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畫壁換魂-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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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傳來了一個渾厚而慵懶的男人聲音,語氣頗為不耐。

“何人擾吾清修?”

樊鶴眠聽那人自稱,知道自己應該是敲對門了,頓時後背寒毛一凜,打起精神回答道:

“晏總管吩咐帶任娘娘過、過來伺候大王……”

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緊巴巴的,不過倒很符合她一個小小婢女在大妖面前戰戰兢兢的形象,門內的五通大王沒有懷疑,只懶洋洋地反問道:“任娘娘?新來的?”

樊鶴眠急忙應道:“是、是的。”

門內的聲音短暫地沈默了下來。

樊家姐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經過度緊張的關系,她只覺得眉心微緊,後腦發涼,全身的雞皮疙瘩都不受控制地立了起來,就好像有一道無形的視線釘在她的臉上,看過她的長相之後,又不感興趣地移開了。

這時,樊鶴眠聽到房中的五通神懶洋洋地發令:

“白衣的那個,摘掉鬥笠,上前兩步。”

——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他‘看’得到外面!

樊鶴眠額角沁出了冷汗。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修真小說,什麽“神念籠罩便可知天下事”雲雲,一直都覺得這只是文學創作的YY,不過此時看來,這個五通神確實有那麽點兒隔墻視物的神通,難怪能統轄整幢大宅幾百妖怪了。

樊鶴眠回頭看任漸默,就見對方已經擡手摘掉了鬥笠和面紗,表情淡然地緩緩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房門前。

那如芒刺在背的視線再次穿透屋門,集中在了任漸默的臉上。

這次的回答來得很快。

“進來。”

男子聲音方落,大門已經“唰”一下朝外洞開。

樊鶴眠感到一股妖風擦著她的袖子卷過,只一錯眼的功夫,就掠起旁邊的任漸默,將他強拽進了房間裏。

房門“碰”一聲關上,連一絲縫隙也沒留給樊鶴眠,擺明了是讓她在外頭守著,別進來礙事的意思。

樊家姐姐額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雖然她連一眼都沒見過這位“五通神”的真容,但這能穿墻透壁的洞察力,還有輕而易舉就能用風卷走一個人的能力,當真跟他們之前對付過的小妖完全不一樣。

樊鶴眠這會兒是真的很怕任漸默無法順利讓五通神喝下千年醉。

若真是那樣,麻煩可就大了。

現在“鬼”的身份在任漸默身上,只剩不到十分鐘了,而且她現在又被關在外面,連想找機會替他把“鬼”接過來都不行。

若是任漸默沒法在剩下的時間裏放倒關底BOSS,那麽後果就是他會因為超時而直接出局,其他人也別指望還能將計劃進行下去,只能靠互相廝殺奪取那唯一的生還名額了……

……

就在樊鶴眠站在門外,惴惴不安得很的時候,任漸默終於見到了五通神的真容。

按照異史公在《聊齋》中的描述,傳說中的五通神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就任漸默所見,若是光論五官面相,這五通神確實面白無須、眉目英偉。

但很顯然,這“美男子”的審美標準,應該更接近隋唐時期。

因為這白面俊男面若圓盤,寬肩熊背,最要命的是,他有著一個非常明顯的,看起來仿若懷胎七八月的啤酒肚腩。

此時五通神坐在長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金線刺繡的單衣,連腰帶也沒系緊,轉身時,衣襟沿著他的便便大肚滑落,露出了下半身的褻褲,以及,他有且只有一條的獨腳。

任漸默頓時明白了。

《聊齋.五通篇》記載,這五通神兄弟五人共用一個名號,皆尤好美色,到處為害鄉裏,被天選之子萬生接連砍死三個,第四個竟又去覬覦萬生的未來媳婦兒,自然也不得好死,讓男主一劍砍掉了一條腿,最後現出原形化為一只怪鳥,才僥幸逃生。

想來,這個白面大腹的胖子,就是傳說中被砍掉了一條腿的“半通”了。

“來,美人兒,到吾身邊來。”

白面胖子朝任漸默一招手,便卷起一陣袖風,將他往前一拖,直接飛過大半個房間,拽到了床榻邊,伸手就想去拉白衣美人兒的手腕。

任漸默哪裏會讓這種妖怪占到自己便宜。

他身形一閃,腳下只朝外挪了一步,就靈巧地避開了五通神的糾纏。

床榻旁邊,就是一張矮幾。

幾上有瓜果點心、茶壺茶杯,雖然豐盛,不過屋主似乎對它們沒多大興趣,連一顆葡萄都沒有剝開來吃。

任漸默在五通神灼灼的目光下,施施然來到桌邊,摸出一個紅泥色小酒壇,將換進其中的千年醉倒進了一個空杯子裏。

“晏總管命我帶了好酒來孝敬大王。”

他說著,端起杯子,回身朝五通神淺淺一笑:

“我來伺候大王喝一杯。”

