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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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如潮水般褪去,你則是被捆在淺灘上的一張漁網,任他大浪滔天,冷而強的海水一陣陣地從你的每個網眼中洶湧而過,你忘掉自己的存在,徒然承受被搖晃折磨的命運。

忘掉自己是誰,會好很多。

海草和魚沖向你,堵牢你,試圖掙開你。泥沙滲入你骨骼的縫隙,磨損你血管的薄壁。你承受著不知哪兒來還頗有些藕斷絲連感的疼痛,痛而不快,仿佛靈魂在被孩子的手當彩紙般笨拙地撕裂,偶爾有漂亮的紙屑迸出來,色彩明麗,倒讓你有些開心。不,也不是很疼,而是很慢。黏糊糊的。你想不清楚事情。奇異的空虛和豐盈感同時充斥著你的心靈。你也不想和它們攪和在一起。大家彼此厭惡,卻非要糊作一團,真令人反感。

你好疼啊。又好遲鈍。你掙脫不開。

你……

燈肯定亮了。

不知多久後你清醒過來,瞪著已經幹澀的雙眼想。

你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使勁揉幹凈眼睛,轉身去瞧。

金魚不在。很好。

你把手埋在了毯子下面,他應該沒有看見。

你現在感覺好多了。痛苦仍然像調節錯誤的壓強一樣讓你渾身難受,但已經可忍耐了許多。只要你不集中註意力想什麽事情,對一切都淺淺踏過,你就能熬過去。熬過這幾天就是風和日麗,你就能踏踏實實地過上一段好日子——甚至格外好的日子,直到下一次陰雲罩頂。

你把頭埋在毯子裏留戀地感受了一下它的溫暖與柔軟,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就算最糟糕的日子你也不能被任何東西所控制。不論它是好是壞,是積極還是消極。你的留戀在織物脫手的下一刻煙消雲散,它來源於你手上價值不菲的警報燈,和一個小小的聯網的註射裝置……

你選擇性地忘了它。

人要活得開心點,你滿足於自己“又一次憑意志力克服了困難”,並決定按計劃去幫金魚起個名字。

大約是剛“睡醒”的緣故,你頭昏昏沈沈的,眼前有些模糊。色彩在你面前渙散開來,像滴進水中的顏料一樣,最開始的一團濃郁蓬開後一切都輕飄又朦朧。它們仍然沒有溫度,但漂亮了許多。金魚不在客廳,但廚房似乎有輕微的響聲,你扶著墻壁循聲而去,依稀看到他正在案板前切菜,表情認真,穿著一條圍裙。

“我沒想到你還會這個技能。”你淡淡道。

金魚笑道,“我們中總得有一個能擺脫速凍食品的吧。”

他很熟練地將洋蔥切成勻稱的圓弧,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被百葉窗裁成一條一條的,強調了他右手握住的菜刀劃出的弧光——像過節時的彩燈串一樣。

勞作中的男人看上去並不會多出多少魅力,你想,也可能是因為他那副極力克制的饑餓模樣:他的眼睛閃著光,鼻子自以為不著痕跡地輕輕吸著空氣中油、香料、肉、蔬菜混合後的香味,嘴角上翹。

他可真不像一條金魚,你想。

他對你的吸引力降低了。不過,仍然可愛、漂亮。你想遠觀,也想近看,但不願褻玩。

“其實我並不是只會做速凍食品,”你倚靠著大敞的廚房門,額側抵著冰涼的玻璃,“我會做很多好吃的,以後都做給你。”

金魚說了聲“稍等,”隨後專心地看著手中的活,裝好盤後才慢悠悠道,“那就得看誰手藝更高了……”

香味從遠而近猛地撲過來,你本能地往後一退,手及時抓緊了門把手才立穩。

你脫口道,“你做什麽!”說完才後悔自己語氣太沖了,但你有些站不穩也是事實,尤其是被他嚇了一跳以後。其實你心裏倒沒什麽生氣的情緒——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任何起伏明顯的情緒,除了流星般一閃而過的懊惱與警惕。它們匆匆消失在那名為“平靜”的泥沼裏。

