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淵目光落在薛啟星的臉上，薛啟星的嘴唇慘白，沒有絲毫血色。

看薛啟星現在的樣子，絕對不是只有今天晚上薛啟星把他吃的東西吐出來了，很有可能，薛啟星從回來之後都沒有好好吃過食物。

“你把食物全都吐了？”旌淵低沈的語氣中醞釀著風暴。

薛啟星將自己的手腕從旌淵的手裏奪回來,一改白天對旌淵的態度，冷聲回應道：“是。”

“為什麽？”

薛啟星整了整衣衫，淡淡道：“因為我覺得，小世界裏的東西都是構造出來的假象，我吃下去你給我的食物，會加深我和這個小世界的聯系，若我長時間一直食用這裏的東西的話……我就再也別想脫離這個小世界了。”

他發現這個“旌淵”十分關註自己的身體狀況，由此推斷出這個小世界可能會用進食的方式來加強自己和小世界的聯系，因此每一次在吃完他給自己的食物的時候，都會趁著旌淵休息，自己偷偷去吐掉。

沒想到今天晚上的動靜大了點，讓旌淵抓了個正著。

“你……”旌淵忍著怒意，道，“你從未有一刻覺得我就是真的旌淵？”

薛啟星懶得再和旌淵交流，這是既定事實，“旌淵”還在那裏糾結，簡直可笑。

薛啟星想要離開，但是他餓得腳步虛浮，只能撐著墻壁一步步向前走。

“站住。”

薛啟星不回頭也不回應對方，只是繼續向著院落外走去。

旌淵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一步步離自己遠去，心中怒火翻湧，他有一種沖動，想要將薛啟星緊緊攥在手心，啃噬他的血肉，將自己的骨血與他交融，將一切全都剖露給他，讓薛啟星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可是旌淵不忍心傷到薛啟星，他的精神已經繃成了一根絲縷細的弦，薛啟星既在弦上不斷撩撥，也是悄無聲息地穩住那根薄弦的支柱。

薛啟星毫不留戀的背影，就是施加在那根快要斷掉的弦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弦快要斷掉的一剎那，薛啟星像是折翼的蝴蝶一般像地上墜落。

薛啟星的身體輕的像是一片羽毛，在落地之前，旌淵的雙手將那單薄的身體攏入懷中，旌淵連忙查看薛啟星的狀況。

極度虛弱與長時間的饑餓，薛啟星終於撐不住，昏倒了。

好在無礙，旌淵松了一口氣。

抱著毫無意識的薛啟星的雙手不斷顫抖，旌淵緊閉自己猩紅的雙目，將自己心底的夢魘壓下。

旌淵睜開眼，看著懷裏把自己折磨得快要沒有人形的薛啟星，沈默良久，也只吐露了一聲悲涼的嘆息。

將自己的靈力渡給薛啟星，讓渾身滾燙的薛啟星穩定下來。

旌淵雙臂抱起懷中的人，走回點著一盞燈的屋內，將薛啟星放在床上。

看著床上薛啟星毫無知覺的睡顏，旌淵一夜無眠。

++++

薛啟星又做夢了。

他夢到了旌淵。

夢中的旌淵和他正奔跑在逃命的路上。

旌淵背著他，顛簸的道路讓薛啟星磕在旌淵背上的下巴生疼。

“旌淵，你能跑得穩一點嗎？”

薛啟星受不了地拍拍旌淵的肩膀，讓他照顧一下被他背著的自己。

旌淵回頭怒道：“要不是你做這種被追殺的夢，我會背著你這麽跑嗎！？”

薛啟星轉向身後看了看，追著他們兩個的是一只巨大的雙頭蜥蜴，兩只蜥蜴頭張著大嘴試圖將他們兩個吞下去。

兩人說話的時間裏，蜥蜴頭已經近在咫尺，蜥蜴尖利的牙齒上滑落了黏膩的口水，甚至能夠聞到口腔裏散發出的惡臭味道。

“啪！”

薛啟星打了個響指，雙頭蜥蜴瞬間消失在了他的夢裏。

旌淵一甩手就把還趴在自己背上的薛啟星放在了地上，拍拍自己沾了灰塵的衣袖：“每次做夢你都弄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我看你是根本不想要見我吧？”

薛啟星仰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沒有回答旌淵的問題，只是笑道：“果然，你才是我的旌淵，外面那個“你”就是小世界裏的幻象。”

旌淵瞇起紅色的眼睛，問：“你又自己跑進你自己做的小世界裏了？”

薛啟星像是個做錯了的孩子一樣低下頭，聲如蚊蠅：“嗯。”

在那個空蕩蕩的世界裏，薛啟星不知道度過了多少漫長的時間。

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無聊，薛啟星像之前的鏡象主宰一樣，構建很多虛假的小世界，它們按照著薛啟星的思緒產生、消失、湮滅。小世界中有薛啟星經歷過的記憶，也有薛啟星混亂的思緒糅雜出來的新鮮物質。

