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琵琶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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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沈蘇猝不及防地被他這話給嗆了一下。

“你。”

“要不你自己去,要不我陪你去,你選一樣吧。”沈硯道。

“你陪我!”橫豎都是死,還不如死得痛快些。

葉沈蘇沒有過多糾結,當即就做出了選擇來。

血月當空,只是被層層疊疊的雲霧所遮擋住了。依稀間有一點紅光冒出,但很快,又被那雲霧所填補上了。

琵琶仙抱著那一把她從不離手的五弦琵琶,半倚在欄桿之上,擡首望月。她的神色冷淡,一臉漠然,眼底一片寂靜,平靜無破。

這個女人,比藍清怡先前見過的所有神仙都更像神仙。

藍清怡就站在她的不遠處,碧真宮有不少地方值得走動。這些天裏閑得無聊,她也會偶爾出來四處看看。沒想到今日居然這麽巧,竟遇上了琵琶仙。

琵琶仙望著看不見的月,藍清怡則是定定看著前方。二人皆不言語,靜默許久,那欄桿處的女子忽然伸手,撥弄了弦。

弦音清脆明亮,大珠小珠落玉盤。

藍清怡一直清冷的神色一動,就見一直望月的女子忽然收回了目光,轉頭望向了她。又是一道悠揚旋律,如切切私語,將心中的秘密朝眼前之人傾訴。

葉沈蘇一開始的確是做好了挨罵的準備的。

從他記事起,就記住了自家姑母是個狠角色這回事。畢嘉禾總是笑語盈盈,看起來比誰都親切,實際上,她也是個要多記仇有多記仇的。幼時葉沈蘇性子非常頑劣,卻從沒在畢嘉禾的身上討過好。

他之於畢嘉禾,那絲血脈之情愈發淡卻。天庭的人本就薄情,葉絕和傅蘿也不見得如何同他親近,更遠一層的畢嘉禾就更不用說了。

沒想到葉絕和傅蘿聽完,不但沒有罵他,反而還點了點頭。

“我們早就覺察到了的。”看他不解,傅蘿很難得地解釋了一次,“她……算了,那些個恩怨情仇你們這些小輩也無需知情。”

“娘你這樣就不厚道了。”她越這麽說葉沈蘇就越好奇,“你們都知道些什麽啊?”

傅蘿伸手擰了一把他的耳朵,“怎麽和你娘說話的呢?你這小子,一天不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就越膽大妄為了是不是?”

葉沈蘇被他這一擰得生疼,一邊低聲求饒一邊給沈硯使眼色。

沈硯好端端站在旁邊,驀然接到他這顏色也是頗為頭疼。思索了一番,他還是開口問了一下葉絕,“您準備如何處置?”

葉絕沒有回話,連帶著傅蘿也陷入了沈默之中。

沈硯和葉沈蘇察覺到了他們的為難,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們只不過是局外人,但也能感受到事情的棘手。葉絕傅蘿與畢嘉禾之間的間隙也只有零碎的捕風捉影,具體如何,也只有他們自己明白。

可現在這事,並不止關乎於他們三人而已。牽扯地再深一些,說得再嚴重些,三界命運都繞在了這其中。

沈硯和葉沈蘇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這些事情,還需得他們自己去想通。

“藍姑娘。”

藍清怡行走的腳步一頓,看著眼前人薄唇輕啟,“卞城王找我,是為何事?”

“偶然見了,打個招呼罷了。”畢嘉禾的笑容像是浸了蜜,她總是善於笑的。唇邊的小痣也不顯得突兀,反倒是讓她看著還更年輕了些,“我看藍姑娘方才笑了一笑,是遇上了什麽好事麽?”

她這話一落下,藍清怡秀眉微蹙,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深沈。

“藍姑娘莫要露出這麽為難厭惡的神色來,只是偶然瞥見罷了。”畢嘉禾著重強調了一下那‘偶然’二字,然而此地無銀三百兩,她愈是加以強調,愈是讓藍清怡心下生厭。

她很少會厭惡一個人。

尤其是還沒在和對方建立過深的交情之下。旁人的那些個愛恨糾葛,通通與她無關。大多時候她都選擇做一個局外人,看清局中局,置身事外,無悲無喜。

但畢嘉禾做到了,兩三句話,就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喜的印記。

“沒什麽。”半響之後,藍清怡方才回應。

她邁開步子,繞過畢嘉禾繼續向前走去。但才走了四五布,便聽得畢嘉禾再度開口:“藍姑娘若有急事,我也不強求你陪我說說閑話。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罷,琵琶仙,可是在前頭?”

“是。”藍清怡並沒停下,給予了這麽一個簡單的答覆後,便徑直走出了回廊。

這一天註定不會太過平靜。

次日,便是蔣長逸他們給出的最後時限。

是做出讓步,還是堅持到底,這已不成問題。兩方選擇,凡是地府之人,都不會糾結。

可就在這一晚,碧真宮卻出了事。

琵琶仙昏迷了。

得到消息的葉沈蘇和沈硯幾乎是立刻就趕去了主殿,原本偌大的廳室中人群湧動。葉沈蘇粗略掃上一眼,差不多整個碧真宮的活人都趕過來了。

“怎麽回事?”沈硯帶著葉沈蘇徑直走到中間,單刀直入地問。

“我也不知道啊!”黃子明臉色很不好看,他伸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琵琶仙。一看清楚她的模樣,葉沈蘇和沈硯臉色也變了。

“這是……中毒?!”隨後趕來的葉絕和傅蘿一看,亦是被這場景給驚了一驚。

這麽多天來都是好好的,怎麽就偏偏在這時候出了事?

