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明白了。”

緩緩點了點頭，林君溪臉上掛著堪稱溫和的微笑，可眼中卻一片冰冷，“所以說，這就是你們真正所希望的麽？”

既不聞，又不問。

讓一切都按照原本既定的道路前行——

“如果這真的是青瑯，乃至於他們所有人暗地裏的打算，那我又該如何？”

林君溪曾經以為，自己之所以會帶著那些記憶重生，乃是祖師爺慈悲，不願看著元空道統失落，因此方才讓他得以重生。

所以自從醒來之後，林君溪一直如履薄冰，一邊想要為元空派尋得那一線生機，卻又擔心引得天數反彈。

所以即便在不斷更改著小節，林君溪心裏卻一直都在害怕。

他害怕因為自己的行為，會將元空派提前帶進萬劫不覆之地——

上輩子，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情，但最後元空派還是滅了。

那麽現在呢？

現在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改變，最後的結局又會變成怎樣？

心下發出一嘆息，林君溪又擡頭看了一眼那一片漆黑的天空。

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那些所謂的“真相”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又或者說，現在的林君溪已經無法再對那些事情產生什麽異樣的情緒。

垂下眼瞼，眼前又浮現出了玄明真人慈祥的笑容；嚴於律關切的眼神；葉清濤輕佻的揮手。

看著他們與自己漸行漸遠，林君溪本能地想要挽留，卻終究沒能抓住任何一個人。

“是與否，早已不重要，因為這一切都是已經成為了現實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林君溪此時心態上的改變，青瑯又跟著說了一句，“你應該知道，比起你知道與否，都無法改變那些已經‘曾經’。”

“所以，你這是在勸我徹底放手麽？”

萬般謀劃，又豈是這麽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能夠隨意放下的？

轉頭看了他一眼，林君溪又清醒過來，語氣亦是顯得無喜無悲，“可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堅持著什麽。而你，又是以什麽身份來告誡我。”

“看來，你並沒有明白啊……”

青瑯面色如常，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林君溪語氣中的嘲諷而動怒，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你的身體，果然還很小。”

“你想做什麽？給我摸骨算命麽？”

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陣陣熱意，林君溪神色一變，卻是如同被掌心雷打中一般，竟是想也沒想便用力掙開了對方的手掌。

“的確，這條路乃是我自己走的，你們從來都不曾幹涉過我的選擇！”

面上帶著一抹冷笑，林君溪的語氣卻透出一股哀莫大於心死的意味，“可我原本也並不知道啊，我根本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的，如果知道的話……”

如果知道的話，他又怎麽會讓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呢？

“呵呵，別在自欺欺人了，你且捫心自問，你覺得你這番話能夠真正說服自己？”

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與這番強硬態度所相伴的還有青瑯那不容林君溪躲閃的眼神，“你之所以仿徨，是因為在畏懼。對於未知的恐懼，才是構成你最終逃避的主要因素。”

“你、你又知道些什麽！”

被青瑯這麽一說，林君溪楞了楞，隨即不敢置信地瞪圓了眼睛，似乎沒想到眼前人居然敢對他說出這種話。

雖然他此時心裏詫異至極，可尚未長開的容貌，配上那副孩童的身材，林君溪現在哪怕怒發沖冠，卻也根本無法對旁人威懾。

“怎麽，我難道說錯了不成？”

俊朗的臉上帶著與林君溪頗為相似的冷笑，青瑯此時卻是一點面子也沒給他留下，“世人皆在求神拜佛，然其心還正，到底只想讓神佛庇護自身，卻不知這一切往往都是咎由自取。”

“而你呢，本就有著超乎尋常的先知先覺，卻還有什麽不滿足的？要知道，比起你，大多數人可都是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條路上，你已然有了那盞引路明燈，為何還不知足呢？”

青瑯放開了手，同時背過身去，卻不再看林君溪一眼。

“呵呵，你可真是會說話啊——”

