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四十分鐘前，我的車拋錨了。

我剛開上龍尾山的半山腰，它突然發出一聲怪異的響動，像史前怪物打了個巨大的嗝，然後就這麽一動不動了。我嘗試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包括對它說話，然而這輛陪伴了我十多年的沃爾沃就這樣拋下我了。更糟糕的是，這鬼地方一格信號也沒有，眼見天色漸暗，我決定下車碰碰運氣。

我披上雨衣，從後備箱找到一支手電。這見鬼的雨有轉成暴雨的趨勢，我得盡快找到避雨的地方，借他們的座機來聯系拖車公司，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喝到熱茶。

我沿著公路走了一會兒，看到有一條人造的小路通向山上，那小路十分整齊，沒有被枯枝覆蓋，似乎是有人常走的。我決定沿著這條路上山。

我叫傑西瑞特，一個不入流的作家，最近正為沒有創作靈感而發愁，此次出行正是為了去散心，說不定會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成為我下一本小說的素材。

不過看來這段旅程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走了大約十多分鐘，我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我居然看到一座城堡。

是的，我突然記起來了，我的確聽過龍尾山上有一幢城堡，好像是由一位伯爵在半個世紀以前建成的，卻沒聽說現在是否還人居住。

我走到城堡前面的花園大門前，花紋精美的鐵門已經因為缺少養護而搖搖欲墜，黑漆剝落的地方露出斑斑銹跡。我盡力往城堡門口望去，似乎看到了一點兒若有若無的燈光，這是個好兆頭。

於是我開始尋找類似門鈴的東西，找了半天，我決定放棄。從門口到城堡的距離來看，即便我是世界上聲音最大的人，叫喊聲恐怕也不會被城堡裏的人聽見。

我有點頹敗，靠在大門上想歇口氣，結果差點仰面摔倒——這扇門是開著的！

“怎麽回事？”我驚魂未定，在原地發了一會兒楞。這有點古怪。

最後我還是決定進去。待會或許只要跟主人道個歉，說不定他根本不會介意呢？畢竟這扇門本來就是開著的。再說了，我可不願意像個傻瓜一樣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在外面淋雨。

花園的綠色植物肆意生長，雜草有齊腰高，精心雕刻的噴泉靜靜地立在那兒，上面爬滿了藤蔓，水池也露出了滿是青苔的池底。

“好吧，現在事情變得足夠古怪了。”我自言自語著繞過一座坍塌的雕像。

走了大約有五分鐘，我才到達城堡門口，可見這座花園真的很大，如果是全盛時期，一定會很壯麗吧。可惜如今已經破敗成如此模樣，看來城堡的現任主人一定是個懶鬼。

我脫下雨衣，用手捋了捋頭發，然後握住門環敲了三下門。

“有人嗎——”

門裏面遙遠地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我來開門吧，艾麗西亞！”大約五秒鐘後，門開了。

一個黑發的少年出現在門後面。

“您好。”他對我露出一個笑容。

此刻，我正裹著柔軟的毯子，手裏捂著熱茶，坐在壁爐邊烤火，暖和的室內讓我感覺好了很多。

那名少年自稱“凱裏蘭卡斯特”，是城堡的主人，他慷慨地答應了我在城堡避雨的請求，甚至邀請我共進晚餐和留宿。“這雨會越下越大，晚上的山很危險，如果您不介意，就請在這裏休息一晚吧。”蘭卡斯特熱情地給我倒了一杯熱乎乎的紅茶。

“謝謝，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蘭卡斯特先生。”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軟和的浴袍，我感激地對城堡主人說。

“感謝倒不至於，只是這裏很少有客人，如果您能跟我聊聊天就好了。”他說。

“當然沒問題。”

當談論到我是一個作家的時候，他詢問了我的筆名。“您就是格雷倫諾克斯！”蘭卡斯特先生激動地說，“我看過您的《最後的歸宿》，實在太精彩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擺手道：“謝謝您的誇獎。”

“我一直很崇拜您！”蘭卡斯特伸出手，“我們應該重新認識一下，瑞特先生。”

