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看他不接，開始急了，固執地把塑料袋往前遞，但是又不敢太前。慌張重覆著：

“好吃，包子好吃，糖好吃，吃。”

少年肚子發出一聲咕咕響，他也是餓了。他睜開眼，看都不看眼前的包子一眼，眉頭也不皺了，像過了起床氣那勁兒，還是那把金石般的嗓子。

“聽不懂？我不要，拿走。”他說話並沒有一般少年人的朝氣，咬字清晰。純正的普通話，像電視裏的播音員，暗藏火氣，像在威脅人。

傻子不知道是不是真聽不懂，也不知道這樣很討人嫌。甚至溫聲細語，像哄小朋友一樣，“好吃的，包子，糖。”

迄今為止，傻子在城中村不知道住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有過多少次送糖失敗的經歷。成功的次數可憐到一只手就能掰得請。這城中村人口流動速度快，唯一不流動的就是傻子。

小孩兒聽了自家爹媽的話遠遠躲著他走，生怕這是個拍花子，扮豬吃老虎，怕那糖裏給下什麽迷魂藥，怕他翻了那麽多破爛有病菌，怕手上劃拉出的口子有艾滋。他們怕很多東西，卻也敢遠遠地在地上拾起一塊石頭砸他。

傻子從來不逼著他們強要，也不會跟著他們，只會在他們走後把手上要送出去的那顆糖吃掉，這是他的日常，在他的生活裏總是發生這種事等於什麽事都沒發生。感覺他也從來沒有討人嫌的概念，就像這根筋被剪斷了，大腦裏從來就沒有過這個區域。在送糖這件事上，他的重覆率和遺忘率真的像一條金魚。

就像一條游在這個城中村裏的金魚。

這條金魚居然也記得一些東西了，他好像反應過來一樣，

“不臟，洗過手，剛才，拿包子，沒碰到。”他聲音大了一些，好像驕傲自己洗過手，手是幹凈的。

不知道少年的臉上是不是從來就只有兩種表情——無表情或皺眉。他脾氣應該不是很好，內火那種，就是平時看著一臉平靜，但撩撩就能炸的那種。

他又開始皺眉，他發現這個傻子是真的聽不懂，皺到懸針紋都擰出來，火氣壓了半天沒壓下，氣的想要破口大罵，他打落了傻子手裏裝著包子的塑料袋，塑料袋打著結，落到地上包子也沒掉出來。倒是糖撒了滿地。

“說了不要，真是傻子！”他氣不過，氣這個傻子多管閑事。大喘了口氣，低吼出傻子兩個字。

他剛才看一眼，就知道眼前這人絕對是個傻子，正常人哪像他這樣撿瓶子？忍了半天不想罵他，還終於是被他煩極了，口不擇言。他皺著眉，抿住唇，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居然用一個人的缺陷去侮辱取笑他。想要向眼前這個傻子道歉，又說不出口。

傻子蹲在地上，把灑落的糖在離少年不遠的地方攏成一個小丘。聽到少年吼他，攏糖的手頓了頓。

“不是傻子......”小聲低頭，帶著鼻音，被這句話重的快要把他的眼淚壓出來了，雖然委屈巴巴，但是配合著他傻裏傻氣的動作，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傻子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有那麽一點討人嫌，他從兜裏扒拉出顆糖，塞到自己嘴裏。很多人說過他傻子，明理暗裏，當面背後，還有諸如瘋子神經病。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很不想聽到少年這樣叫他。

少年無力地靠在墻上，不僅因為傻子快哭的語氣加重了他對自己的譴責。還覺得今天真是累，明明睡了很久，怎麽還會這麽累。他閉上眼，用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嘆了口氣，蓋住眼睛的手指修長，就是灰撲撲的。還有幾條結了痂的疤。

“對不起，我不應該叫你傻子。”少年放下手，直起腰，看著傻子，還是那樣陰沈沈的。語氣卻很鄭重，歉意十足。

傻子一下就樂呵呵地，只覺得嘴裏的糖真是甜啊，比五個一起吃都要甜。但是他還是沒放棄，即使剛才那麽討人嫌。

他把包子提起來，拍了拍塑料袋上的灰塵，雖然塑料袋的灰塵對裏面的包子並沒有什麽影響，還把地上的糖推得裏離少年更進了一點。

“包子，好吃，糖，好吃，你吃。”還是那句話，字都沒變，就是調了個順序。

少年想砸墻，可惜沒力氣，只好把後腦死命往墻上一磕，擡著下巴看著把塑料袋遞過來的傻子，他又嘆了口氣，手有氣無力地接過少年手上的塑料袋。

“好，我吃。”

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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