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因為林君溪的事情，玄明等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然而他此時的狀況卻也一樣不容樂觀。

“呼……”

喘了口氣，林君溪見到身後的空間裂縫緩緩自行彌合，也終於是放下了那一直懸著的心。

由於他們現在正處在虛空之中，在這裏並沒有“時間”的概念，同樣因為星辰不顯，林君溪自然也無法通過日月運行來判斷人間究竟過了多久。

但是方才被青瑯追了過來，而後他們彼此又是一番大動幹戈，如今林君溪早就已經精疲力盡。

“你還好吧……？”

稍微平覆了一下體內幾乎消磨殆盡的真氣，林君溪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發青瑯。

說實話，若不是方才他選擇相信對方，並且盡力為其爭取到了足夠多的時間，只怕現在他早就落在那人手裏了吧？

“還好，沒什麽大問題。”

搖搖頭，聽到林君溪話中含著擔憂的意味，白發青瑯卻是睜開了眼睛，“只不過，這裏到底也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我們還是得離開虛空。也就只有這樣，方才能夠真正避開他……”

這麽說了一句，未等林君溪有何表示，他便伸手一翻，下一刻，一面造型古樸奇特的銅鏡便出現在了他手裏。

“昆侖鏡？”

林君溪此時正因為對方的話而陷入了沈思之中，只是忽而見到眼前金輝一閃，便下意識看了一眼。

原來乃是一面銅鏡，方才忽然浮現的金輝也正是繚繞在他周身的神光被鏡面折射之後的體現。

然而稍微看了幾眼，林君溪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之前也曾見青瑯拿出過這鏡子，並且還讓對方自己查過真實的身世，因此林君溪又豈會不記得呢？

只不過，若按照當時青瑯給出的解釋，那鏡子乃是仿造上古靈寶“昆侖鏡”而煉制的贗品。

如今既然這位白發青瑯也拿出此寶，豈非表示他與前者果然因緣頗深？

這麽一想，林君溪看向對方的眼神也隨即變得有點覆雜起來。

先前他們之所以能夠逃出生天，其實主要還是多虧了對方。

若非白發青瑯在關鍵時刻，打破了空間壁壘，他們根本就沒有辦法逃走。

然而現在看來，當時他之所以會那般篤定，莫不是就因為這件法寶的緣故？

“原來你還記得……”

低聲喃喃自語了一句，白發青瑯見林君溪面帶不解，便嘆道：“的確，光看他這副模樣，想必你心中亦是有所猜測了吧？”

“嗯。”

點點頭，林君溪看著對方表現得那麽坦然，當下便也沒有什麽好顧及的了，索性直言不諱地問道：“你與他，究竟是什麽關系？”

沒有選擇直呼其名，因為此時此刻，在林君溪心裏卻是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自己一開始所認識的“青瑯”。

“我與其，本身就是一體。”

稍微沈默了一下，不等林君溪追問，白發青瑯便主動又道：“天地生成，自有陰陽之分，人居於萬靈之長，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亦早已不覆古時那般純粹……”

“我是青瑯，他同樣也是青瑯。人有七情六欲，即便將來你飛升南宮，名列天曹，亦不會被斬斷情根。因此，哪怕是上界仙人，照樣也是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

看著林君溪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白發青瑯也不禁露出了一絲淺笑，“世人都說，世間之至純者，莫過於‘赤子’也。是以，在那儒家之中，則又有‘人性本善’之說，若讓你來看，你又道如何？”

“這……”

原本只是在討論對方的來歷，卻沒想到白發青瑯居然這麽扔給自己一個難題，所以在他被問到的同時，林君溪也隨即稍微遲疑了一下。

這個問題，著實是問的有些刁鉆——

因為提出這些觀點的人，都是春秋諸子之中的“大宗師”，所以現在白發青瑯這麽來問林君溪，卻讓他能夠怎麽回答呢？

在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林君溪才回答道：“若在我看來，其實這至純者，雖然可以被稱之為‘赤子’，但若說人生來便屬善性，卻是並不準確。”