我受寵若驚地握住他的手：“謝謝您的欣賞，蘭卡斯特先生。”

“叫我凱裏，拜托。”他用請求的語氣說道，“能認識您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您用不著如此客氣。”

一位尊貴的城堡主人竟然崇拜我這樣一個不入流的寫手！我現在有點暈乎乎的了，連忙說：“您叫我傑西就好。”

“好，傑西。”凱裏笑得瞇起了眼，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他迫不及待地說，眼睛發亮，“真是太巧了！”

“請。”我做了個樂意效勞的手勢。

“艾爾莎……她最後怎麽樣了？”

“嗯……”我假裝思考了一下，“這是全書最大的秘密——”

凱裏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能透露給您，艾爾莎找到了失落的大陸。”我笑笑，剩餘的就由他自己去猜測吧。

“她找到了？” 凱裏睜大眼睛，“太好了，這是她應得的！”

“謝謝你，傑西。”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了。

我的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對作家來說，能有真誠的讀者喜歡你的作品，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

“對了，容我插句嘴：您喜歡幾分熟的牛肉？” 凱裏突然問道。

“七成熟。”我有點驚訝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牛骨燒汁您能接受嗎？”

“完全沒問題。”

“這是艾麗最拿手的醬汁，無上的美味，您一定會喜歡的。” 凱裏的笑容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溫暖而親和，周圍的古典家具、銀色燭臺、古董擺鐘、金框鑲邊的巨幅油畫……都讓我產生了一種自己正與中世紀的貴族小王子交談的錯覺。

也許不是錯覺呢？凱裏就是位小王子也說不定呢。

但是，我又很疑惑，除了凱裏，直到現在我也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人，甚至連泡茶都是他自己動手，一位尊貴的城堡主人怎麽可能沒有一個傭人呢？

“艾麗在準備晚餐。” 凱裏突然說，仿佛看穿了我的疑問，“這裏曾經很熱鬧，但是奧斯頓離開之後，我就懶得打理一切了，才成了如今頹敗的樣子。”

“實在是有點可惜。”我點了點頭，旋即又產生了新的疑惑，“冒昧地問一句，奧斯頓是？”

“他是建立這座城堡的人。”凱裏回答道。

“他就是那位伯爵？”

“伯爵？啊……對，你不說我都快忘了，他的確是位伯爵來著。”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按照傳說，那位伯爵應該在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而凱裏看起來頂多十六歲，絕不會超過十八，按理來說他們倆交集的時間近乎於零。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問：“可您看起來很年輕，而伯爵離開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凱裏楞了一下，“噢……已經過了那麽久了嗎，我對時間的流逝沒有什麽概念。總之，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很多。”他特地使用了兩個“很多”。

“所以我與奧斯頓很熟悉，非常熟悉。”他笑著說，眼睛裏仿佛露出了懷念。

我本能地不相信他的話，特別是“大很多很多”。但是他有什麽理由說謊呢，為了戲弄一個過路人嗎？他真誠的金棕色雙眼更加讓人無法心生懷疑。

我感覺自己觸摸到了秘密的裙擺。

“那麽，您與伯爵是什麽關系呢？”我問。

“我能告訴你他也姓蘭卡斯特。”凱裏輕快地說，“你猜猜看？”

同樣的姓氏，我想。

“他是您的祖父？”

凱裏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驚天笑話一樣大笑起來。

“祖父？哈哈哈哈……要是奧斯頓還在，他準要氣得把你趕出去！”

我有點窘迫，我知道自己猜錯了，而且錯得非常離譜。

笑了好一會兒，凱裏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真是抱歉，傑西，可是你看，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麽高興過了。”少年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說，“我就實話告訴你吧，奧斯頓蘭卡斯特，是我的愛人。”

“奧斯頓蘭卡斯特，是我的愛人。”

“——愛人？”我失聲，“您、您別戲弄我了，蘭卡斯特先生！您才多大？”

凱裏抿嘴，神秘地笑了，他起身，做了一個手勢：“晚餐時間到了，不如我們先用餐吧。”

