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賀新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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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地處西北,趙家代代坐立在月城,究竟是怎麽和江南的顧家產生交集?

也真是奇了怪了。

然而這個問題下一刻就被葉沈蘇給拋到了腦後,看著面前的炙羊,葉沈蘇咽了好幾口口水了。

怎麽會有這麽好吃的東西!果然月城是個好地方。

看著葉沈蘇目不轉睛地盯著火上的肉,沈硯低低笑了兩聲,伸手攔住了某只不安分的手,“羊肉還要再烤上一會兒,不然不好吃。”

葉沈蘇只能繼續眼巴巴地看著肉下火海。

這一回出門,顧茹淑也跟著出來了。她戴著及腰的冪籬,在這秋老虎過境的天也不覺得熱,手腳包的嚴嚴實實,全身沒有一寸肌膚裸露在外。她安分地坐在葉沈蘇和沈硯的身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月城女子多豪放,也不像是別的地方那樣不準在外拋頭露面。女子們常穿又透又短的衣裳,蜜色的肌膚布著汗水,亮閃閃的。像是顧茹淑這樣的,十分少見。

沈硯遞了一串羊肉過去,“嘗嘗?你一天都沒吃過東西了。”

“不餓。”顧茹淑搖了搖頭,又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道:“我這幾天都沒吃東西了,可是我……真的一點都不餓。”

沈硯了然,生死簿逆天改命,肯定是會產生些幺蛾子的。顧茹淑原定九月二十七就該死了,現在雖然還能算是活著,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稱作‘人’了。

她不會渴,不會餓。今後可能不會再生長,一直維持著這個模樣,甚至不會死——

生死簿改了之後,顧茹淑再也沒有死期了。就算她想自盡,也肯定是不能成功的。

未到時候,地府不迎。

“咬幾口吧,挺好吃的。”沈硯堅持道。

顧茹淑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接過了那一串肉。貝齒撕咬下一小塊慢慢咀嚼,她發現,口中沒有品嘗出任何味道。

就連最驚慌的時候,她都未曾落淚。娘自幼告訴她,眼淚沒有任何作用。她一直聽著這句話,再怎麽慌張無措、惶恐害怕,也不會落下一滴眼淚。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無聲地哭了。葉沈蘇剛吃完一串肉,就看到顧茹淑覆在面上的紗濕了一小塊。

他一蹦就跳到了沈硯的身後,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袖,整個人都在抖。

沈硯有些不知所措。葉沈蘇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身上,頭還埋在他的後頸那一片,溫熱的呼吸噴薄於上,令他動都不敢動。兩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這麽靠著,月城的人愛湊熱鬧,第一次瞧見這般新鮮的事,呼啦啦瞬間在他們身前圍了一圈。

沈硯來不及細想葉沈蘇到底怎麽回事,眼下脫身才是正道。事態緊急,他也顧不上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會造成怎樣的場面,反身抱住葉沈蘇,一個移步符就離開了這個小攤。

當然,走前他沒忘記捎上顧茹淑。

驚恐,害怕,絕望……

他又回到了從前,可憐無助。這是他藏在心裏最深的黑暗,怎麽樣也無法避開。

他不能再遮掩下去了。

葉沈蘇睜開眼,朦朧之中只能看見上方的一張糊臉。

“醒了?”

哦,這是沈硯。

一想到自己剛才的丟人場面,葉沈蘇猛地扯開蓋在身上的被子,團成一團擋住自己的臉。

“你走開,出去。”丟人,真的是太丟人了。

多少年都沒有失控過,偏偏在這個時候……好死不死還給沈硯看見了!

沈硯倒是很聽話,轉身就走出了房間。葉沈蘇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等到滿臉都捂出了汗,方才扔開臉上的被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後走出房間。一出房門,就見到顧茹淑與沈硯在交談些什麽。

“葉公子。”顧茹淑一臉冷靜,仰著臉看他。

“哦。”對於容貌不出色的人,葉沈蘇一般都沒什麽好臉色好態度。顧茹淑雖然容顏不錯,但卻也沒達到他心目中的那個標準,因此態度也是一般般,“你們背著我在聊些什麽呢?”

後半句話是對沈硯說的。

沈硯坦然,“聊你大庭廣眾之下……”

“停停停!”葉沈蘇連忙擺手,“行了我不好奇了,你們繼續。”

話還沒說完就想又躲回房裏,但還沒走兩步,就被沈硯給拉住了。

“放手!”

“開個玩笑罷了。”沈硯把葉沈蘇給拉回了原位,心裏有些奇怪:釘實了的棺材都能夠掀開的人,怎會連他的手都掙脫不開?

“有話快說!”葉沈蘇氣鼓鼓地說道。

顧茹淑看著二人的舉動,一直沈著的臉上竟也露出了絲淺淺的笑,她掩唇道:“二位公子可真是形同手足。”

“手足?”葉沈蘇質疑,挑釁地看著沈硯,“你比我小多少歲心裏有點數啊!說起來尊老愛幼懂不懂,再這麽不知禮數我就把你給丟出去。”

沈硯和顧茹淑聞言都笑了。葉沈蘇有些怨念,他說的話也沒這麽好笑吧?

