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師的想法麽？”

沈默了好一會兒，林君溪突然擡起頭看著面前的白發男子。

說實話，林君溪在聽了那番話之後，心情也十分覆雜。

他心裏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原本並非是修道的好苗子，甚至還被歸入了“無緣”的範疇。

若非如同，當年玄明真人並不會故意放棄這個唯一的徒弟。

可在上輩子，林君溪既無法引氣入體，也不能凝神觀想，因此斷絕了自身修行的各種道路。

如今一切從頭開始，林君溪起初只想要更改命數，而欲行此等逆天之舉，必然需要具備強大的法力。

所以說，這才是推動他努力修煉的核心原因——

“是，卻也不是。”

轉過身，玄渺臉上依舊帶著一絲笑意，似乎並沒有看見林君溪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只是語氣十分平靜地說道：“這麽些天了，想必你對我也應該有點了解了吧？既然如此，那貧道也不妨與你直說。若是以元空派掌門的身份，的確，我是希望看見你能夠按照我設想的那樣走下去。”

“可如果單單以一個老師的身份，那麽我的意見並不重要。”

笑了笑，玄渺正說著，突然伸手揉了揉面前孩子的腦袋，“修道也好，不修也罷，一切但憑冥冥之中那個‘緣’字。其實你不必這麽緊張，為師方才之所以對你說這番話，除了希望你能夠直視自己的本心，並且懂得取舍之外，還希望你可以‘自然’一些。”

“可是……”

感受著從對方掌心傳來的熱意，林君溪眼前有過一瞬間的恍惚。

似乎在那一瞬間，掌門的身影緩緩與玄明真人的樣子融合在了一起，讓林君溪不由一陣怔楞。

而等到回過神來，林君溪定睛一看，眼前站著的還是玄渺。

“如果弟子的選擇，與您以及眾位長輩們的想法背道而馳，那您……”

咬了咬牙，林君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居然還是下意識將心裏話都一並說了出來。

不過雖然有點突然，但是他卻並沒有感到後悔，反而十分期待著玄渺的回答。

直覺告訴林君溪，現在說出這番話，玄渺一定會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

“呵呵，你這孩子，也難怪幾位師弟時常在我耳邊念叨了，果然誠如赤子啊……”

輕笑著搖了搖頭，玄渺似乎對於林君溪的話感到十分有趣，“你難道忘了麽，為師方才說過，你不必過多在意我等的意思。道是你在修，若事事皆須我們過問，那到底是你在修行，還是我們在修行？”

“老師。實不相瞞，弟子其實明白您的意思。”

眼見掌門都已經這麽說了，林君溪這會兒也顧不上去細思那“幾位師弟時常念叨”所代表的含義。

既然玄渺沒有聽懂自己的意思，那他也就只將事情攤開說了。

頓了頓，林君溪調整了一下語氣，方才一臉正色地說道：“想來老師也知道，我神宗歷來擅於蔔算天象。日前弟子正在院中打坐煉氣，正巧大師兄尋我，隨即便發現了紫微帝星有異……”

面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微笑，林君溪看著玄渺並沒有表示，便接著說道：“這恐怕……就是老師此前一直擔憂的事情吧？”

林君溪早就看明白了，玄渺這次之所以著急想要取寶，除了防備暗處的道羽前來盜寶外。

只怕也想要借此與蘇玄耀結下一個善緣，順便也能夠借此斬斷對方將元空派牽連進劫運的機會。

林君溪對此並不反感，甚至還有點欣喜。

畢竟這麽一來，他也能夠從中得益不少，卻又何樂而不為呢？

他這麽一陣盤算，玄渺此時內心也不平靜。

聽著林君溪這麽三言兩語就將話說到了重點，玄渺目光亦是一陣變化，只是被他隱藏了起來。

停頓了一會兒，玄渺也不否認林君溪的推測，反而似笑非笑地直言不諱道：“你看得倒是通透，那依你來看，這帝星突發異象，與我仙道又有何關聯？”

“雖說吾道遠承‘黃老’，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眾仙尚可隱於仙境神府，可到底還是不斷汲取著天地靈力，總有歸還之時……”

