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不能……”

雖然覺得自己已經犯了夜游神口中所說的那個“例子”，但林君溪就算心裏感覺不好意思，卻也不能裝聾作啞，因此稍微想了想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嗯。”

似乎對於林君溪的回答很滿意，夜游神頓了頓還是嘆道：“就是這樣了，所以想要查閱生死簿，很難啊……”

平心而論，若是普通的鬼魂膽敢在地府鬧事，那下場絕對會被打入地獄？

但是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仙道中人的話，即便未經允許闖入鬼門關，地府也無法施以懲戒。

這並非是因為地府看在他們背後的大神而徇私枉法，並且胡亂給出了特權。

天道在上，法規威嚴不可觸犯，一切犯之，必按律處罰，天神有過則摘其位、地祗有過亦降其職、神仙有過則墮入塵、鬼祟有過則滅其跡、君王有過則失其國、臣僚有過則加其刑、士人有過則削其名、庶人有過則掠其福、一切過惡各有所歸，莫可違也。

仙道雖然自成一體，可畢竟還在“天道”之下，卻又如何可以獨善其身呢？

只不過，罰的確還是要罰，但是凡正式入道的玄門弟子，其道籍自然移至三官大帝之處，卻並不受到陰司管轄。

換言之，哪怕是那些玄門弟子未曾成仙了道，待到壽元終了，下到陰曹地府，經過審判之後，還是會由三官大帝來決定應該如何處理。

因此即便有仙人闖入地府，並且擾亂了冥界法規，陰司也只能夠將其禁錮，至於之後應該怎麽懲處，則還需要由三官大帝來定奪。

並且由於牽扯太廣，所以若是對方的所作所為太過嚴重，很可能還會引起“三曹對案”。

畢竟大多數的玄門子弟，一般都出身人族，因此像這種情況，卻是須得三曹對案，隨後方能裁定罪責。

“好了，雖說有些麻煩，但是你既然來都來了，自當入地府一游，待到面見了十殿閻君，興許尚有轉機。”

夜游神見林君溪一臉失望，當下便開口勸了一句：“你也不必這般悲觀，十殿閻君雖公正廉潔，但是太乙天尊卻向來慈悲為懷，若是陰司不允，亦可往青華一行。”

“嗯，有勞神君。”

林君溪也知道對方乃是好意，自然不會拒絕，等到稍微平靜了一點，便主動問道：“對了，我這番私自闖入地府，自知已犯天規，卻不知見了閻君，會不會禍及師門？”

那些“天規戒律”林君溪都字字句句記在心裏，因此他也知道，此番自己在沒有得到上界批文的情況下，擅自闖入地府，已經算是犯了天規。

所以若是地府這邊有心追究的話，他那一頓責罰恐怕也是肯定逃脫不了的，雖然不至於危及性命，但亦不會好過。

但是現在他卻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因為玄門自古以來，就一直都有一個傳統，那就是徒弟惹禍，師父將承擔七成罪責。

林君溪最為敬重的人就是自家師父，此次他會主動順了掌門的意思，也正是不想讓玄明真人以身犯險。

若是因為這件事情，最後還是累得自家師父折損修業，並且顏面掃地的話，林君溪恐怕真的得氣死。

“嗯？你怎麽突然就問起這個了？”

夜游神原本正帶著林君溪往酆都城走去，此時聞言，稍微想了一下，便也明白了他心裏的顧及，此時呵呵一笑，又道：“現在知道害怕了？”

因為先前林君溪並沒有將元空派的事情都告知對方，所以夜游神雖然知道了他是為打探道容下落而來，可具體的細節卻不甚清楚。

夜游神與玄明真人也是好友，不然當年也不會應其邀請於長夜看護林君溪，所以他也十分了解這個好友的脾氣。

按照玄明真人的性格，只要他還沒死，即便是宗門發生了大變動，他也絕對不會讓林君溪出來。

更何況如今林君溪可不是往瑤臺成仙而去，反而還墜落在了黃泉苦海，若被玄明真人知道這件事情，只怕早就已經殺過來了。

這麽一想，林君溪在夜游神眼中直接就變成了為了幫師父排憂解難，從而擅自離家出走的小娃娃，因此這會兒聽見他那番話，便以為其回過神來，終於知道害怕了。

在心裏感嘆了一番，夜游神雖然是地府十大陰帥之一，但作為善神，脾氣自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鬼王、鬼差可比。