感受著心中那股正在不斷上湧的無明火氣，林君溪閉上眼睛，想要試圖壓制一下。

原本他認為自己已經看開了，那麽不應該產生這些怒氣。

只是在那接二連三的刺激下，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不表現出來，不代表那就真的不存在。

畢竟現在的林君溪，並沒有達到傳說中的“太上忘情”之境。

因此在失敗之後，原本被林君溪所忽略的情緒似乎也一起跟著爆發了出來。

他正沈默著，臉色卻一陣陰沈。

單單這副樣子，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本身就很正常，可林君溪又偏偏要這麽對著青瑯怒目而視。

其實若說句實話，林君溪現在的模樣別說是嚇唬人了，單看著便有著滑稽。

反正光憑青瑯雲淡風輕的表情，就能夠明白，林君溪的一番苦心絕對沒有在他身上起到作用。

而若按照原本的習慣，此時的林君溪見狀，那絕對會好好回敬一下對方。

可是這一次，林君溪心底那強烈的憤怒並沒有能夠維持多久，卻又突然消散的一幹二凈。

嘆了口氣，林君溪終於還是默認了對方所說的話。

沒錯，就如同青瑯所說的那樣。

這一切，主要還是他的錯——

若非他貪得無厭，只一心想要得到好處，又為何會生出這種“貪、嗔、癡”三毒……

固然心裏不情願，林君溪卻也不得不承認。

如果這一切的事情都像玄輝說的那樣，那麽哪怕是在他上輩子，恐怕也是如此吧？

換言之，並沒有人在欺騙林君溪，只是他缺少那雙發現真相的眼睛。

林君溪很想說，這都是玄輝在胡言亂語。

但是掌門、師父，乃至於青瑯，他們的存在，無一不在表示那事實就是這樣。

“事到如今，我還有別的選擇麽？”

口中喃喃自己了一句，頓了頓，林君溪突然眉頭一皺，轉而反手將對方一把扯了過來，“可這並非是你將我玩弄在股掌之間的理由！”

正說著，可等到看著青瑯近在咫尺的臉時，林君溪楞了楞，隨即卻是變得有點臉紅。

繼而為了掩飾自己所顯露出來的失態，他又故意怒道：“我可不管，別以為我不曉得，這件事情，你絕對是知道！”

他可以默認這件事情，那是因為它發生在曾經。

林君溪無力挽回，也不能再次更改，所以他只能夠默認。

但是，這並不表示他會忍受對方的隱瞞——

林君溪正說著，原本平靜下來的情緒又再度激動起來，隨即便突然上前，伸手扯住了對方的衣領，並且直視著那雙墨色的眸子。

“沒錯……”

看著青瑯那如同古井一般，沒有絲毫波動的眼神，林君溪似乎一下子被他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居然就此軟倒在地。

青瑯沒有責怪他，只是彎腰抱起了對方，一邊幫林君溪理了理淩亂的衣衫，同時平靜地說道：“現在還不晚，你到底還有是機會的。”

“機會？我還有什麽機會？”

轉過頭，此時林君溪的憤怒已經消失了，可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茫然。

說實話，他原本沒想管這麽多，只是想要好好守著自己師父而已。

甚至保住宗門，也不過因為這乃是玄明真人所珍視的，因此林君溪才會這般不遺餘力。

可現在，隨著那些隱藏的事實被不斷揭露出來，林君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相信什麽了。

“我的存在，到底有什麽意義？”

原本以為能夠幫元空派尋得生機，可事已至此，真的還有必要麽？

靠在對方的胸口，此時此刻的林君溪已經將平日裏約束著自己的種種規矩、禮數都一並扔到了九霄雲外。

看著頭頂漆黑一片，根本望不到頭的天空，林君溪忽然笑了，繼而喃喃自語道：“對，你沒錯，你們都沒有錯，錯的從來就是我……”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的話，其實也不錯吧？

恍惚之間，聽著對方強勁有力的心跳聲，林君溪突然就萌生出了這個念頭。

林君溪覺得有點累了，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今將發束起，不可動凡心——”

