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風流子(八)

關燈
那一張方才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臉此時就如同一張臉皮貼在一塊木頭上似的,死氣沈沈,扭曲得可怕。唇鮮紅到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赤色的雙眼緊緊盯著葉沈蘇。

她的臉皮上還有縫合的痕跡,針腳稀疏,歪歪扭扭地。在臉上還有一塊被扯爛了的皮,皮下翻出腐爛的肉,惡心至極。

她應該是在說話,可沈硯沒辦法知道她究竟在說什麽。這只妖說話沒有用嘴,而是用法力傳播的。

過了一會兒,妖慢慢往後退了幾步。醜陋而臃腫的下半身實在是不堪入目,沈硯強忍著心中的不適,繼續看了下去。

下一刻,他就後悔了。

只見面前的蜘蛛女妖赤色的雙眼流下一行清淚,她就保持著這麽一個哭泣的表情,唇微微一張,吐出一條黏糊糊的蛛絲。這條蛛絲直指葉沈蘇,下一刻,如夢令上的畫面就消失了。

“啊啊啊!”床上的葉沈蘇叫道。他的臉上、身上全是汗,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本就蒼白的臉更加病態了。

沈硯趕緊切斷了回溯,緊張兮兮地看著葉沈蘇。

將近一刻鐘,葉沈蘇方才漸漸冷靜下來。然而縱然如此,他還是蜷縮起了身子,側身躺在床上雙手抱住腿,整個人縮作一團繭,做出防衛的姿態。

“不要怕,是我。”沈硯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他能夠感覺到,手下的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

“不用怕。”他又說了一遍。

隨著他的安撫,葉沈蘇漸漸放松下來了。半響之後,他才睜開雙目,先是用眼睛把周圍給打量了一遍,然後才松開手,直挺挺地癱在床上。

方才的回憶,他完全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

就算很不想,他也必須得承認這是他終生的噩夢。

房間裏一片寂靜。這是杏花島小樓的第二層,從窗子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外面的樹。細雪已經停了,光禿禿的樹枝上積壓了一層厚厚的雪,看著有些刺眼。

葉沈蘇突然開口說道:“哭兒姬。”

“什麽?”

“她叫哭兒姬,你應該聽說過的。”葉沈蘇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窗外,背對著沈硯,“那十天裏頭她一直變著法子折磨我,她就是個神經病。”

哭兒姬。

這個名號實在是太過響亮了。

就算是過了這麽久,沈硯也常常聽說過。

哭兒姬本體乃是一只蜘蛛,她法力高強,在那個時候也是妖中的最強者之一。而讓她臭名遠揚的則是她的一個癖好,她特別喜歡擄走男童,並且用各種各樣的法子去折磨和虐待。有人粗略記過,死於她手上的男童至少有千名。

這麽一個心思歹毒的女妖,當時的記載是說她胡作非為,天庭都無法容忍。天庭派下天將,將她給消滅了。

不過結合傅蘿的說法,沈硯倒是能知道當時天庭動作為何如此迅速了。

一般對於那些總在人間胡作非為為非作歹的妖天庭總是睜只眼閉只眼的,鮮少會主動去招惹。畢竟妖又不屬於天庭管轄範圍之內,一般這種事情最後都是算在地府的頭上的。

當初聽聞這個事件的時候沈硯還驚訝過為何天庭那一回的行動如此迅速,比哭兒姬更過分的妖也不是沒有,但就偏偏是她,居然還驚動天帝親自將其給弄死了,實在奇怪。現在想來,估計也是因為哭兒姬招惹到了傅蘿和葉絕,方才死得這麽快的。

硯想象不出葉沈蘇那幾日,在她手下到底經歷了什麽。

火燒至皮露骨、用針在皮膚上刺繡……光他所知道的手段就已經如此殘忍了,估計若不是因為葉沈蘇生來就是神仙之軀,定是早早就死在哭兒姬的手下了。

“她總在哭。”好一會兒,葉沈蘇又道:“邊哭邊笑……”

“別說了!”沈硯打斷了他的話。

乍然被打斷,葉沈蘇有些茫然。他一只手還被沈硯緊緊握住,另一只手則抓著被子。光滑的綢被他給抓出了褶皺,半破不破的。

這件事的具體,他甚至沒和傅蘿說過。

不想說,不願說。傅蘿也生怕他想起不好的回憶,也不尋根問底,只要人還安好就足夠了。

曾經的傷疤被他藏在心底的最深處,一直笑嘻嘻地掩飾著心中的不安。他其實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許多人覺得他總隨心所欲,對周圍的一切都不上心,殊不知他不是不想上心,只不過是不敢上心罷了。

現在,他將從未給別人看過的傷疤,主動地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擺給了沈硯看。

為什麽呢?