如今自以為林君溪是在害怕，夜游神卻是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因此想了一下，便開口安撫道：“罷了，你也不必擔心，雖說你此番乃是私自闖入，但現如今到底沒有走過黃泉路、未曾渡過奈何橋，故而尚且算不得進入地府。”

其實不怪夜游神會這般篤定，因為當時在鬼門關前他就瞧出了那股若隱若現的陽氣源於林君溪，從而識破了那個幻術，只不過，隨之他便看穿了這個小娃娃的真實身份。

所以在白無常準備將林君溪押回森羅殿的時候，夜游神為了避免將此事進一步鬧大，卻是阻止了同僚的行為。

由於夜游神與玄明真人乃是好友，所以自然清楚元空派神宗背後的道統，因此他一點也不擔心林君溪會受到什麽嚴厲的處罰。

正所謂：“南鬥掌生，北鬥註死。”

這北鬥星神一脈歷來尊奉中天紫微北極大帝，而冥界主神北陰酆都大帝則同樣也是由紫微所化。

單單憑借這一層關系，夜游神就不認為地府會向上界告禦狀，並且林君溪也沒有真正越境。

雖說神靈至公，並不會為了私情而有失偏頗，所以即便林君溪乃是北鬥一脈傳人，陰天子恐怕都會嚴審。

可仙道名義上乃是直接由“三清”統領，如今這三位始祖固然已經隱居，卻也有三官大帝代理權柄。

因此，想要審判林君溪的功過，首先必須要有其觸犯天條的證據，並且隨即上報天庭，轉而移交三官大帝審理。

這麽一來，興許還會驚動“九司三省”，冥界幾位大帝斷然不可能因為這種小事情就這麽興師動眾的鬧上天庭。

“呃……”

沒事兒？

聽了夜游神的解釋，林君溪敏銳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偏偏具體哪裏出了問題他又說不上來。

因此忽略了那些奇怪的感覺，林君溪隨即點了點頭，卻也不再開口多說什麽。

雖然他與陌生人的交流次數屈指可數，但這卻不代表林君溪就是一個傻子。

如今他身處幽冥地府，本就人生地不熟，現下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個與自己有些淵源並且還和自家師父乃是舊識的冥神，林君溪自然要善用這層關系。

不管他原本心裏怎麽想的，這會兒既然夜游神說了沒有關系，那林君溪又何必要鉆牛角尖呢？

先前白無常發現了剛來到冥界的林君溪，卻沒有聲張，只讓他快走，卻是因其尚未走過“黃泉路”，故而還算不得私自闖入。

如果那個時候林君溪聽從白無常的告誡，就此返回人間，那麽他自然可以逃過一劫。

然而林君溪之所以會下陰曹地府，主要就是為了代替自家師父去完成掌門交付的任務。

因此在沒有打探到道容的下落之後，他又如何能走？

萬一林君溪就這麽空手而回，掌門見了又不滿意，轉而再派玄明真人下來，他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為了不讓師父涉險，林君溪原本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會兒心下無所畏懼，自然不會害怕受罰。

反正他在動身就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故而林君溪才會將本體安置妥當，並且還逼出了一道命魂。

當時他料想此行吉兇難測，然而自己卻還有事情沒有完成，所以林君溪就特別布置了一番。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中途，那麽被其寄存在九皇七星燈中的那一道命魂便自然會成為主體，並且繼而與林君溪的肉身合一，隨之完成“覆生”。