裝著少奶奶的棺材被劫,趙家上下人心惶惶。

“我悄悄同你說誒,那兩個人,不,應該是兩個妖,身穿奇裝異服,從天而降,可把我給嚇壞了。”

趙夫人明令不可議論這事,但架不住人天生便有的八卦之心。在一些個疙瘩角落,還是會有偷懶的下人暗中議論。

家丁說到這裏,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其中有一個啊,身懷妖術。一手就翻起了棺材蓋兒,棺材裏面隨即傳出了一聲悲鳴,大家都說,是少奶奶……”

“有這空閑時間還不快去幹活,在這裏議論些什麽?”

一道明朗男聲打斷了家丁的八卦之魂,他們打了個冷顫,滿臉堆笑地看向身前,“小少爺。”

來人正是趙小少爺趙弘和。他一襲白衣,面容稚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但他實際年齡已經有二十三了。就算用這麽幼稚的一張臉看人,也能讓人覺得心驚膽戰。

他掃視了聚在一塊的家丁一眼,冷聲道:“再讓我聽見你們議論這事,便叫人打斷你們的狗腿。”

“對於靜媽,你有什麽看法?”

“一個溫柔但是膽小的人。”顧茹淑道:“我自出生起就是她在照顧我了,靜媽是娘帶來陪嫁的侍女,娘很信任她。”

“那趙弘和呢?”沈硯看著她的眼睛道。

“弘和?”顧茹淑有一瞬間的遲疑,“他……是個很好的人。”

她的臉上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他雖然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卻從來不端著少爺的架子。我接觸他的時候,他被一群小乞丐追著跑,狼狽得很。我讓人給他解了圍,我們這就認識了。只可惜,他是真心待我,我卻只是利用他……”

說到後面顧茹淑面露苦笑。

沈硯神色卻有些嚴肅,甚至冷酷。他開口道:“你可知道,趙弘和接觸你也是別有用心的。”

“什麽?”顧茹淑大驚失色,“這不可能!”

沈硯看她的眼神帶上了些同情與不忍。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顧茹淑自以為利用了趙弘和,殊不知,自己也入了趙弘和的圈套。

趙老爺與顧大人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上百年前。顧家原本也是月城的一大家族,地位與現在的趙家差不多。只不過兩家博弈,輸的是顧家。顧家只能搬離月城,來到了江南,卻萬萬沒有想到,過了將近七十多年了,趙家還要趕盡殺絕。

靜媽一開始就是趙家的棋子。她讓顧茹淑知道了一部分事實,本來也只是為了擾亂她的心,不料顧茹淑一病不起,接著傳染到顧夫人身上使她直接去了。顧大人官場失意自然也是趙家搞的鬼,精心算計,顧茹淑也不能留。

“為何……”顧茹淑低頭,眼見著就要落淚。葉沈蘇趕忙轉過身去,死也不要看她。

“人之歹毒,可非你能夠想象的到的。”沈硯從身旁的花盆中揪下一叢不知名的小黃花,用手指慢慢地玩弄著,“趙弘和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天真,整個月城,可都是知道他計謀與手段之狠的。”

“是我天真了。”顧茹淑嗚咽道。

“得了,哭有什麽用,趙老爺和趙弘和這兩個王八蛋現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葉沈蘇被顧茹淑的哭聲搞得有些頭疼,“真要有勇氣就想法設法搞死他們啊!反正你連死都不怕了!還顧忌什麽啊!”

顧茹淑定住,猛地擡頭看向背著身子的葉沈蘇,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是不是,真的死過一次了?”

無人應答。

她又問了一遍,一字一頓地問:“我,是不是,已經,死,過一次了。”

死字被她著重強調了,沈硯點了點頭。

她一副毫不驚訝的樣子,甚至還笑了一笑。

“果然,我就是個怪物啊。”

“是,按照他們的思路,你的確就是個怪物。”葉沈蘇覺得心煩,搞這麽覆雜幹什麽,當事人知情了才好搞下去啊,“九月二十七日的時候,你就應該死了。”

九月二十七日……

顧茹淑沈思了許久,無奈地搖搖頭,“我不記得二十七日究竟發生了什麽,應該說,之後的三天我都沒有記憶。”

就像是悄無聲息睡了三日一樣,也沒有感覺。

“二十六日呢,這一天發生了什麽?”沈硯追問,也沒理會葉沈蘇剛才的話不符合規矩。

“二十六日……”在回憶的時候顧茹淑覺得自己整個頭都快炸了,但她還是堅持著慢慢回憶,“我只記得一點,弘和說他成日呆在府裏有些厭煩,帶著我去絡河游了一圈,接下來的事情……抱歉,我想不起來了。”

“重要的事一件都沒想起來,只記得這些,我……”顧茹淑歉然說道。

“不,這件事是最重要的。”

顧茹淑怔住。

葉沈蘇嘴角勾起,喃喃道:“難怪啊難怪,你果然就是死在了絡河裏面啊。”

念叨完他隨手拿起一張帕子蓋在顧茹淑的臉上,把淚痕通通遮住。而後俯身,另一只手掀開了對方的裙擺,握住她的腳腕。

在那上面,能很清楚地看見一道細長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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