畢竟早在先秦時期，便同樣就有一位儒家的集大成者——荀子提出了與“亞聖”孟子那套“性善論”全然背道而馳的“性惡論”。

的確，幼兒在初生之時，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可謂是“至純”二字。

可若沒有長輩從旁教養的話，那麽在那個孩子的觀念之中，根本就不會有所謂的“善惡是非”。

甚至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就連這個“善惡”的觀念，那本身就未必是一定準確的結論——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這是老君在西出函關時，對於文始真人所述《五千言》之句。

在太上道祖的闡述中，後人可知“大道”本無名，僅因不知其名，而強字曰之：“道”——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由此可見，在大道之下，一切皆相輔相成，善惡亦是如此。

早在上古時期，人族先祖靈智未啟，卻還不是過著蒙昧而又茹毛飲血的生活？

那時，為了生存，為了讓族群綿延傳承下去，一代代人族的先祖照樣能與洪荒萬族爭取屬於自己的“一線生機”。

可若非要說什麽“善惡”，那麽對於羊的仁慈，豈非就是對狼的殘忍？

因為不管從哪一方來看，它們本身的行為並沒有錯誤。

所以人族的“善惡觀”，也就僅僅只合適用於人族自身。

“是啊，這僅僅就只是我人族的‘善惡’罷了。”

似是而非的感嘆了一句，白發青瑯神色有一瞬間的惆悵，繼而笑道：“我與他是同生共長的關系，就如同那‘太極’一般，你可以認為我是‘善’，而他是‘惡’。”

“你……怎麽會從主體上分離出來？”

起初聽見青瑯這番解釋，林君溪的表情也隨之有過一瞬間的僵硬。

善惡，原本只是人性的組成體，可是眼前這位居然說自己與先前追殺他們的青瑯都是這種關系。

“我想你應該知道，人身有百千萬神，而‘三屍神’者，最善壞人修行。是故，凡修士入道，皆須避之。”

“嗯，我知道。”

林君溪自己也是修士，自然明白對方在說什麽，同時卻又不禁下意識回憶了起了曾經師父對於自己的諄諄教誨。

人身有三處丹田，而其中各自都存在著一位“屍神”。

上屍好華飾、中屍好滋味、下屍好淫欲，這三者就代表了“三毒”。

按照《河圖紀命符》之中的記載：“三屍之為物，實魂魄鬼神之屬也。”

凡欲使人早死，此屍當得作鬼，自放縱游行，饗食人祭拜。

是故，每到六甲窮日，輒上天白司命，道人罪過。

凡過大者，奪人紀；過小者，奪人算——

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屍，恬淡無欲，神靜性明，積眾善，乃服藥有效，乃成仙道。

“那就是了，其實有一門古老的修行之法，卻是可以斬去這‘三屍’。”

見到林君溪面露驚訝之色，白發青瑯緩緩搖了搖頭，一邊擡步走到了他的身旁，“當然，此‘三屍’並非彼‘三屍’……”

“那法子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創，反正縱觀現今修行之道，卻沒有一處是與其相同的道統。”

“此話怎麽說？”

林君溪原本聽了對方的話，還以為白發青瑯是表示自己所修煉的法術可以斬斷體內“三屍神”的影響，心裏卻還很是奇怪。

原本只道是“善惡”所化，怎麽這一回又扯上了“三屍”呢。

因此在見到他表情的同時，林君溪就知道那絕對是話中有話。

“呵呵，你方才聽了我的話，想必定然摸不著頭腦吧？其實在那篇功法之中，卻是將‘善’、‘惡’、‘執’視作三屍。因此凡欲修行之道，則必須剪除七情、滅絕六欲，而後將那三毒一一斬出，便可算功成了……”

聽著對方一臉微笑地問出這番話，林君溪不知為何，卻是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所以說，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以及原本對他那般輕薄的青瑯，都是他們本尊所斬斷的“三屍”之一？

“若是如此，即便來日可以得道，卻又能夠算什麽？”

