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真是個好問題。

女壯士被問的渾身一僵。

她有些猶豫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花夜密語說出來, 可伊弗裏希卻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決定，他修長的手指在控制臺上點了點，調出了其中一個畫面的截圖。

“這是什麽？你看得懂？”

他將她從椅子中抱起來, 在背後環住她, 聲音低沈的問道。

風音被他看的渾身發毛, 只猶豫了一秒鐘就放棄掙紮, 直接揭開了謎底。

“那應該是李焱峰的秘密通訊信號波, 你的飛船截取到了他們的保密通信，我剛好能看的懂。”

“就像上次我們遇到他的時候，也是有同樣的密語出現, 這一次遠星李家突襲卡星, 為的應該就是這個叫什麽木沙法的山脈，卡城的混亂只是為了轉移大家的視線。”

說到這裏, 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那裏有什麽，但我的目標和李焱峰有重合, 我要去看看他搞什麽鬼。”

“那剛好。”

伊弗裏希笑著點了點頭。

“上次李焱峰用那什麽神殿算計過我，我還記著他那筆賬呢。”

此話一出, 駕駛室裏立刻陷入一片寂靜。

風音忽然覺得很心虛，因為上次在威古聖殿, 算計這頭菲龍根的不僅僅有李焱峰, 還有她自己。

她是知道李焱峰用了手段的, 但那個時候她什麽都沒做，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伊弗裏希踩進了深坑。

以前她可以裝無辜，可幾分鐘前她親口承認自己能夠看得懂那些覆雜的文字和符號, 等於已經向伊弗裏希坦誠自己見死不救還落井下石的黑歷史。

良久，黑發青年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音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他的手輕輕的撫摸著她柔軟的發絲，語氣平靜的說道。

“我們那個時候都有問題。”

“我太想得到力量，我想要覺醒，所以當有人給我一個似是而非的希望，我就不顧一切的上鉤了。”

“是我太沖動。”

聽他這麽說，女壯士的心中越發的不好受。

她忽然覺得有些自私。送種子給伊弗裏希，是希望借著一頭菲龍根強悍的身體將生的希望帶出危機，拿走種子也是為了更自由的行動。

為此，她刻意的接近他又遠離他，甚至放任他上當受騙，卻從來沒有想過他的感受。

從來到這片星域開始，她一直將自己定義為一個受害者，覺得自己做任何事都是為了生存，都是理所應當。

這和那些恣意傷害她的人有什麽不同？

“抱歉。”

她低下頭，訥訥的重覆著這兩個字，覺得自己簡直慫斃了。

她知道伊弗裏希喜歡自己，但她從來不敢放任自己接受的原因在於，她從最開始就知道他是一頭菲龍根。

他是這片星域超然的存在，單單一根手指，就能將人給戳到泥土裏。

菲龍根生性殘暴，但花夜文明的記載中也著重點明了，菲龍根對於名定人的忠誠和專一。

那是用生命佐證的羈絆。

她不敢妄想自己會是那個特別的人，於是她可恥的退縮了，不敢泥足深陷，卻又小心翼翼的把握著和他的距離，暗暗貪戀著美好的歡愉，然後時刻警告自己，要保持全身而退的覺悟。

這其實並不公平。

“音音。”

黑發青年托起她的下頜，逼迫她和自己對視，目光認真而堅定。

“不要再說對不起，我愛你比你多，現在是我在乞求你的感情。”

“我只希望你不要抗拒我，我們一點點的適應，給彼此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忽然拉起了她柔軟細致的小手。

“我答應不幹涉你。”

“我們一起去費藍木沙法，事了之後，你和我回邊境星域。”

“我也想看看，李焱峰那小子到底打著什麽主意。”

飛船很快到達了目的地。

這裏是距離卡城三百公裏以外的一處覆合工業區，現在已經淪為了卡城收覆戰的前線戰場，也是幾人能夠靠近的最前沿。

霍威站在白色機甲前和兩人告別。

即便他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在前線作戰，可不會有人在勸他放棄了，這是對一位軍人尊嚴的尊重。

風音拿出金色冠冕，伸手遞到了金發總督的面前。

“這個……還你吧，應該已經用不到了。”

