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於律雖然面上冷淡，然而雙手卻是極為靈巧，不過只試了兩次，便幫林君溪弄好了發髻。

隨後不過片刻，就已然將小師弟給收拾妥當。

換了身淡青色道袍，林君溪此時被大師兄折騰完，看著又變回了往日的小道童模樣。

“你且先待著別動。”

讓林君溪坐在床邊，又對其囑咐了一句，嚴於律說完，便轉身去取來了洗漱用具。

所幸林君溪困歸困，意識還是很清楚的，因而聞言仍然可以自己洗漱。

等他洗漱完，嚴於律這才拿著已經絞幹的帕子，過來幫林君溪將臉上的水珠給擦幹凈。

雖然林君溪的心神仍舊很疲倦，不過看著嚴於律此時，冷著臉還忙進忙出，心裏便不由一酸。

嚴於律將東西收拾完，正要帶林君溪前去紫微宮，卻不想剛回來，就對上了一雙微紅的眼睛。

看著他走之前還好好的小師弟，此時一臉傷感之色，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了，對此，嚴於律也頗有些手足無措。

想要說些什麽吧，嚴大師兄這會兒卻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話好。

因此最後，嚴於律也只幹巴巴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咳咳——無事……”

嚴於律回來的時候，林君溪尚且還未曾從自己的思緒中脫出，直到聽見了大師兄的話，他方才如夢初醒。

回過神，林君溪裝作被嚇得不輕，隨即一陣幹咳，一邊咳一邊卻是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師兄，對上那已正面無表情的臉，林君溪不由眨了眨眼。

“走吧。”

嚴於律並不是喜愛刨根問底的人，因此看著林君溪明顯一副有心事，卻又不想說的反應，也不多說。

只點點頭，便帶著師弟往紫微宮走去。

“還好嚴師兄的性子不像那位……”

被自家師兄領著，林君溪的思緒卻早已不知飛往何方。

此時的林君溪，正在心下慶幸。

也虧得自家的大師兄性子冷淡，若是換成葉清濤師兄的話……恐怕林君溪非得被其煩死了不可。

說來葉清濤的好奇心極重，旁人即便想要糊弄他，也是大多不成，反而會被其給坑了。

“若是……前世大師兄未曾隕落的話，那麽師父也就不會一人獨木難支了吧？”

這麽想著，林君溪突然心下一悸。

對了，隕落——

前世的嚴於律，到底是怎麽隕落的？

一邊想著，林君溪不由皺眉。

他當時到底年紀太小，居然對此一概不知。

“師兄——”

“怎麽？”

“無事……”

林君溪一臉覆雜，卻還是未曾將口中那呼之欲出的話說出來。

……

紫微宮內，在重重的經懺聲之中。

林君溪又跟著師父、師兄再度開始了日覆一日的功課。

然而，雖說林君溪正在跟著自家師父的聲音，一字一句念誦經文，卻也架不住他那一臉倦容。

玄明真人卻是心疼小徒弟，這才剛結束早課，就讓林君溪回去，先好生休息兩天。

至於修行之事，卻是急切不得，慢慢來便是。

正好，林君溪的確精神恍惚。

便對自家師父的關心也不再逞強推辭，於是索性一臉困倦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瑤光院偏廳，林君溪正躺在雲床上，卻是覺得倦意上湧。

道家先賢莊子曾言：“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

而似玄明等人，雖然未到不寢之境，入睡卻也是一覺無夢。

林君溪雖然也成了人仙，可到底道行境界比不過自家師父。

因此神思困倦之下，便不由悄然入夢。

……

澄心谷，小竹樓中。

木冠束發的少年在窗邊倚著小桌，手上捧著一卷竹簡，正皺著眉，同時嘴裏還不斷念叨著什麽。

“清濤——”

一身青衫道裝的女子手上提著一個食盒，推門而入，看見這快要睡著的少年，不由嘆了口氣。

將東西放下後，卻是搖頭道：“還沒背下麽？這都快小半個月了，莫不是真想要被罰到思過峽去？”

“師姐！清浩師姐！”

豈料對方聞言，立即便發出了一聲天驚動地的慘叫，扔下手上的書簡，就要朝女子撲過來。

“繼續，把你師父招來，你也就不用背了。”

