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見識過無藥可救的傳染病爆發的那種場面的人，是永遠也想象不到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和痛苦。尤其是那種明知道活不下去了，卻仍期盼奇跡出現的絕望的等待，最是能折磨人的心智。

秦許和寧靜姝站在村口，看著裏面的場景，震驚、恐懼、害怕。萬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

村子周圍大樹環繞，好些樹木的葉子都飄零下來，離著不遠還有一條潺潺的小河，一片片的良田已被收割完畢，田地裏殘留著一些枯黃的稻梗茬子，中間一畝方塘，因這季節看著有些蕭條，但不難想象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這裏是何等的美景。

而住在這村子裏的人，卻不知道是否還能等到下一個春暖花開。

那些四肢無力的人們，好些倒癱在泥濘的路上，痛苦的呻吟著，狀況輕微一些的，身上三開著深淺不一的紅色斑團，有些身上已經長出了丘疹和水皰，更為嚴重的，身上已經長滿了膿包，全身腫脹。這些人還在苦苦的掙紮求存，還有一些直挺挺的倒在一邊，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特征。

寧靜姝輕輕順了順胸口，壓住不斷上湧的惡心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直面這種級別的傳染病，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天花、黑死病、霍亂，這三種留下驚人死亡數字的傳染病，居然讓她遇上了其中一種。

秦許看著眼前這一幕，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當年那一把熊熊大火，直達天際難怪，難怪阿寧一聽癥狀拔腿就想走，難怪那些人為了防止傳染不惜燒城，難怪那些人根本不信這種病能被治療。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信了。

他以為沙場便是人間煉獄，可是至少在那裏，還有這報國的雄心壯志，即使是死，即便再過慘烈，也知道自己魂歸何處，命何所惜。但是在這裏，卻完全沒有。整個空間仿佛都被絕望籠罩，多待上一秒，似乎就能讓人窒息。

跟來的那個小姑娘邱月春一進到村子，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眼淚像是決堤了一般，傾瀉而出。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兩天前她離開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這麽嚴重的，為什麽會這樣？

邱月春雖然哭得有些失態，但是腦海中仍謹記著寧靜姝的警告，她沒開口，便不敢上前一步。可當看到從村頭不遠處的一間屋子裏蹣跚走出來的一個人影之後，就再也控制不住了，直接拎起裙擺往前跑。

“爹！”

被這一聲叫喊拉回神，寧靜姝反手一把拉住她：“別動！”

邱月春哭得渾身失力，被她緊扣著手臂掙脫不開，看著她陰晴不定的眼神，心中彌漫起一陣恐慌，立馬握住她的手，臉上盡是哀求：“你能救他們的吧？你不會食言吧？他們，他們都還活著”

她怕，好怕，怕她是因為沒有看到這幅場面所以才敢說出那種話，更怕，怕她看到之後也像是旁人那樣，直接將他們圈起來燒死——她爹說過，對待天花病人，大家一向這麽做。

聽到她的聲音，那強撐著的中年人擡頭，一看到她，瞳孔猛地放大，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似是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下一瞬間，又看到跟在自己女兒身後的，是官府裏的人，臉色立馬變得驚恐起來。

“春兒，快走，你沒病，你沒病！你們要燒就燒死我們，不要動我女兒，她沒病，沒病！”

寧靜姝看著他聲嘶力竭還要拼命護著自己女兒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輕嘆了一聲，松開邱月春的手臂，上前一步揚聲道：“大家不要怕，我是大夫，是來救你們的！”

救我們？

邱槐喘著粗氣的身體微微一震，擡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救我們？怎麽救？還有的救？

那些趴在地上仍在茍延殘喘的人也是紛紛掙紮著看向她，有人要來救他們了嗎？

清晨的陽光從寧靜姝背後照耀進來，讓她整個人沐浴在柔和的黃色光暈之中，一襲白衣，身量高挑，容貌絕美，讓人一瞬間仿佛以為是天上的仙子降臨，要來拯救他們。

她的臉上沒有嫌惡和恐懼，只有一派平和，仿佛看不到他們現在如此狼狽的樣子，不知道他們得的是不治之癥一般。她的眼中沒有驚疑不定，沒有試探猶疑，只有堅定和柔和。

那種悲天憫人的氣息、那種給予人生的希望的能力，讓那些原本已經抱著等死的心態的人緩緩朝她伸出手：“救救我，救我！”

寧靜姝長舒了一口氣，將昨晚準備好的白色外衣、手套和已經用醋熏過的口罩分發給同自己一起來的人，見他們一一穿戴上，才說道：“現在你們四個去找處四間通風好一些的房子，收拾幹凈，將床整理好，待會兒病人會住進去。”