林君溪見玄渺面色如常，卻是看不出一絲情緒，心下亦是跟著一緊，連帶著說話也更加仔細起來，“若按弟子愚見，如人間戰亂四起，以致百姓流離失所，仙道亦難得清寧。況又有強敵環伺，因此卻可稱得上是‘一榮皆榮、一損俱損’。”

“呵呵，說得不錯！”

林君溪剛將這番話說完，還沒等玄渺有所表示，一個陌生的聲音便陡然響起。

“你來了。”

聽見這個聲音，玄渺卻像是在意料之中一般，並沒有絲毫意外的感覺，只是平靜地頷首。

“蘇玄耀——”

眼皮一陣狂跳，林君溪楞了楞，隨即也反應過來到底是誰在說話。

平心而論，在此之前，林君溪對於這位辟聖劍宗的執掌者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由於彼此沒有什麽過多的接觸，所以林君溪與其談不上多麽熟悉，卻也並無惡感。

其實在此之前，林君溪之所以會聽見這個名字，大多都是從自家師父口中得知。

通過玄明真人細微的表情，林君溪一般都能夠辨別出是誰招惹了自家師父。

而能夠讓玄明真人一聽見，就立即露出陰沈到極點的表情的人，則必然要數這位蘇宗主無疑。

“是啊，才剛到，便聽見這番話。”

一道燦金遁光落下，待到那陣光華緩緩散開，一位打扮十分華貴的男子便出現在了林君溪二人面前。

那人穿著身著一身墨綠色的廣袖道袍，頭戴一頂如意蓮花冠，鬢邊兩束長發垂在胸前，這會兒倒是沒有像第一次那般穿上那件十分惹眼的大氅。

“呃，見過玄耀宗主……”

嘴角一抽，哪怕曾經在妙無宮前已經見識過了對方的樣子，可等到再次看見蘇玄耀那一頭白中夾雜著金色的頭發，林君溪還是覺得十分奇怪。

原本生長在道門之中，林君溪其實自認為自己的承受力已經變得十分強大。

至少他對於明明頂著滿頭華發，卻又生著一張青年人樣貌的掌門、玄洛等人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可像蘇玄耀這般的修士，哪怕是活了兩輩子，林君溪捫心自問，也就見到這一位而已。

事實上他也十分奇怪，曾經不止一次想要回憶一下對方在自己前世是不是也如同現在這樣。

但也不知是何原因，不管林君溪怎麽回憶，居然都不能夠清楚的記起對方以前的樣子，就好像有一層霧氣擋在了眼前。

明明那些記憶沒有殘缺，可林君溪就是無法完整看到。

一開始林君溪心裏還覺得奇怪，並且認為可能是有人從中作梗，但是細細推敲了一會兒，他便又掐滅了這個可能。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林君溪也只能將這種情況歸結為來自天道的限制，畢竟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嗯。”

點點頭，蘇玄耀此時似乎心情不錯，看向林君溪的時候，向來銳利的眼神都溫和了不少，“你的想法倒是不錯，可是聽旁人說的？”

“宗主所言極是，弟子原先不解，便問了大師兄，後得大師兄教誨，方才想到此事。”

雖然林君溪對於這位可能是自家宗親的蘇宗主感覺有點別扭，卻還是原原本本將事實告知了他們。

畢竟林君溪心裏十分明白，哪怕他活了兩輩子，卻也比不過這兩位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老前輩。

因此索性便也不掩飾，只將原本的事實說了出來，亦了省了一番心裏。

不過林君溪也不傻，當然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能說，這會兒自是不會不打自招。

有些事情別說他們了，就連玄明真人都尚且需要隱瞞，林君溪又怎麽會傻到對掌門以及那位蘇宗主說出來？

“呵呵，那也不錯了。”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蘇玄耀又看了掌門一眼，口中更是稱讚道：“道兄得此佳徒，日後元空派終於後繼有人啊，倒是也能夠讓你跟著輕松一下。”

好毒的話——

聽著那番話，玄渺還沒什麽反應，林君溪卻是心下一緊，連帶著對他的防備之心也隨之提升了不少。

玄渺卻好像沒有聽出玄渺話時話外的諷刺之意，當然也可能是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此時聞言，也笑瞇瞇地點頭道：“道友所言甚是，倒也要承你吉言了。”