我懷著震驚跟他來到餐廳，這裏擺著一張舊時貴族使用的華麗長桌，我們在一端落座，面前已經擺好了桌布和餐具。

一位婦人推著餐車出現在我視線裏，她梳著講究的發髻，頭發花白，我猜她應該是傭人一類。

“辛苦你了，艾麗。”凱裏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足地感嘆，“好香啊。”

婦人對我點頭示意，我有點拘謹地說：“您好。”

“您好，尊貴的客人。”她說，將碟子擺在我面前。

前菜是鮮紅色的魚子醬，配檸檬、蛋白蛋黃，以及洋蔥碎。我只在一次酒會上吃過這種昂貴的食材，聽說黑色和鮮紅色的魚子醬是最稀有的。

我註意到凱裏面前並沒有擺魚子醬。

“我討厭海鮮。”凱裏聳了聳肩，“但是聽奧斯頓說這玩意兒很名貴，你要是喜歡就盡管吃，不用客氣。”

我有點哭笑不得地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是湯，湯汁清澈透明，散發著濃郁醉人的肉香，味道鮮美過了頭，我喝了一口，咂嘴回味了好久。凱裏也很喜歡這道湯，甚至連喝了兩碗。

接著艾麗端上來一大盆沙拉。

“艾麗——！”凱裏不可置信地盯著鋪著水牛乳酪的鮮艷欲滴的新鮮蔬菜，發出短促的叫聲，“沙拉？”

“您該補充營養了。”婦人淡淡地說，嘴角似乎帶著笑意。

“我不用綠色的東西補充營養！”凱裏蔫了，一副頭痛的樣子，“噢……”

我只覺得好笑，凱裏表現得就像個挑食的小孩子，還要大人哄著才會吃青菜。

凱裏嘟嘟囔囔地叉了幾片甘藍塞進嘴裏，滿臉苦相地咀嚼，直到牛排伴著熱氣“吱吱”上桌。

用餐刀切開牛肉，露出微粉色的切面，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塊送進嘴裏，肉質很嫩卻又有嚼勁，充滿了牛肉的獨特香味，配上濃郁的牛骨燒汁，不得不說這是一道難得的美味。

“非常好吃。”我說。

“我說什麽來著，”凱裏露出自豪的笑容，“艾麗是最棒的廚師。”

我才註意到他面前的牛排看起來最多只有三分熟，鮮血淋漓，但凱裏完全不介意地割下一塊能稱得上“血肉”的牛肉送進嘴裏咀嚼吞咽。

這不算什麽。我告訴自己。有的地方甚至流行吃全生的牛肉呢。

最後艾麗為我們一人上了一杯清咖啡，以及鮮奶、方糖。

我一邊喝著香醇的咖啡，才記起飯前那句讓我訝異的話。

話還沒說出口，凱裏就微笑著說：“我完全知道你的疑問，傑西，如果您願意聽，我會將全部一字不漏地告訴你。”

“非常樂意。”我迫不及待地說。

“這個故事可能有點長……”

在我被父親禁足的第五十個年頭，我遇見了奧斯頓。

那時的龍尾山還不叫龍尾山——說起來，這個名字也與我們有些淵源，待會兒再說給你聽——我平時就棲居在山頂的一處洞穴裏，這裏人煙稀少，幾乎不會有訪客。於是我每天就是睡覺，餓了就去找點吃的，看看天上的雲和鳥，還有日出和日落。

那天與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麽不同，除了我的住所突然闖進來一個人類。沒錯，你也猜到了，他就是奧斯頓。

他走投無路偷偷摸進我的洞穴之前，以為裏面最多住著一頭熊，比追著他的那群狼要好得多，卻沒想到這是他撞破的最大的秘密。

這裏住著一條龍。

是的，一條龍。傑西，就是傳說中和奇幻小說裏描述的那種有翅膀和尾巴的龍，它與你所知的龍幾乎沒有什麽不同。

（“真讓人難以置信！”我大聲說，“這是個故事嗎？”）

並不是，我能負責任地告訴你，它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如果你願意，我就繼續講給你聽。

（“作為一個奇幻小說作家，還有什麽是我接受不了的呢？”我做了一個手勢，“請繼續吧。”）

我看出來你並不相信它的真實性，但是沒關系，你可以將它當作一個故事聽。反正除了你，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聽它了。