“你們四個去廚房將能用的小火爐、鍋和醋都搬出來，分散放在四周，燒醋熏，方法我已經教過了，還記得吧？”

“你們四個去看一下這村子裏還有多少家禽家畜，全都殺死燒了，務必要保證燒的幹幹凈凈再埋的深一些。然後再去看一下村子裏的水源和糧食，都搬放到一起集中看守，不要讓病人接觸，明白了嗎？”

“我叮囑過的事情還請大家一定謹記，所有接觸的東西一定要用醋消毒，喝水一定要喝燒開的水，不要隨意走動，明白了就去做！”

“是！”

他們是這村子所屬縣的衙役，聽到上頭的吩咐，來之前早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可偏偏這個美得根本不像是凡人的姑娘告訴他們，只要按照她說的做，保證他們性命無憂。懷疑過，但誰不願意相信呢？

一共跟來十二個人，寧靜姝安排完畢，看向秦許，輕輕一笑，說道：“最危險的事情，還得我們來，怕嗎？”

秦許搖搖頭，說道：“我的命是你的，你不放手，閻王都不敢收，怕什麽。”

寧靜姝失笑，看著他認真的說道：“只要有我在，我一定護你安全無虞！”

邱月春穿著一身寧靜姝自制的白大褂站在他們身後，已經停止了哭泣，雖然醋味熏得眼睛有些疼，不過她再也不想哭了。眼神覆雜的看著他們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們說的是真的，真的是來救命的，爹爹一定能得救的吧？

“我，我能做些什麽？”

寧靜姝回頭看向她，微微笑了笑，說道：“我要你幫我照顧病人，怕嗎？”

邱月春連忙搖搖頭，說道：“我不怕！我就我爹一個親人了，就算是死，我也願意陪著他！”

看著她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堅定，寧靜姝心中微震，伸手摸摸她的腦袋，說道：“說什麽呢，你會沒事的，你爹也會沒事的，大家都會沒事的。月春，我要你記住，大夫不僅是要治病，更是要給人希望，所以從現在起，你一定要相信，我們都可以活下來，而且要讓病人都相信，只要他們好好配合治療，也都可以活下來，明白了嗎？”

奇跡，是不可能發生在沒有一點希望的人身上的。

邱月春看著她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真的，可以活下來！

“而且，從現在起，不要再提天花兩個字，他們得的病，叫牛痘，是一種跟天花很像，但是可以被治好的病，明白了嗎？”

邱月春再次點頭，是牛痘，不是天花，是可以治好的！

“好了，看這裏病人的樣子，應該是一兩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不是病死，就先要餓死了。你去多煮一點白粥，再燒一些開水，我們去把病人按照病情的程度分個類，待會兒得給他們挨個兒清洗一下。”

“那，我爹。”

“你爹看上去病情沒那麽嚴重，但是你也不要過多接觸，更不要讓他接觸大家的吃食和水源。”

邱月春臉上露出一抹松口氣的笑容，連連點頭，忙不疊的離開。

“我們也走吧。”寧靜姝看向秦許。

秦許點點頭，跟在她後面，看著她一個個查看那些人的病情，幫著她將渾身無力發燒的人都搬放到一起等待治療。

還有幾個看起來好些的，只是四肢酸痛的人聽說有救，強撐著要上前來幫忙。

有了他們的加入，寧靜姝倒是覺得輕松了幾分，男的就讓他們幫著扶人進來，女的便讓她們去找廚房燒熱水。

最先出發整理房間的幾個人已經手腳麻利的收拾好了，寧靜姝立馬讓他們按照剛剛她已經按照病情輕重分類好的病人各自扶進相應的房間。但並未讓他們躺在床上，只是安置在一旁坐下。

收拾完這一切，邱月春已經將熱粥和熱水都燒好了。寧靜姝便安排人手為病人一一清洗，洗完的人便能夠喝到熱粥。

等到將所有人都已經安頓好，早已過了午時，病人們已經都喝過粥，跟來幫忙的衙役們便也停下歇息，等著邱月春做飯。

只一個上午，這裏看上去便同剛進來的時候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別，不再是一片沈沈的死氣，也沒有了初時的臟亂，一切都有希望。

寧靜姝看著聚在一張飯桌上的人，眼神閃了閃，清了清嗓子說道：“大家都知道，而且已經親眼見識過這種病的厲害，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送死的，但是我們目前的安全措施並不能保證一切，還需要最重要，也是最危險的一步，種痘。大家可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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