葉沈蘇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心了。

沈硯看著一臉迷茫的葉沈蘇,心裏嘆了口氣。他主動放開了手,並將葉沈蘇那只緊緊抓住被子的手給一點點掰開。將他整個身子擺好,沈硯給他掖好了被子,說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葉沈蘇仍是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點了點頭。

自那之後,他們又在杏花島待了一個多月。

杏花島的天氣變化莫測,直到冰雪消融,春意悄悄爬來,沈硯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乃是因為傅蘿喜怒無常。

杏花島的天氣與季節,是同傅蘿的心情有關的。心情好時春暖花開,天清氣朗,心情差時暴風驟雨連著來。

“終於要走了?”傅蘿站在亭子給白鳥療傷,看都沒看下面站著的二人,“走了好!省得成天賴在我這兒蹭吃蹭喝!杏花島遲早被你們給吃窮!”

“多謝傅姐這麽久以來的照料了。”沈硯聞言一絲火氣都沒有,語氣十分恭敬。

他甚至還俯身行了一禮,以他的身份,這一禮可太大了。

傅蘿沒有任何反應。

葉沈蘇就站在沈硯的身旁,他換了一襲低調的白衣,比起他之前的那些裝扮可謂是素到極致了。

當然,這根本不是他自己想要穿的!

只是傅蘿和葉絕不知怎麽一回事,非得認定是他總打扮地太過花枝招展才到處惹禍端。這一回說什麽都不肯聽,強行讓他換上了一身素到不能再素的衣服,長發也被無情地用同色的發帶給全束了起來,理由是這樣看著精神。

……他還能說什麽呢?!

離開杏花島,葉沈蘇和沈硯又去拜會了一下葉絕。只不過葉絕那時已經不在天庭上了,他的工作比起傅蘿要繁忙得多,大多數時候都是在人間的。

托人轉告了一聲,沈硯和葉沈蘇回到了久別的地府。

“羅姑。”回到集院,沈硯將葉沈蘇安置在了後院,自己去找了一趟羅姑。

羅姑看起來沒什麽大變化,依然是一臉嚴肅。她看著沈硯,先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主令’,而後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

話裏話外,都是對沈硯這一回離開太過長久的意見。沈硯深谙她這副較真的性子,也知她這麽數落也是為了自己好,也乖乖地認真聽進去了。

說到最後,羅姑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閻王爺過來傳過一次話,說您要是回來了,帶上葉公子,先去一趟糾倫宮。”

“我知曉了,你且去忙罷。”沈硯點頭道。

“王爺找我?”葉沈蘇有點驚訝,但並不意外。

這回在天庭發生了這麽大的一件事,而且還是閻羅王親眼看著的。現在他傷好回來了,肯定要去拜訪他一趟的。

只不過居然是直接邀請去糾倫宮,這也太……受寵若驚了!

糾倫宮不像是其餘九王的宮殿,就單單只是閻羅王一人的寢宮。閻羅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請入糾倫宮這個待遇,沈硯和葉沈蘇還是頭一回。

“現在去麽?”沈硯問道。

葉沈蘇快速答道:“當然!”

糾倫宮。

從外表上看,它和其餘九座宮殿一模一樣。但不知為何,看著同樣的大門,葉沈蘇心裏就是萌發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就算外表相同,內在也是不一樣的。

他和沈硯走近大門,一直合著的門自動向兩旁打開。裏頭的布局也是一樣的,葉沈蘇早已走慣,但這個時候,他和沈硯的步子都極為緩慢。

如果不是因為怕太過明顯,他恨不得走一步停一步,把周圍的景象都牢牢記在心中。

再長的路只要開始走都會走到盡頭,葉沈蘇和沈硯進入主殿之中,停下了腳步。

主殿空無一物,周圍幹凈整潔到似乎一粒灰都沒有。

“沈蘇,沈硯。”熟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響起,它不是從特定的方向傳過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傳入耳中,沒有特定的方位。

“王爺。”葉沈蘇和沈硯異口同聲道。

對方似是輕笑了一聲,心情有些不錯的樣子。

“最近身體好些了麽?”這句話顯然是在問葉沈蘇的。

葉沈蘇毫不遲疑地答道:“已經完全好了,沒什麽大礙。只是我娘怕我又出事,硬要我留在天庭繼續休養一番,所以耽擱了許久。”

沈硯早就適應葉沈蘇這變臉的速度了。他一直覺得對於葉沈蘇來說這世上就只分三種人,閻羅王,爹娘還有其他人。

他很主動地把自己歸為了其他人的行列之中。

“她向來就是這麽個性子的。”閻羅王一直平緩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居然有了些變化,聽在葉沈蘇耳中,竟隱隱讓他感覺到了一些溫柔?

不,一定是他聽錯了!

一定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寫得慢了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