（我註意到凱裏的表情有點落寞，剛想說些什麽，他就繼續往下講了。）

那是奧斯頓第一次見到龍，不是書裏面那種小小的圖畫，而是一頭有兩層樓那麽高、會呼吸的、真正的龍。他那時嚇得要死，我也嚇了一跳，您可能不會相信，一人一龍面面相覷的場面應該相當滑稽。他首先開口，用一種尊敬的語氣和字正腔圓的英語：“您好？”後來他告訴我，他當時雖然害怕我撲上去把他一口吞了，但又對我產生了好奇。你知道的，要是書裏的人物突然站在你面前，成為了現實，您肯定也會驚喜萬分。

（“那可不，”我嘟噥了一句，“希望他們都帶著友好。”）

我雖然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是說不出來，除非化成人的形態。我學藝不精，變成人要花上一段時間。為了讓他留下，我把平時收集的漿果推給他吃，它們酸酸甜甜的，是我唯一喜歡的素食。他很驚訝，向我道謝。

後來奧斯頓說，當他看到一條龍鉆進洞穴深處，而走出來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人類少年時，驚詫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你好，人類。”我對他說。

“您、您好，尊敬的龍大人……”他語無倫次地結巴著，“我……鄙人名為奧斯頓蘭卡斯特，非常感謝您的慷慨饋贈！”

我笑了，人類好有趣，他慌亂的樣子真可愛，“我叫凱裏。很高興認識你，奧斯頓。”

這就是我與奧斯頓第一次相遇的全部過程。

後來我聽他講述了他的來因。他本是與朋友一同出來游獵，卻不幸與大部隊走散，還遇上了狼群。馬兒受驚跑了，他被一路追趕到這裏，慌不擇路跑進了我的洞穴。

“你不用怕了，那些狼不敢進來的。”我安慰他說。

“是的。”他連忙說。我看他一直盯著我，有點奇怪，難道是我變的人類外表有什麽不妥嗎？

“並不是！只是、只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像您這樣傳說中的生物，實在是太好奇了。”他慌忙解釋道。

我笑了：“那我和傳說裏有什麽不同嗎？”

他思索了半晌，說：“您可以變成人類，而且非常溫和，與傳說中的惡龍不同。”

“其實我也可以很邪惡的。”我對他呲了呲牙，“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公主給我綁架啦。”

他第一次笑了：“您也聽過那些傳說。”

那是當然的啦。我對人類的好奇心實在是太難滿足了，而父親總是教訓我不能給人類看到我們龍的形態，否則將會引起大禍。這次禁足就是因為我偷偷摸摸化形混進了人類的集市，可惜我的法術沒學到家，差點露出龍尾巴。不瞞你說，別的龍都喜歡搜集財寶，而我卻沈迷於人類的書籍和畫卷，我甚至還給自己起了人類的名字。這也被我父親批評了好久。

與一個人類促膝長談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奧斯頓告訴我許多人類世界的風俗趣事，我則給他講那些書裏也沒有的奇聞異事，我們倆仿佛精神相通，互相感知著從未探尋過的、彼此的奇幻世界。

不知不覺太陽快要落山了，我居然沒意識到。我趕緊一把拽住他往外面跑：“快，我帶你去看日落！”

通往山頂的路很崎嶇，人類爬上去要費不少時間。於是我幹脆變回龍的形態，展開了翅膀：“爬上來。”

奧斯頓很吃驚，以至於楞在原地。我催促他，他才磨磨蹭蹭地爬上我的脊背，手腳不知道放哪兒。我說：“你抱住我的脖子。”他才扭捏地坐好，我卻管不得那麽多，再不快點太陽就要完全落下去了。

我扇動翅膀騰空而起，奧斯頓發出驚呼，抱緊了我的脖子。我有點得意，人類不會飛，就看不到一些獨特的風景，這是多麽遺憾啊。

山頂有一塊巨大的巖石，上面可以勉強站下我們兩個。落日像一個燃燒的火球，席卷著玫瑰色的晚霞，慢慢沈入遠方連綿的山脈裏。我和奧斯頓靜靜地望著，直到夜晚深藍色的天空從背後暈染向前，漸漸吞沒了最後一點兒紅光。