雖說這樣一來，即便可以覆生，主體也不再是“林君溪”，可在其自己看來，這卻一點也不重要。

反正那道命魂脫胎於他，可以說與其別無二致，所以林君溪能夠肯定，哪怕他生死道消，對方卻還是會依照原本的路線行走下去。

只要能夠達成最後的目標，是誰完成的還重要麽？

不管旁人怎麽想的，反正林君溪從始至終就未曾有過後悔的想法，即便他的選擇是前往萬劫不覆之地——

所以在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的情況下，林君溪隨即便選擇了混跡在群鬼之中，企圖通過這種方式“偷渡”進入酆都城。

然而卻不想還沒有等他成功完成這個任務，鎮守在鬼門關前的夜游神便已經發現了這個與冥界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

夜游神想到方才的事情，這會兒卻是笑了笑，又瞧著林君溪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倒是十分乖巧，當下便笑道：“可知道我方才是怎麽發現你的麽？”

“嗯？”

林君溪原本正將目光放在兩側盛開的艷紅花朵之上，此時聞言，倒是先楞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不知……”

方才是怎麽發現他的？

若是林君溪知道的話，那麽一開始也就不會被對話識破偽裝了。

不過聽了夜游神的話，林君溪心裏也覺得奇怪起來。

畢竟他的修為固然十分淺薄，可是夜游神自己也不過才是地仙層次，雖說這一境之差猶如雲泥之別。

可林君溪又仔細想了一下，他之前正隱藏在一眾準備過關的孤魂野鬼之中，而那時夜游神好像是在打開大門。

然而在那之後，他身邊原本被用來掩飾自己的一眾群鬼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直接“吸”到了鬼門關前，從而也令林君溪直接暴露出來。

這麽一想，夜游神恐怕是在對群鬼發出號令的時候，就一並識破了林君溪的真身——

“神君應該是在開啟鬼門之前，便已經發現了我吧？”

將自己的結論反覆推敲了幾次，林君溪隨即看了一眼面帶微笑的夜游神，索性就將心裏的想法問了出來。

“呵呵，是也不是。”

夜游神笑了笑，卻又搖搖頭，示意林君溪的回答並不全對，“其實你的偽裝已經十分成功了，若是在正常情況下，我如果不仔細察看，恐怕也不會發現。”

“但是有一點，卻直接暴露了你的真身——”

見林君溪一臉不明所以，夜游神伸出手，虛指向他的左手，“你的法寶是純陽之物，雖然你如今用法印封住了它的威能，卻依然無法完全杜絕其陽氣逸散，同樣正是那一縷陽氣，才讓我意識到你並非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這麽解釋了一下，夜游神隨即便不再多說，只是時不時提醒林君溪避開腳下潛藏的危險。

林君溪知道對方之所以這麽對待自己，是想為他保留一些面子，可經過夜游神這麽一番提點，他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九陽尺——

他居然忘了，這可是純陽至寶！

在由純粹陰氣構成的冥界，那一絲逸散出來的陽氣，只怕等同於被放大了成千上萬倍。

因此現在林君溪一點也不奇怪夜游神會發現自己了，畢竟若是在這種情況下都看不出半點異常，只怕十殿閻君也可以考慮換個冥神來擔任“夜游巡”一職了。

心下發出一聲嘆息，林君溪轉而將註意力都放到了那些艷麗的大花之上，反正有著夜游神在身旁提醒，他卻是也不必擔心自己會摔倒。

“喜歡這些花？”

夜游神轉頭一看，就見林君溪一臉惆悵，並且還打算伸手觸碰，連忙將其拉了回來，並道：“別碰！”

被夜游神這麽大喝一聲，林君溪心下一震，原本有些迷茫的眸子卻是又再度變得清明起來。

“這些都是彼岸花，依托黃泉而長，其色赤紅，花開不見葉，葉落方見花。因為花葉不相見，所以世世不相隨。”

一邊為林君溪進行解釋，夜游神頓了頓，又道：“彼岸花分為紅色、白色、黃色三種，紅色的彼岸花只盛開於冥界與地獄、白色彼岸花綻放於天界。”

“曼珠沙華……”

手指略微抖了一下，林君溪卻是又說出了彼岸花的另一個名字，隨後便看向了夜游神，“傳說，此花自生來便帶著一份詛咒，能夠讓相愛之人生生世世都不能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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