五通神被美人兒的嫣然一笑弄得連骨頭都酥了。

他連聲說好,從榻上起身,用獨腳蹦了兩步,一手攬過任漸默的腰,另一手就要覆在他拿酒杯的手上,就著對方端酒的姿勢,湊上去喝酒。

然而,這時他聞到了酒杯中飄散出來的,一股特別有辨識度的百果香味。

“這……”

五通神面色驟變,擡頭就要去瞪比他還高了幾公分的美人兒。

就在他的視線與任漸默正正對上的剎那,他看到對方一棕一黑的瞳孔顏色,忽然都變了。

那一對眼瞳變得很淺很淺,色澤幾近金黃,其中又似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光隱隱流動。

時間仿佛在此時完全停滯。

五通神隱覺不妙,卻感到了一股凝滯的,無法掙脫的壓力,如同山岳一般壓在了他的身上,讓他不僅無法動彈、不能言語,甚至連轉動眼球這等細微的動作都做不到。

緊接著,他聽到面前的白衣美人說話了。

句子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把酒喝了。”

這短短四字,聽在他的耳中,卻猶如黃鐘大呂,震得他不止是鼓膜,連帶著心神魂魄都瑟瑟發抖。

五通神根本無法思考,只能跟一樽扯線木偶一般,被看不見的力量控制著雙手,顫巍巍接過杯子,緩緩抵到唇邊,一仰頭一伸脖,“咕咚”一聲就咽了下去。

濃烈的百果清香伴隨著連神仙也抵禦不住的酒意,從喉間滑落到胃腸之中。

五通神恍恍惚惚地從任漸默的異能控制中醒過神來,還沒來得及翻臉,就用被洶湧的酒意淹沒,勉強左右搖晃兩下,獨腳一軟,兩眼一翻,“咚”一聲倒在了地上,鼾聲震天,幹脆利落地睡死了過去。

任漸默低頭註視著仰面躺在腳邊的白胖妖怪,雙眼漸漸變回了原本的顏色。

然後他就跟被一只看不見的手驟然抽了脊梁骨似的,翛然脫力,坐到在地上,只靠手臂勉強撐著,還沒直接暈過去。

任漸默顱腔裏好像有一把鋼針在紮著他的腦仁,劇疼無比,視野所見一片模糊,雙眼眼球就像快要沸騰一般,漲得他眼眶都在酸痛。

他的臉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口唇發灰發白,全身跟剛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被冷汗浸了個透,一口氣憋在胸腔裏,怎麽都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最後,任漸默喉間一甜,他只來得及擡起袖子,還沒掩住嘴,就有一大口血嘔出,濺得他衣襟和袖口全都是星星點點的斑駁血跡,仔細一看,猩紅中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金紅色。

——同時發動兩個異能,還是太勉強了……

任漸默頭暈眼花,耳中嗡嗡作響,口中全是濃烈的腥味,熏得他差點兒沒再吐出一口血來。

現在的他,就像是非要在一臺低配電腦上,同時運行兩個最新版的大型軟件,嚴重的超負荷運作之下,沒被逼到宕機,已經算他撐住了。

任漸默捂住悶脹難受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會兒的氣,視野中搖曳不定的光影才逐漸聚攏,令他勉強能看清眼前的東西。

他轉了轉腦袋,勉力將焦距聚攏在旁邊的五通神身上。

五通神還在千年醉的勁兒裏,睡得死沈死沈的,呼哧呼哧地打著鼾。

任漸默松了一口氣。

他又緩了一分鐘,然後站起身,摘掉五通神後腦的發冠,抽出簪子一看,果然發現那是一把鑲嵌著碧玉貔貅的精致鑰匙。

——好的,庫房門的鑰匙找到了。

然後,任漸默左手食指一彈,掌中就多了一把十五公分長的匕首……

……

等得快要發瘋的樊鶴眠,終於盼到了房門打開的時候。

只是一看任漸默的模樣,她立刻渾身一個激靈,睜大了雙眼。

這是樊鶴眠第一次看到這個看起來總是游刃有餘的高手如此狼狽的樣子。

對方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全是冷汗,衣襟袖口甚至是衣擺都沾著血跡,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廝殺一般。

——可是,她在外面等了老半天,連一點兒動靜都沒聽到啊!

“進來吧。”

任漸默朝她招了招手。

樊鶴眠忐忑地走進房間,立刻就看到長榻邊上一大灘血跡,一團紅黑色的毛絨絨的玩意兒倒在血泊中。

她快步上前,看清了那團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只單足的巨鳥,看起來像是一只老鷹大的烏鴉,只是已被一刀斬去了頭顱。

樊鶴眠難以想象地問道:“這……就是五通神?”

任漸默背靠在門板上,喘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右手,向樊家姐姐亮出掌心中的刺青:“我身上的‘鬼’還在。”

樊鶴眠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他們已經幹掉了整幢宅院裏最厲害的BOSS,卻沒能停止“捉迷藏”的游戲,說明這個“世界”的通關方法,並不是幹掉五通神那麽簡單。

“好的,我知道了。”

樊鶴眠快步上前,讓任漸默把“鬼”傳到自己身上,“我現在就去找季小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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