的話忙著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眼前忽而閃過一抹微弱的神光。

瞧見那道神光亮起，林君溪還沒有反應過來，那老婆婆卻是一下子回過了神，並且指著他，一臉欣喜，“果然真的是你！”

未等林君溪反問對方的意思，那道淺黃色的神光突然落到了他們面前，轉而炸裂開來。

緊接著，一位頭戴冠冕、身著玄黃帝王袍的女神在那道神光的環繞下，卻是緩緩站在了他的面前。

“嗯……？”

盯著那位威嚴的女神看了一眼，林君溪還沒什麽，卻是想到了神道之中的忌諱，於是連忙低下了腦袋，可意料之中的刺痛沒有傳來。

林君溪稍微楞了一下，正想著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的時候，他腳下的大地忽而隨之震動了起來。

那震動並不劇烈，亦不像上一回天一山發生“地龍翻身”的時候，連地面都隨之裂開。

但是不知為何，林君溪在那陣震動中，卻是無故感到了一股悲傷的情緒。

似乎有誰正在哭泣？

光因為這個世界？

“咳咳咳——”

沒有讓林君溪繼續聆聽下去，伴隨著老婆婆的咳嗽聲，那位一派威嚴的女神忽然睜開了眼睛，隨之緩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拋，轉而對其點了點頭，最後再度消散。

“這是……”

手上拿著那位女神所留下的東西，林君溪卻是有點茫然。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蓮，不過與常見的蓮花不同，它卻是一朵九色金蓮——

林君溪雖然修為並不強大，但是勝在功法的特殊性，他的感知力要遠遠高於同層次的修士。

所以在看見這朵金蓮的第一時間，林君溪就已經意識到這是“神物”。

蓮花乃是寓意吉祥之花，在三教之中，皆有這個說法。

正所謂：“紅花白藕青荷葉，儒冠道履釋袈裟——”

眾所周知，七寶騫林、九色蓮花、楊枝、耀焰、九頭獅這些都是太乙救苦天尊的象征。

因此在林君溪看來，周天內外，能夠培植出這般璀璨的“九色蓮花”，恐怕就只有位居東天之極的青華長樂界之中的“大慈仁者”才能夠做到。

可是他卻不明白，即便是青華帝君要賜下這等至寶，又為何要讓一位女神代勞呢？

“呵呵，是不是很奇怪？”

就在林君溪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原本就是沈默不語的老婆婆走了過來，“其實我一直沒有想到，居住會是你，不過也是，除了被選擇好的人，旁人是無法來到這裏的，我也是老糊塗了。真是……”

自稱為“老糊塗”的老婆婆一邊咕噥著什麽，可是由於聲音太小，林君溪並沒有聽清楚，但是僅僅之前的那些話，卻是也足夠令他心生糾結了。

因為對方不曾隱瞞，所以林君溪也不難聽出，這位看著老態龍鐘的老婆婆居然是在等人，而按她所說，似乎還是在等他——

“好了好了，別再想了，既然是你，那麽老身便也不羅嗦了。”

老婆婆沒有給林君溪仔細思考的時間，催促了一句，便直接將他扯到了一邊，“接下來我所說的一切，你都必須記住，一定得給我記得清清楚楚，知道沒有？”

說實話，單看著這位老婆婆孱弱的外表，林君溪並沒有料到對方的手勁居然會那麽大。

因此在被其抓著肩膀進行警告的時候，林君溪除了乖乖地點頭應下之外，顯然並沒有第三個選擇。

“嗯，首先，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在冥界，誰才是至高無上的神靈？”

似乎是對於林君溪表現十分滿意，在其作出回答之前，老婆婆又補充了一句：“我問的話你最好仔細想想，記著，別先入為主——”

聽了她這句話，林君溪卻是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酆都大帝”四個字又再度收了回去。

他雖然有時候也不靠譜，但關鍵時刻，林君溪的腦子還是比較清醒的。

因此既然對方會這麽“提醒”，就代表這位老婆婆已經知道了自己一開始想要說出來的回答，所以才會及時補充。

其實當年在林君溪還小的時候，也聽過自家師父說起過有關於地府的一些傳說。

因此他十分清楚，這裏同樣也有著一位太古神隱居於此。

後土，又被稱為“大地之母”，乃是“四禦”之一，與主宰天界的昊天上帝相對，是為主宰大地山川的女神。

承天效法後土皇地祇，乃是後土神的神號，而在仙道現存的記載，有關於地母神信仰最早源自古代人族對於土地的崇拜。

據《太史公記·郊特性》中說：“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於地，取法於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放教民美報焉。”

而在人間，自秦漢時期以來，歷朝歷代的神州帝王皆祀後土神。

林君溪還記得，在徽宗政和六年九月朔，因地祇未有稱謂，故而謹上徽號曰：“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後上皇地祇”——

在此之後的皇家祭祀中，後土皇地祇乃與主宰天界的昊天上帝相配，並規定其享用同玉帝一樣的儀制規格。

正所謂：“三十六上皇，上應三十六天，中應三十六國。如是土皇皆位齊玉皇之號。”

後土之神的職能是掌陰陽生育、萬物之美與大地山河之秀。

所以無論眾神是否已經離去，後土的力量一直都在默默地守護著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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