對面林君溪的質問，白發青瑯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因此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訝。

“你到底還是太過年輕了……”

將手裏的銅鏡遞給林君溪之後，白發青瑯又反問道：“在你看來，什麽才是絕對純粹的公平？”

“我……明白了。”

林君溪聞言，原本還想要與其爭論一番。

然而等到徹底理解了對方想要傳達的意思之後，他便主動閉上了嘴。

什麽是絕對的公平？

什麽又才是純粹的道？

答應已經很簡單了，所以再也不必多此一舉。

“既然明白了，那就走吧。”

伸手摸了摸林君溪的腦袋，青瑯如今卻是褪去了原本的冰霜，只留下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若去了，你又當如何？”

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可哪怕心裏已經猜到了對方的回答，林君溪此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隨我走了？”

“呵呵，別擔心，你先去，我自然會來的。”

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不過，所以白發現在並沒有與林君溪在這個話題上進行太多的糾纏。

“砰——”

林君溪見狀，原本還打算進行勸說，卻不料一聲沈悶的巨響突然傳入耳朵。

下一刻，林君溪只覺得一道十分蠻橫的力量打在了他的後背。

若不是他現在是魂體，只怕定然會落得一個“非死即傷”的下場。

然而哪怕是可以免疫尋常傷害的魂體，都被那突如其來的一擊給打傷，由此可見，對方恐怕早已經料到了林君溪的狀態。

伴隨著一陣抖動，虛空再次露出一個裂縫，一道赤影卻是從中緩緩走出。

“玄幻……長老？”

林君溪見到來人的身份，卻是也楞了一下，繼而有點茫然地問道：“怎麽會是你？”

說實話，會在虛空之中被人偷襲，並且打傷，在林君溪看來，除了那個青瑯之外，旁人應該沒有這麽閑。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那個陡然出手傷了自己的人，居然會是玄幻——

面對這個玄幻長老，其實林君溪也真的並不熟悉。

可是他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卻實在是太過特殊，反對哪怕林君溪忘了對方，也會因為他的眼睛而再次想起來。

然而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玄幻，雖說看著與林君溪記憶之中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但在其身下回來擺動的赤色蛇尾卻足以讓他明白現在的狀況了。

當年玄輝在掌門羽化登仙之後不久，便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所以對於這種“反水”，林君溪也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感覺。

他就是弄不明白，玄幻為什麽會突然對自己發難呢。

“果然，終於來了嘛……”

眼見自己一直以來最為擔心的事情變成現實，白發青瑯的表情立即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伸手一把扯過了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林君溪他便傳音入密道：“等一下我會攔住對方，而你不必理會這些，只管往鏡子裏輸入真氣，它自然會帶你離開這裏！”

“咳咳咳……那、那你呢？”

一聽青瑯居然用一副交待“後事”的語氣說起這些話，林君溪反應過來，本能就要反對，卻不想因此牽動了身上的舊傷，因此咳嗽了好幾聲。

“你放心，我說過我會來找你的！”

青瑯顯然對於那個人十分顧忌，此時將林君溪護在身後，又隨口保證了一句，便將心神都放在了對方身上。

“呵呵，以汝的來歷，不會不知道吾之身份，既然如此，還不讓開？”

對方似乎並沒有多少耐心，此時說著，便緩緩來到了青瑯面前，“交出昆侖玉鑰，吾尚且可以念及汝師承東極而網開一面。”

“休想！”

青瑯此時滿頭華發被真氣卷動，卻是紛紛在背後飄揚起來。

然而對於那個明顯來者不善的敵人，他的態度卻是出乎意料的堅決。

這麽說完之後，青瑯便突然反手一掌將站在自己身後的林君溪拍向了懸浮在半空之中的銅鏡。

“想走？”

玄幻原本已經封鎖了這周圍的空間，所以一開始他心裏並不著急，可他也沒想到青瑯居然到現在還會留著這種後手。

此時見到林君溪即將離開，他當即便真的開始急了，口中亦是發出了一聲怒喝：“給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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