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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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玨又是被白鴿給推醒的,白鴿鼓著臉,像是含著什麽東西。

他看著白鴿鼓起來的包子臉,今天的太陽挺大,白鴿有點出汗,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看起來就像一個快要成熟的小番茄。鄰玨莫名便想起了昨天晚上白鴿被他擁著,他看不見白鴿的臉。只知白鴿剛開始是僵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適應了很久,才把手從揪著的衣下擺那裏拿開,揪住了鄰玨後背的衣服。

白鴿比他高,臉便窩在他的肩頸裏大哭。白鴿所謂地大哭就是一邊小聲喊著“痛痛”,一邊小聲抽泣,然後便再沒有聲音,若不是能夠感到肩膀那裏有潮濕的淚水,鄰玨還以為他哭暈過去了,久未經發洩的情緒一旦決堤便再也止不住,卻也只能像個被剪掉喉嚨的鵪鶉一樣發不出聲音。

白鴿頻頻提到他媽媽,想也是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士對他影響深遠,許是他從小就被別的孩子要稍微遲鈍一點,那個活在白鴿口中的母親恨鐵不成鋼地想讓白鴿看起來聰明一點,撐死讓他背圓周率,填鴨子一樣想讓他在某方面較他人而言出彩幾分,或是什麽怒其不爭的打罵,外人難以知曉個真切。

這點鄰玨卻能理解,他小時候挨打時也不能哭,一度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出氣筒,另一方面卻告訴自己怎麽會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他甚至覺得這是另外一種意義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沒想到恰恰相反。

家庭果真是一個容易養出斯德哥爾摩的地方。

白鴿哭夠了,便擡起頭來,看到鄰玨的衣服被自己的眼淚暈了一大片。本就帶著塵土汙漬的布料更是雪上加霜,還有一些灰塵被淚水暈開,弄得他的臉和鄰玨的衣服一片狼藉。

白鴿忘性大,他看到鄰玨的衣服被弄成這樣,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頭。臉上還帶著淚痕,化開的灰塵黏在他的臉上,灰撲撲的。白鴿把自己的衣袖拉到自己的手上握住,然後擦了擦鄰玨的肩膀。見擦不幹,就不好意思地笑,還有向外掏糖。

糖在白鴿的世界裏面就像一個萬能的貨幣,可以獲取到很多東西。

他把糖給鄰玨,又讓鄰玨把那件灰色的裏衣換上。然後把鄰玨的運動服雙手掐住。抱在胸前。

“洗...幫...阿玨洗...”

白鴿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自覺地在水泥地上劃圈圈,又猛地收回腳。

“晚...晚...安...覺覺...”

白鴿擠出這句話,鄰玨看著白鴿低著的頭,白鴿頭發濃密,很黑,還長。頭上只有一個淺淺的發旋。

他張了張口,挽留的話卻卡在嗓子眼裏沒說出來,白鴿沒聽到鄰玨和他說晚安。他也不在意,就像那次一樣,慢吞吞地走了。

鄰玨看到白鴿抱著自己的衣服慢慢地往前走,拖鞋應該是女款,比白鴿的腳要小一點,不知道是被擠得疼還是怎麽著,白鴿走路總是慢吞吞的。他看著白鴿解下被串在自己腰間扁紅繩上的紙皮,把他和自己的衣服一起抱著。

白鴿就像把自己的所有家當都放在身上一樣,那個紙皮上還被戳了幾個洞,腰間上穿著的東西有很多,有兩個麻袋,紙皮,還有自己裝著衣服的紅色塑料袋。

他就像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但是卻又這樣帶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滯留在這個城中村裏不知多久了。

白鴿腳下拖鞋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小,鄰玨看著白鴿走到了巷子口,然後拐了一個彎,就被那折角的黑暗給吞掉了,只剩下微小的拖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最後也不見了。

鄰玨這才像被解了某種禁忌一樣,身體無端地湧進了大量空氣。他用拳狠捶了一下墻。才感覺到手裏還握著白鴿給他的牛奶糖,小小的一顆躺在他掌心。他看著那擦破皮的手背,又握著那顆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然後白鴿又推醒了他。白鴿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身上還帶著水汽。他看到鄰玨醒了就哇地一聲吐出口中的水。

“鹽...”白鴿變魔術一樣從背後掏出一包鹽,那包鹽已經開了口子,應該用了有小段時間了,結了一點鹽塊。

他將一小塊鹽塊給了鄰玨,示意鄰玨把鹽塊放到嘴裏。又從其中一個麻袋裏掏出一瓶巴掌大的礦泉水給了鄰玨,鄰玨看了看,那瓶礦泉水還沒開封,上面的封口圈好好地和蓋子粘連在一起。

鄰玨把鹽在嘴裏含化了,又擰開礦泉水漱了漱口。吐出口中的水,然後把礦泉水放了下來,執起白鴿的手。

白鴿的手上又添了新傷,鄰玨不知道他每天到底起得有多早。多早去撿瓶子,是原本就這樣還是認識了自己之後才這樣的。

心中無端泛起酸麻,第一次知心疼到底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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