“……太美了。”良久，他慢慢地說。

“如果你願意，明早我們可以來看日出。那也同樣壯觀。”我擺了擺尾巴，自豪地說。

“我的榮幸，大人。”他尊敬地說。我有點不自在，我已經把奧斯頓當做一個新朋友了，而朋友之間是不能這麽講究而疏離的。

“叫我凱裏，不要用什麽敬稱。”我嚴肅地說，“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

“朋友？”他似乎很驚訝，然後又笑起來，“是的，朋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很高興認識你，凱裏。”

“這麽說，在與伯爵認識的第一天，您就帶他去看日落了？”我打趣道，“真浪漫啊。”

凱裏的臉幾不可見地紅了一下，隨即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奧斯頓邀請我去他的領地，一起看那裏的日出和日落，然而……”

“然而您不能離開這座山。”我接著說。

“對，”他扯了扯嘴角，“我以前從未覺得禁足是這樣痛苦。”

“奧斯頓無法一直留在這兒陪我，於是第二天一早我們就互相告別，他答應將來會來看我。”

奧斯頓要去尋找他的同伴，我不想讓其他人類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沒有去送他，我倆只是在洞口擁抱了一下。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突然覺得萬分孤獨。“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狄金森小姐真是一位天才。奧斯頓離開之後，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無所事事地睡覺——我睡不著，我滿腦子都是他，還有那些他沒有講完的故事。我每天都盼著他的到來。

而奧斯頓沒有食言。除了他自己，他還帶來了一隊工匠，他要在這裏建造一座城堡。奧斯頓跟我說，他與這裏的領主做了交易，取得了這座山的所有權。他設法說服他的父親答應這些突如其來的奇怪請求，他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寵他。

我很高興，偷偷用了一些法術幫助工匠加快進程。於是幾年後，奧斯頓的城堡就建好了。奧斯頓請我住進了城堡，這樣我們就能有更多的時間相處，而我也不用再住在森冷的山洞裏，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壁爐和柔軟的大床。

接著，凱裏給我講述了他與蘭卡斯特伯爵一起生活時的故事。

平日裏他們一起看書、畫畫、談天，白天他們一起騎馬和釣魚，一起去森林探險，晚上靠在沙發上就著燈光安靜地閱讀，或者討論書中的內容奇聞異事。他們還親手開辟了花園，在裏面種滿玫瑰，奧斯頓還親手為他做了一個綴滿玫瑰的花環……

我聽得入了迷。這些美麗的故事，即使是我這樣一個早過了瘋狂追求愛情年紀的中年人聽了，也覺得心旌搖曳，忍不住在心中構思了一部甜蜜的愛情小說。

凱裏是天生的講述者，經他口說出來的字句仿佛有特殊的魔力。

奧斯頓偶爾會外出，大多是回家處理一些家庭事務，然後給我帶回來許多外面的小玩意和故事。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呆在一起，那段日子應該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有一天，奧斯頓從外面回來，拉著我到花園裏，跟我坦白：他愛上我了。

我又能怎麽回應呢？毫無疑問我早就已經愛上他了。於是我接受了他的戒指，我在書裏看過，這是人類之間愛情的證明、共度一生的契約。

奧斯頓很高興，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然後親吻它。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暖融融的，奧斯頓溫柔地看著我，我們在玫瑰花中接吻。我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龍了。

後來有一天，我們在城堡門口發現了一個裹著繈褓的女嬰，傭人說這大概是養不起的村人遺棄的，希望我們能收養。奧斯頓是個很善良的人，我們給她起了名字，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一樣撫養。她大概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小天使。

奧斯頓一直向家裏人堅持不結婚，他的母親還來看過他。蘭卡斯特夫人是位博愛仁慈的母親，她理解了她的兒子，並祝福了我們。

於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了。

“對了，我還沒告訴你龍尾山的由來。”凱裏突然記起來，“其實很簡單……”