薛啟星知道那是假的，但是在那些小世界裏，他會催眠自己，讓自己在那個幻象中度過歡快的片刻時光。

直到他完全發現那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才能完全脫出那個小世界。

所以，見到旌淵的時候，薛啟星很自然而然地就將這一切當做了小世界幻象，一邊因為自己能夠在小世界裏見到旌淵而歡愉，另一邊清醒的思緒又在不斷思考著脫離這個小世界的辦法。

因為薛啟星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幻象，如果他沈溺在其中的話，他很有可能永遠也沒有辦法離開鏡象世界，再次見到真正的旌淵。

“你明知道那都是假的，你還在這些小世界裏浪費時間？”旌淵伸手點點薛啟星的腦袋，“我真想知道你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

薛啟星低頭認錯：“對不起嘛……我就是……太想你了……”

伸出雙手摟住旌淵的腰，薛啟星把頭埋在旌淵的心口，眼中的淚水洇濕了旌淵的衣衫。

“我快要把你忘了……如果我再不去看看你的話，我會連你長得是什麽模樣都記不清……”

夢境中的旌淵，是薛啟星唯一可以相信的存在，他可以在這裏和旌淵訴說自己的孤獨與無助，可以告訴旌淵自己對他的思念，可以向旌淵撒嬌，可以擁抱旌淵。

只有在夢裏，薛啟星才能完全放松地將自己的一切全都展露。

一雙大手覆在了薛啟星的頭上，薛啟星感覺到了被自己抱著的旌淵胸腔輕微震動：“可……那終究不是真的我……你在那些小世界裏消磨自己的精神，會讓你變得更虛弱。”

“其實……”薛啟星頓了頓，道：“我早就厭惡活在一個只有自己的世界裏了。”

“而且啊，我發現，在這個小世界裏，我的力量全部消失了，我的身體也回到了我還是人類的時候，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夠死在這個世界裏，或許我就能解脫……”

夢境中的旌淵抱著薛啟星，聽著薛啟星在那裏謀劃著自己的死亡，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只是將抱著薛啟星的手臂攏得更緊了一些。

如果是真正的旌淵，知道薛啟星有這樣的想法的時候，一定會暴怒，把薛啟星狠狠罵一頓，讓薛啟星清醒。

薛啟星露出一個苦笑：“夢終究是夢啊……”

隨著薛啟星嘆息的聲音，被薛啟星緊緊擁抱著的人，化作飛沙，消失在了薛啟星的夢裏。

空蕩蕩的夢境中，又只剩下了薛啟星一人。

++++

薛啟星睜開眼，他看到木質的房梁，周圍縈繞著木質沈香。

他記得昨天晚上他餓過頭昏倒了，應該是旌淵把昏迷的他帶回了房中。

望著房檐出了一會神，薛啟星撐著床板想要從床上坐起來，身側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著。

一轉頭，看到了伏在床邊的腦袋，旌淵閉著眼睡在身側，手臂剛好壓在被子一角。

他這是一直守在這裏？

薛啟星眨眨眼，看著旌淵的睡顏，不禁露出了一個笑。

微斂的睫毛，將旌淵那雙詭譎的紅色眼眸遮掩，此時的他，看起來有幾分乖順的樣子，倒是和很久之前他在萬劍鎮邪塔小世界裏看到的還沒黑化的旌淵有些相似。

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旌淵就已經撩動了他的心弦吧……

薛啟星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不禁有一種想要永遠留在這個小世界裏這裏的沖動。

唉——薛啟星內心哀嘆一聲：果然還是自己最懂自己的弱點，知道什麽才是他最想要的，在創建這個小世界的時候，自己也一定早就想到了這一幕吧……

知道面前的都是假象，但是薛啟星卻無法自拔，盯著旌淵的睡顏，臉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

灼熱的目光終於驚擾了旌淵，那雙光彩奪目的紅瞳倏地睜開，與薛啟星望向他的眼眸交匯。

旌淵看到了薛啟星目光中的懷戀，但是那抹光在旌淵註意到的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醒了？”薛啟星一點也沒有偷看別人睡覺被發現的尷尬，自顧自道：“我感覺我的身體比昨天好多了，是你給我治療的？”

旌淵想要抓住薛啟星眼中的屬於自己的光芒，但是薛啟星的眼神早已暗淡，看向他的眼睛裏全是防備與疏離，讓旌淵無比委屈：“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相信什麽？”薛啟星明知故問。

“相信我就是真正的旌淵，相信你已經離開了鏡象世界，相信你面前的人是愛著你的！”旌淵聲音越來越高，看著薛啟星的目光醞釀著風暴。

薛啟星渾然不覺，輕笑一聲：“我要是信了，我就永遠沒有辦法清醒了。”

說著，薛啟星掀開自己身上的薄被，想要離開，下一刻薛啟星的雙手就被旌淵按在了床上，頭顱砸在松軟的床面上，薛啟星有些驚訝地看向伏在自己上方的男人。

“你要做什麽？”

旌淵不答，按著薛啟星手臂的雙手微微顫抖，問：“我說的一切，你都不相信？”

薛啟星淡淡一笑：“當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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