陳清浩即使是突然對著這種陣仗，也是面不改色，亦不知是其養氣功夫極佳，還是早就習以為常。

一邊說著，陳清浩將盒蓋打開，從中取出幾個包子和小菜。

同時看都不看對方聞言之後，就立即僵持的表情，陳清浩依舊不緊不慢地說：“誰讓你居敢偷了我師尊剛給玄參師叔新煉的九陽還丹？也幸好掌門和執戒、律法兩位長老紛紛閉關，現下罰你背，書已是輕的了，你就知足吧，我這還是偷偷來看你的呢。”

葉清濤看著那雪白的饅頭，卻是不由吞了口水，他已經連著七日沒吃過東西了，於是也不與師姐客氣，伸手便抓起一個狠狠咬了一口。

“辟谷丹已經用完了？”

清浩看著這個從小就沒讓自己省過心的師弟，不由略感無奈，要不是在其身上搜出的一堆丹藥，她那向來和善的師叔也不會動怒至直接對徒弟下令禁食。

“……咳咳咳！”

清濤一口包子哽在喉中，急忙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同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還、還有呢……”

搖了搖頭，陳清浩沒再繼續看這個經常“光顧”自家師父丹房的好師弟。

正在整理東西的時候，她卻突然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一個不對勁兒的地方。

她就說怎麽感覺少了個人？

“君溪呢？”

葉清濤正吃著東西，對於師姐的問話，他起初一楞，待想了想，方道：“應在劍坪吧，昨個兒我剛教了他兩招劍訣。”

“當真胡鬧！”

陳清浩臉色一變，立即斥道：“君溪自幼體弱，玄明真人離山前就特意叮囑師父，不可傳其任何術法。你居然教他劍訣？”

葉清濤面對陳清浩的怒火，也維持不住笑意。

看見素來溫柔的大師姐動怒，即便是他，心下也不免發虛，只是仍辯解道：“只是入門的劍法，是小君溪非纏著我教他的……”

陳清浩一聲冷哼，怎麽會不知道這其中的水分，一個打小就乖巧聽話的孩子與三天不打便上房揭瓦的師弟，她會信誰？

正常人一想便知——

當下便不再理他，陳清浩卻是準備尋找那個可能日後就要變成同門小師弟的孩子。

“師姐！你等等，我與你一同去！”清濤說著，就想起身。

“定——”

清浩如何不知對方尋人是假，是想開小差？

手上法訣一掐，便將其給定在了原位上。

“不必了，你好生背書吧。”

正說著，恰巧這時門又被人推了開來。

一個小童正抱著一柄幾乎及到腰間的木劍走了進來。看見兩人，頓時笑了起來：“清浩師姐來看師兄麽？”

“是啊，還不是他不省心，玄參師叔托我來的。”

彎下腰摸了摸孩子的頭，陳清浩幫其將木劍掛在壁上，

看見對方被凍的通紅的小臉，便不由又轉頭瞪了一眼正裝石像的葉清濤，同時說著，柔聲問他：“君兒帶著師兄的劍，可是去劍坪練劍了？”

“是啊！”

提到這事，林君溪的小眼睛仿佛一下都亮了起來的，隨即卻又有些不好意思，嚅嚅道：“君溪還沒學好，並不能像師兄一樣召來清風。”

“沒事兒，那不是你沒學好，而是因為君溪還沒有修行的關系。”

陳清浩說著，笑的越發溫柔。

“呵呵……”

果然，是天亡我也。

葉清濤聞言，訕笑了兩下，心知大勢已去。

才林君溪看不懂他們的交流，只是扯了扯身邊女子的袖子：“清浩師姐，我們修煉，蓋為成仙，可這世上真有仙人麽？”

“當然有啦，你將來的師父，師姐與師兄的師父可都是仙人呢……”

陳清浩聞言起初一怔，後下意識回答。

“不過，君溪你現在便思考世上有無仙人，還為時過早但若今日黃昏之前，你師兄還背不出那《古仙志》的話，我想你就可問他去了。”

說著，她有些頭疼地看著對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未來的小師弟如何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陳清浩才說完，原就一臉苦色的清濤就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來，也不再看兩人，轉而專心的背著竹簡上的內容。

“你好好記，我去看看師叔。”