“現在這座山是屬於我們的了，我們給它改個名字吧。”奧斯頓突然提議。

“叫‘龍的山’！”我說，不容質疑地，“因為這裏住著一條龍！”

奧斯頓接過話頭：“既然這裏住著一條龍，那麽就叫它‘龍尾山’吧。”

“這沒有邏輯——”我抗議道。

“當然有。”奧斯頓對我壞笑，“邏輯就是：我喜歡你的尾巴。”

說到這，凱裏仿佛又回憶起什麽，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神情變得十分柔和。

我從不知道龍尾山這個名字裏還蘊藏著這樣一個故事。

凱裏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從幻想中抽離出來，他金棕色的眼睛平靜地望著我：“那麽，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一楞——他的情緒實在轉換得太快了，“……這是個很好的故事。”

“是嗎。”他提了提嘴角，又恢覆了之前貴族小王子的氣質，“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去臥室吧。”

我將杯子裏最後一點咖啡喝盡，站起來跟他走出餐廳，順著實木樓梯上樓。我註意到樓梯旁邊的墻上掛著許多畫，大多是人物肖像。

除了極少數的單人畫像，大多數畫像都是雙人或者三人。裏面有一位棕發藍眼的青年，以及他的中年和老年時期，我猜想他就是奧斯頓蘭卡斯特伯爵。還有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姑娘，以及她的少女和成年時期，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女兒。至於凱裏，他在所有畫像裏的容貌都幾乎沒有變化，充其量只是像長大了幾歲。

樓梯走到一半，最中間的墻上掛著一張巨幅油畫，背景是嬌艷欲滴的玫瑰海以及碧藍的天空，而他們就在這夢幻般的景色中。

我情不自禁地張開了嘴，幾乎呆住。

凱裏發現我沒有跟上去，回過頭看見我看著油畫出神，他沒有打斷我，而是與我一起久久地凝視這幅傑作，這幅……記憶。

不知多久以後我才回過神，擡頭看凱裏，他似乎比我更早清醒，像之前一樣對我微笑，頷首道：“這是奧斯頓請他的朋友為我們畫的。”

我點了點頭，我倆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半晌，他做了一個手勢：“請跟我來。”

這間客房十分豪華，與五星級酒店無異，盡管許久沒有訪客，但我發現這裏已經被事先清掃過了，一絲灰塵也沒有。

離開前，凱裏對我輕輕地說：“晚安，傑西。”

“晚安，凱裏。”我說。

他幫我關上了門，腳步聲漸漸消失。我一頭躺倒在柔軟的床上，仰頭看見窗外的天空，雨已經停了，亮得嚇人的圓月在灰白色的雲裏半遮半掩，將明亮的月光透過窗子投射進來，照在我的臉上。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我輾轉反側，毫無睡意，滿腦子都是我今晚的奇異見聞，以及那個奇妙的故事——關於一條龍的故事。

瞪著月亮看了一會兒，我終於決定起床，從隨身的包裏找出筆記本和筆，坐到窗前的書桌上。是的，我要把我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我不願意耽擱一秒，害怕我將任何細節遺忘。

我不記得我是幾點睡倒在書桌上的，只記得那時候窗外的遠山已開始泛白。再睜眼時只見天光大亮，明媚的陽光鋪滿了半個房間，一掃前日雨夜的陰冷。

我揉著眼睛摸進盥洗室，用手接了涼水洗臉，感覺清醒了許多。我打開門，看見那位名為艾麗西亞的女傭正在打掃走廊，我主動向她問好：“早安，女士。”她才發現我，擡頭頷首道：“早安，瑞特先生。”

經過時她卻神色猶豫地叫住我：“瑞特先生，我想和您談談。”

我有點疑惑，因為之前我與她並沒有說過什麽話，我以為她不喜歡聊天，也就不打擾她，卻沒想到此時她會主動邀我“談談”。但是我喜歡聊天，所以欣然應允，後來聽了她的話，讓我無比慶幸這個決定。

我們面對面坐在客房裏喝下午茶的兩把精致的雕花椅子上，她似乎有點局促不安，我耐心地等她開口。

終於，她說話了：“我並不常與人說話，所以請允許我慢慢來。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全名叫艾麗西亞蘭卡斯特。”