她說的是事實。如果卡星沒有遇襲，那麽霍威自然需要她配合擺脫家族內部的一系列惡鬥，金色冠冕就是他們契約的信物。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大難當前，卡城內的卡德拉佩森不知道還能保住多少，霍威必須承擔起重振家族的重擔。

在這個前提下，所以必須要做出的犧牲，他絕對不會逃避，即便是他的婚姻和未來。

這是貴族們的共識，他們一出生就享受了家族給予的權力和地位，自然有為家族獻身的自覺。

所以，風音和霍威之間的契約，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金發總督神情覆雜。

身為卡德拉佩森未來的繼承人，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極力拉攏伊弗裏希這位名義上的堂弟，家族需要第七艦隊的力量。

如果不能收編伊弗裏希，至少也要保證他不會或者沒力量與家族為敵，卡德拉佩森已經搖搖欲墜，經不起更多的打擊。

恰恰，這也是他最不恥的事。

在利益需要的時候拉攏，沒有價值就拋棄，這不符合他的價值觀，而且就算他勉強做了，伊弗裏希也不可能會答應。

他一早就已經表明了態度，開口只會自取其辱。

並肩戰鬥過一場，他們惺惺相惜又彼此忌憚，他尊重他一如對方尊重他的選擇。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把這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個雙黑小子身上，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他靜靜的站在少女面前，無視不遠處情敵投來的殺人目光，半響之後才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

“不用了。”

他輕聲說道。

“送給你了，留著……做個……紀念。”

“我……不需要這東西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很含糊，似乎這件來自母親的遺物已經對他失去了意義。

做個紀念，紀念的是什麽，其實兩個人心中多少都有數，但事情到了現在這個程度，應該再也沒機會說出來了。

風音本能的想要拒絕，可當她對上那雙金色的眸子之後，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子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懇求，近乎卑微的懇求，被勉強包裹在笑容之中，一點點的力道都是滿身狼狽的結果。

“好……那……我可是撿了個大便宜！”

女壯士咽下了拒絕，笑的沒心沒肺。

然後，她看到面色蒼白的金發總督微微松了一口氣。

他的笑容不再僵硬，一直皺起的眉頭瞬間舒展，整個人都輕松起來。

“先別高興的太早，說不定什麽時候我機連本帶利的討回來，倒時候你可別賴賬啊。”

他忽然上前一步，低下頭湊在她的臉頰邊，趕在黑發青年沖過來制止之前，輕輕在她臉上留下一個吻。

“謝謝你，風音，讓我看到了我最熟悉的樣子。”

“再見。”

說完這句話，金發總督就輕巧的躍上了機甲，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白色的機甲彈出船艙一躍而下，在漫天槍火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的孤獨。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去做的事，不能一起前行，至少也要目送對方離開。

少女站在機甲倉的舷窗前，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淡淡的惆悵。

風雲詭譎的局勢下，每個人都在漩渦中掙紮，就連天之驕子的霍威也是一樣。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霍威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是個掙紮在生存線上的異星來客，而他意從容優雅意氣風發，他拯救了她可憐的能源儲備，讓她找到了新的生存路徑，她始終感激他的出手相助。

那時候的霍威是全帝國的中心焦點，前程完美的可以預期，是她高不可攀的頂點。

沒想到多年以後，他們會用這樣的方式道別。

應該沒機會再見了。

此去，如果成功的話，霍威會成為卡德拉佩森新的主人，他的人生從此和這個古老而姓氏徹底綁定，就像卡家的那些族長一樣，終生不得分開。

他的一切都會是家族的，包括他的人際交往和婚姻。

“別看了，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身後的男人將她摟進懷中，語氣又悶又酸，拼了命的上眼藥。

“就卡德拉佩森目前的狀況……呵呵，他肯定是要聯姻的。”

“也許是洛爾曼，運氣好的話，娶個皇室的女人回來，只有這樣才能穩固卡家的地位。”

“貴族都是這樣，家族永遠是第一位的，為了家族賣身也在所不惜……”

“說不定下次再見，他就帶著出賣色相娶到的老婆出現……你知道他們家就喜歡聊血統，奧汀那些女人又蠢又狠毒，每個都是麻煩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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