玄渺說著，卻是特意又看了一眼林君溪，而後方嘆道：“溪兒是個好孩子，沒看到他能夠獨當一面，貧道這副老骨頭卻是閑不得啊！”

“老師……”

聽著玄渺的話，林君溪只覺得背後一涼，同時轉頭一看，卻正巧對上了一雙隱含冷意的鳳眼。

這是蘇玄耀的眼睛——

在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林君溪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卻是站到了掌門身後。

“不必害怕。”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君溪心裏的不安，玄渺上前一步，卻是穩穩擋住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同時一邊不悅地看著蘇玄耀，並冷聲道：“道友卻是太過急切了，這都嚇到孩子了，卻又是何必呢？”

“呵呵，道兄，你與玄明就是太過護犢子了，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若都似你們這般，後輩弟子還修什麽道？”

見到玄渺這種反應，蘇玄耀眼中寒意更盛，這會兒並沒有絲毫服軟的意味，反而針鋒相對的頂撞了回來。

這位脾氣可真是硬啊——

由於對方發出的威壓都盡數被玄渺擋在了身前，林君溪這會兒倒是一身輕松，轉而卻也忍不住感嘆起來。

要說脾氣硬的修士，他也並非沒有見過。

原本撫養林君溪長大的玄參長老，可以說就是元空派內性格最為剛硬的修士。

比起尋常慈悲、溫和的仙道中人，這位平日裏為人處事的方式絕對稱不上“軟和”。

但是玄參為人公正嚴明，在大是大非面前，即便是對著自己唯一的徒弟也絕對不會徇私枉法。

可玄參長老實際上又奉行著“上善若水”、“柔弱不爭”的玄門至理。

因此比起懷有私心雜念的蘇玄耀，前者無疑更被人敬佩。

“比起這個，我還是比較想念那一位……”

感受到蘇玄耀心裏對於自己的不喜，林君溪暗自撇了撇嘴，倒是並沒有任何失望的情緒。

只不過，不知為何，他突然間又想念起了之前一直耍他的玄輝。

“你這個小兔崽子，真是讓我好找啊！”

也許是天道聽見了林君溪心底的呼喚，並且實現了他的願望。

就在林君溪這麽想的同時，一個十分耳熟的聲音便突然從他身後響起，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一雙有力的大手便林君溪身後穿過，繼而環住了他的腰間。

只聽得對方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而隨著唇齒起落所呼出的熱氣則盡數都被噴吐在了林君溪的臉頰上。

被玄輝強行摟在懷裏，那股有些熟悉的氣息充斥鼻間，竟是讓林君溪楞了一下。

“你們兩位，到底還想要抱到何時？”

雖然林君溪楞了楞，但是卻不代表一邊的掌門以及蘇玄耀都會跟著楞住。

看著他們這副樣子，這兩位不知為何，卻是紛紛沒有在第一時間出聲阻止。

只是神色各自不一，玄渺似乎有點意外，不過看著並沒有什麽不悅，反而還一臉滿意。

只不過，掌門是滿意了，卻不表示一邊的蘇玄耀也會很樂得見此。

事實上看著他們這麽一通摟摟抱抱，蘇玄耀已經皺起了眉頭，這會兒更是沒好氣的斥責了一句。

而被他這麽大聲一喝，林君溪也跟著回過神來，但臉色卻是已經變得一片鐵青。

“放開！”

沖著玄輝低聲說了一句，林君溪原本以為他應該會見好就收，卻不料對方這會兒根本就沒有想要松手的意思。

“好了好了，師弟，你若是再不放開的話，溪兒怕是就要難受了。”

似乎已經看夠了他們的交流，玄渺在林君溪那熾熱的目光註視之下，終於還是開了金口。

“既然你都已經這麽說了……”

玄輝好像並不想放手，但是掌門現在都已經發了話，他也不好置若罔聞。

因此嘴裏嘀咕了幾句，玄輝還是不情不願地松開了手，隨即任憑林君溪跑到了玄渺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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