我一直以為艾麗西亞是這裏的女傭，但我錯了。

她其實就是那個被遺棄的女嬰，蘭卡斯特家的養女，也是奧斯頓蘭卡斯特與凱裏蘭卡斯特的女兒。

她告訴我，在三十年前，她成年以後，兩位父親為她張羅了婚事，對方是體面人家，家庭和睦，她嫁過去之後必將幸福美滿。然而就在婚禮前不久，她的一位父親去世了。

奧斯頓蘭卡斯特伯爵死於心臟病，享年七十二歲。

蘭卡斯特伯爵晚年時身體非常虛弱，幾乎可以說是臥床不起，這是蘭卡斯特家族的遺傳病，能活到七十二歲已是上天眷顧。凱裏請來了最好的醫生，但仍然無力回天。

蘭卡斯特伯爵下葬後，凱裏遣散了所有的傭人，但他卻沒有離開。艾麗西亞非常擔心父親的狀況，因為那時的凱裏困陷於愛人離世的巨大悲傷中，常常以為蘭卡斯特伯爵並沒有離開，對著空氣如往常一般說話談笑，或是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可以一動不動從早看到晚。

她問父親未來的打算，父親回答她：他要在這裏等奧斯頓回來。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不能丟下父親不管。”這位婦人說道。

她是如此深愛她的父親，以至於狠下心解除了婚約，負擔起照顧父親生活起居的責任，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她在照顧凱裏。我尋上山的那條小路，就是艾麗西亞平日下山采購走的路。

“父親堅決不要我留下來，對我悔婚的事情大發雷霆，他說他不能讓我的一時沖動毀了我的一生，但是他拗不過我。”艾麗西亞說到這裏，臉上第一次浮現笑容，“但是我怎麽會後悔呢？是他們賦予了我生命，給予我幸福。我愛他們。”

她從未後悔當初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選擇，她會一直照料他，直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先行離開。

聽完艾麗西亞的講述，我不禁對這位看似平凡的女人肅然起敬。

如果說有人能解答我的疑惑，那麽非她莫屬了。

“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個問題，”我真摯地說，“您的父親，凱裏蘭卡斯特，他是……”

她微笑道：“他是一條龍。”

我走下樓。白日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室內，與夜裏的暖黃燈光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屋子裏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金光，簡直可以用富麗堂皇來形容，我仿佛見證了這座城堡最繁華的時光。我像一個不存在的游魂，穿越數十年的光陰，旁觀著那段歷史的瞬間。

我深吸了一口氣，回過神來，穿過陽光走進了餐廳。

凱裏坐在那裏一邊端著瓷杯一邊低頭看書，今天他穿著白襯衣、黑馬甲和黑西褲，儼然一位貴族少爺的模樣。我剛邁入餐廳，他就早知道我來了似的，從書裏擡起頭來對我一笑：“早安，傑西。”

我回以微笑：“早安，凱裏。”

“請坐吧，你一定餓了。”凱裏做了個手勢。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我發現它們紋絲未動，顯然是凱裏特地在等我，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我臉上一紅，十分不好意思：“謝謝，我……”

凱裏沖我眨了眨眼，像是沒註意到我的窘迫，只說：“艾麗烹飪英式早餐也很拿手，嘗嘗炒蛋和培根。”說著，他提起茶壺為我倒上熱茶，一股淡淡的花香溢了出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那我不客氣了。”我的確有點餓了，這一覺真是漫長。

一邊往嘴裏塞著松軟的炒蛋和焦香的煎培根，我一邊想著該如何跟凱裏解釋我的想法，以至於壓根沒嘗出來這頓早餐是什麽味道。狼吞虎咽完，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凱裏，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嗯？”他垂眼啜飲著早餐茶，聽到我的聲音之後擡眼看我。

“我相信你，以及你講的‘故事’。”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凱裏有點驚訝地微微睜大雙眼，緊接著他放下茶杯，同樣認真地看著我：“謝謝你，傑西。實話說，我從來沒想過能有人聽完並相信我的故事——但是我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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