不知是誰的聲音，卻是在林君溪耳邊突然輕聲念叨出了這句話。

“你很聰慧，想必並不是未曾理解我的意思。只是你一定要給我記住，凡事並無絕對，即便是至公的天道，尚且還有一線生機，故而須得謹記，勿要再度又走入到誤區了，其實那些事情，並非如同你所想的那樣。”

眼看著林君溪被他刺激的不輕，青瑯卻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此時說罷，更是直接席地而坐。

“時間不多了，再過一會兒，你就會重新回到現實之中，希望屆時你會明白自己正確的選擇。”

拂過林君溪的眉眼，青瑯如同感受到了歷經大喜大悲之後，最終所遺留下來的一抹悲哀。

“其實，我想告訴你，別為了自己的經歷而去怨天怨地。你已經無路可退，現在只能向前，你可明白？”

聲音再度變得溫和起來，青瑯的手掌覆蓋在了林君溪的眼睛上，“我不能幫你將那些事情的真相都尋找出來，但是它可以，若是放不下的話，那就去自己看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找到。”

他這次沒有頭戴高冠，故而那一頭及腰的長發只用著一條發帶束著，這會兒都被青瑯披散在了背後。

同時在那身雪白的鶴氅從旁襯著，青瑯的頭發卻是看著尤為的光滑，其中更像有著星光。

對於青瑯語重心長的說教，林君溪第一次沒有註意，因為他此時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對方的頭發上。

“你的頭發——”

口中輕聲嘀咕了一句，林君溪看著青瑯那垂落在身旁的一縷青絲，卻是想也不想，便將其抓在手裏。

“怎麽，你莫不是又想玩什麽‘結發授長生’不成？”

雖然自己先前的話被林君溪給忽視了，但青瑯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而口中這麽說著，不過青瑯也並沒有絲毫阻止林君溪動作的打算，反而又道：“若是這樣的話，你也未免太沒有誠意了吧！”

“你這番話什麽意思？”

居然說“又”，難道自己之前有對他這麽做過麽？

林君溪仔細想了一下，自己除了用含有破軍之力的神發幫大師兄完成了一個加護之外，便再也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

聽著青瑯那意味深長的話，林君溪起初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他，“難道說，之前那次——”

“沒錯，我都看見了。”

似乎一點也沒有在偷窺的自己，青瑯到底承認的很是幹脆。

“你這個——”

頓了頓，林君溪究竟還是沒有將口中那句“混蛋”說出來。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反正林君溪總覺得自己在對面青瑯的時候，往往都會落於下風。

偏偏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也只能將其歸結為天生的八字犯沖。

可林君溪並非一個甘心服軟的人，所以即便拿對方沒有辦法，他也不肯就此在青瑯跟前失了面子。

伸手扯過自己一縷頭發，林君溪沒有半分猶豫，接著便將其與對方的青絲纏繞在了一起。

“反正現在都是魂體，哪怕結發，想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麽想著，林君溪行事更是沒有顧忌。

可是這一回，青瑯卻皺起了眉頭，終於沒有再放縱林君溪的行為，轉而斥道：“別再胡鬧了，你莫不是不知道其中的意義？”

“什麽意義，不就是長生麽，我正這麽想呢——”

平心而論，青瑯的頭發十分順滑。

可當那一縷發絲在他指間穿過的一瞬間，林君溪卻瞪大了眼睛，“這、這是什麽東西！”

星辰之力——

“青瑯，你究竟是什麽來歷？”

原本清澈的目光陡然變得熾熱起來，林君溪想也不想就將對方撲到在身下，一邊撩起了青瑯擋在額間的發絲，“你的身上居然有著神力，你莫非也是神道修士？”

自從上一次質問青瑯後，這是林君溪又一次這麽明確的打探他的來歷。

作為神道弟子，林君溪每日修煉，幾乎天天與這種力量打交道，又怎麽會認不出其中的根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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