陳清浩見天色已近晌午，便想起自己還未回稟師叔，於是正準備回去。

臨走前，陳清浩還不忘摸摸身邊小娃娃那如同包子一般的發髻。

“師姐，今日可是掌門真人出關的日子吧？恐怕玄參長老未必會有空，前來考察師兄的功課呢。”

“啊……是了是了。”

未管葉清濤那一臉慶幸的表情，陳清浩畢竟還有事在身，當下也沒再多待。

走前之時，還好心的將葉清濤的定身咒給解了，同時還不忘關照林君溪，要他好好看著對方背書，順便交給他一個小瓶子。

葉清濤在大師姐走後，立馬自在了不少，

待看到林君溪被凍得通紅的臉頰和小手時，也不由愧疚起來，急忙跑過去細看，又問道：“疼不疼？都怪師兄忘了劍坪處罡風冷冽，你可千萬別生氣我啊！對了，身上可有何不適？”

說著，葉清濤也緊張起來。

一邊暗罵自己糊塗，又怕對方真有什麽損傷，卻又要強，不肯說出來。

這葉清濤也是少年心性，前些天好不容易將入門劍訣習熟。

便在林君溪面前顯擺出來，最後卻耐不住林君溪糾纏，便教了他幾招。

因想著僅僅只是基本功，大約也沒什麽。

反正日後總也要學的，可偏偏葉清濤就忘了那劍坪終年被罡風環繞。

一個沒有絲毫修為的孩子，又怎麽受得了？

“沒什麽呢，其實還好，就是風大了點。”

林君溪早慧，自然知道葉清濤擔心什麽，面對天天相處的師兄，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笑臉。

“君溪一直有將玄明真人所賜的赤靈玉帶在身上。”說著，林君溪擼起衣領袖。

將戴在左手腕上的一串玉珠給他看，以表示自己真沒事。

“那就好，不過你下次可別去了，也怪我糊塗，師姐不提，都忘了你身子熬不住。”

葉清濤一邊叮囑著，幫林君溪理了理小錦袍，又在櫃中取了藥膏來給他仔細抹上。

“這藥膏乃是合丹長老所煉，取山中靈花異草以凈水調和，最善治療各種外傷。”

雖然葉清濤的性子一直跳脫憊懶，但對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弟弟還是極為上心的，一邊運功化開手上的靈藥，一邊又問君溪感覺如何。

林君溪想了想，卻是皺著眉回答：“涼涼的，有點溫。”

他對這藥並不陌生，因為每次葉清濤惹了事。

被其師父玄參長老打完一頓戒尺完後，都是林君溪來給他這師兄上藥的。

玄參真人知道自家徒弟不省心，少不得常常將自己弄得一身傷。

所以每幾個月都會親自出山，去合丹長老那兒求藥，卻不想今日這藥居然用在了向來乖巧聽話的林君溪身上。

“嗯，且好生休息休息吧。”

見淺淺的傷藥被林君溪很快吸收，葉清濤遂也將真氣收回。

剛才僅僅是催化藥力，就已經讓這位少年濕了額頭。

同時覺得一陣疲倦，將孩子抱上矮床後，葉濤濤就忍不住也躺了下來。

“師兄？師兄，你不背《古仙志》了麽？”

林君溪看著睡在自己身旁的清濤，嘴角不由一扯，說著，伸手推了推對方。

“以後……再說……”

話未說完，葉家少年就已經陷入了夢鄉。

“果然——師兄的修行真是……”

林君溪捂著眼睛，看著又與平時一般，開始找借口午睡的“師兄”。

其實，他是不應該叫對方“師兄”的，畢竟林君溪現下還算不得是元空派弟子。

這稱呼源於當年，葉清濤看著還在牙牙學語的林君溪，不知怎的，就非纏著要讓這孩子叫他師兄。

結果林君溪還真叫出來了……

目睹了這事兒的長老們，也不知道怎麽就默認了下來，於是“師兄”、“師姐”的稱呼就這麽一直叫到了現在。

“唉……”

輕輕嘆了一口氣，沒人可以和他說話了，林君溪的目光突然凝在了被葉清濤隨手扔在桌上的竹簡。

“在這世上，真的有仙人麽？”

……

等到葉清濤醒過來之時，就見林君溪背對著他，在一邊撐著小腦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些什麽。

葉清濤又哪裏不知道這是他太無聊了呢？

可誰讓整個偌大的元空派才不過三個弟子……

“師兄，我好像夢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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