金魚端著盤子低頭道歉,他柔軟的棕發翹起一縷:“實在對不起,我以為你會喜歡的。”他流暢明快的聲音像化在泉水裏的陽光,蕩起一點點歉意的波紋。

人工智能也會出錯,你在朦朧中盯著那縷頭發想,尤其他這副樣子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今天從某種意義上還算是他的生日。而你確確實實有二十七歲,一個尷尬的年齡——僅就年齡差來看你們差距不大,若他是真人小時候還能玩到一起去,可從人生階段而言你們已立於江河兩岸,他還能算個初出茅廬的大孩子,而你已經“弓馬嫻熟”,是個能在社會中沖鋒陷陣人了。

哪怕你已失去了沖鋒陷陣的能力和資格。

哪怕他其實不一定能按二十歲來計算。

你對他,仍有義務去包容。

就算不包容你也沒什麽辦法。你二十出頭的時候已經看起來很嚴肅冷靜了,可你清楚自己是少數人。大多數人都活得橫沖直撞、亂七八糟的,從孩童玩到耄耋,毫無長進。

你在臉上掛起一個微笑,道:“我還沒洗手呢。”

你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裏跳動了一點莫名的漣漪,走到水池邊把手仔仔細細地清洗幹凈。你可沒忘掉這雙手剛才都沾了什麽東西。那些東西沒一樣能入口的——除非極特殊的場合,但廚房不行。

至少現在的廚房不行。

你用洗凈擦幹的手撚起一小塊肉,放進口中慢慢咀嚼。味道不錯。大概不錯。你現在不是很肯定。

但起碼你吃了它心情沒有變得更壞,那就不錯。

“喜歡嗎?”他急切地問道。你意外地看到了他眼睛裏的光。搖晃著,像……不像任何東西,明亮熱切,清晰得超越了眼前溫柔渙散的一切。

“喜歡。”你將它咽下去,道。

“那就好,”他又端著盤子匆匆地折回去,將它重新分到兩個盤子裏,“這可不是我最得意的作品,還有很多好的呢……”

你看著他的動作心想,瞎折騰,你們誰都不會傳染給對方胃病。

可方才莫名的漣漪又像得了什麽新源頭似的,再度悄然蕩漾開來。

這一餐吃得很平靜。金魚雖然性格比你青春活潑得多,但做事與你大多合拍——名副其實的理想型。你們幾乎同時把擺盤精致的午餐吃了個精光,商量好以後輪流清洗餐具,他像個愛表現的孩子一樣沖進了廚房。你找了個陽光不刺眼的窗戶,站在那兒邊揉肚皮邊等待他順便看看風景。

飯後你已經感覺好多了。世界漸漸清晰回來。屋外綠草如茵,從這扇窗戶看不到自己的花園,倒能把鄰居家的賞個正著。幾株色彩明艷的向日葵在遠遠地向你招搖,金色花瓣讓人遠望著都心情愉悅。陽光像液體在隨風搖曳的花與葉上流動著。你見狀終於露出一些真實的笑意,視線聚焦在遠處那跳動著的兩三點上,盤算起了你答應金魚的事情。

名字……

吉恩。

這個名字如一條敏捷的魚般跳進你的腦海,分花拂浪,還得意地跳起來撩了岸邊忘我的人一潑水花。

“吉恩!”你喊道。

廚房的輕響停歇了,金魚的聲音傳來,帶著疑惑:“什麽?”

“這是我想到的……”

你還沒說完,就見他沖了出來,袖子高挽,手上滴水,鼻尖掛著一簇雪白蓬松的泡沫,驚喜地問道:“給我的?”

“是的,”你微笑著把他鼻尖的泡沫刮了下來,“你可以抹得再假一點,吉恩。”

他的眼神閃了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可愛嗎?”

你還能怎麽回答呢?

“你的眼睛早就把你出賣了,你一點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沒有”,“你的話可真夠厚顏無恥”還是“很可愛,不過,裝模作樣更可愛”,還是……

你獎勵性地親了他一下。

吉恩呆站在那裏,眼睛眨啊眨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沒深入就退了回來,看戲般地抱起雙臂。

幾秒種後他就想通了,喊著“我盤子還沒洗完!”面紅耳赤地逃跑了。

你盯著他光裸的、踩在水上狼狽地打了個滑的腳,還有腳底仿佛剛從桃紅色墨水裏匆匆□□又徒勞洗過的顏色,心裏盤算著是該多買雙拖鞋還是在全家處處都鋪上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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