沈硯緊抿著唇,他下意識看了一圈周圍。出乎意料,並沒有找到那個想找的身影。

“怎麽了?”一旁的葉沈蘇低聲問道。

沈硯搖搖頭。

不是不能說,是不能在這裏說。

葉沈蘇會意,也不急著追問了。看著琵琶仙這副模樣,這麽多人之中,就數官術的臉色最為難看。

琵琶仙是他帶著過來了,卻發生了這種事情。

比起可憐琵琶仙,更多人心中是在後怕,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這一出事,碧真宮中有叛徒這一事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女聲傳至了沈硯和葉沈蘇耳中。

“跟我來。”

葉沈蘇和沈硯對視一眼,悄悄地退到了人群之外。趁著人人居安思危之時,沒有驚擾任何人便離開了主殿。

二人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內室。

藍清怡站在其中,那模樣仿佛是恭候已久了。看到他們的到來,她開口道:“琵琶仙這事,我有懷疑的對象。”

“誰?”葉沈蘇問道,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藍清怡也不猶豫,張口便來:“卞城王。”

果然。

聽到這個名字,葉沈蘇和沈硯並不意外。二人如此沈著冷靜,藍清怡倒也很快反應過來了,自嘲地搖了搖頭,“看來你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我這一點破倒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藍姑娘不必如此。”沈硯道:“不知可否同我們說說,你究竟是為何會懷疑上她的呢?”

藍清怡也不隱瞞,將那日在回廊下遇到琵琶仙以及畢嘉禾的事簡單闡述了出來。聽完她的敘述,葉沈蘇覺得有些奇怪。

“畢嘉禾這麽大張旗鼓,就像是生怕別人懷疑不上她來似的。”葉沈蘇對沈硯道。

沈硯也是這麽想的,“我倒覺得,她是早就知我們懷疑上她了。”

是的了。

葉沈蘇心道。

畢嘉禾又不是傻子,自己露出的諸多破綻一開始可能渾然不覺,但到了後來想想也是能覺察到的。想來也是這段時間他們太過明顯了,才導致畢嘉禾幹脆魚死網破,索性將臉徹底撕破了。

“話說回來,我剛才並沒有見到她。”沈硯突然想起了些什麽,開口說道。

葉沈蘇思索了一會兒,“這麽說來,我也好像沒看到她啊。”

藍清怡也搖搖頭:“我方才一到便仔細看了一圈,亦未見到她。”

遭了。

葉沈蘇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趕緊去她臥房看看!”

沈硯顯然也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葉沈蘇話音未落,他立即就動了身。二人以最快的速度來到畢嘉禾的臥房之中,門是掩著的。葉沈蘇推了推,沒推開。

“讓開一點。”沈硯說完,一掌破開了門。

不出所料,臥房空無一人。裏頭幹凈整潔,別說人了,桌上櫃上什麽東西都沒了。

“她還真的跑了啊。”葉沈蘇和沈硯認認真真地查驗完了這個臥房,都沒見著什麽東西。這裏就跟從來沒有人居住過似的,空得都有些不像話了。

破門的動靜大了些,將外面的人都給引過來了。

“你們這是在搞什麽?!”

畢嘉禾的對門便是呂太熙,被這一驚擾嚇得差點兒酒壺都掉了。她一臉不悅地走了進來,卻在進來的那一瞬間,臉上的不悅頓時化作目瞪口呆,“這不是嘉禾姐的臥房麽,你們怎麽?”

葉沈蘇和沈硯懶得向她解釋了,找完了整個房間,一寸一寸搜尋下去,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們找到了些東西。

“你來看看。”沈硯突然道。

葉沈蘇一聽,趕快湊了過去。沈硯面前是一堵再普通不過的墻,白慘慘的,光滑潔白。

沈硯伸出手,下意識想拿出如夢令來。沒想到伸手一撈,居然撈了個空。

沈硯:???

他的扇子呢?

看他的動作,葉沈蘇立馬想起了如夢令還在他身上。上回沈硯中毒的時候拿去用了一下,後來就忘了還了。直到這時候,他才想起這一回事來。

把如夢令交還沈硯,看到如夢令的模樣,沈硯一張總平靜無破的臉差點兒破了功。

“怎麽搞得這麽皺?”沈硯眉頭一皺。

如夢令雪白的扇面此刻卻是皺巴巴的,原本是個光滑無暇的紙扇,眼下看來,就仿佛是從垃圾堆裏頭撿回來的一樣。

葉沈蘇自知理虧,很沒底氣地解釋了一下,“上回時間有點兒緊,收扇子的時候就沒仔細看。嘛,都怪華映。”

對,一切都是華映的錯。

葉沈蘇理直氣壯地把鍋都推到了華映的身上。沈硯無奈地搖了搖頭,將皺巴巴的如夢令撫平,按在了墻上。

霎時間,雪白的墻壁突然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色。這些血是直接從墻上滲出的,首尾相續,拼成了一個詭譎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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