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洛幽從上次被蒼向尋打傷後, 連霽除了在百納閣尋書時偶爾遇見他一次，其他時間幾乎在沒見過。

轉眼三天期限已至，呦呦依照先前所約來找連霽, 進門時，發覺連霽立在窗前, 手捧一本卷宗, 劍眉深鎖，似是在思索什麽。

呦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不敢貿然開口，生怕打擾到連霽惹他不快, 先前的努力全都付之東流。

連霽考慮血契一事, 想著想著也是走了神, 待餘光瞥見角落少女，這才回過神來, 方才憶起今日便是約定的第三天。

“進來吧。”

連霽見她站得局促, 又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便正色道：“我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回尊者，都已準備妥當, ”呦呦垂頭，少女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只是……那些清露花瓣數量過於龐大，我一人不便帶出, 勞請尊者同我一起同往煙林，看看它們是否滿足您的要求。”

連霽緩緩將卷宗合上, 只猶豫一瞬便應聲道：“也好。”

此處不知有多少眼睛看著，若真要與精魅成契，著實不太方便。

他將卷宗收入案下，神思仍舊沒有完全集中。站起身走至門口, 前腳剛踏出屋門，眨眼便撞到了蒼向尋。

“小心。”蒼向尋穩住他的身子，眼角望見身後的鹿角少女，劍眉微皺。

連霽揉揉胳膊，擡眼見是他，唇角一勾：“來得正好，我剛要去找你。”

煙林原本為山精靈魅棲身之所，奇花異草眾多，因常年氣候濕潤，霧氣繚繞而得名。

如今再看，這煙林中仍舊霧色蒙蒙，景象雖然與先前相比無太大變化，可那些花草卻早已失了靈氣，乍一看反而有些陰森。

越往前霧色越淡，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過了石橋，前方便是那座古樸大殿，殿前的花圃中銀光耀耀，堆滿了清露花瓣。

“所有的清露花都在這裏了。”呦呦指向花圃，“我已吩咐族人將色澤艷麗花瓣飽滿的部分留下，請尊者過目。”

連霽沈默地望著滿地晶瑩，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不是說煙林中的清露花早就瀕臨滅絕了麽，怎麽會這麽多？

見連霽不語，一直垂頭立在一旁的鶴魅上前半步，語氣十分認真：“除了這些上品的清露花瓣，我們還準備了一些成色很好的花苞，假以時日必然開出新花。”

連霽聞言一頓：“……花苞？”

“共計兩千零三十二株。”

“……”

好強的求生欲。

連霽轉頭望向蒼向尋：這麽算起來，這些清露花瓣加幼花，夠灰羽吃小半輩子了吧。

蒼向尋挑眉：你小半輩子都餵它吃清露花瓣，它會造反吧。

連霽收回視線，面不改色道：“淩霄峰並不適合清露花生存，那些花苞就不必帶回去了。”

“是。”鶴魅拱手行禮，猶豫半晌後又道：“若尊者滿意，還請尊者不要忘了答應我們的事。”

蒼向尋聞言面色一冷：“既然應下，便不會反悔。”

蒼向尋話音剛落，那鶴魅忽得跪倒在地，清聲道：“恕我冒犯，兔魅三日內不斷侵擾我族，傷者已不計其數；此事關乎我族存亡，還請尊者早日與我族成契。”

鶴魅翎說話之際，兩側精魅始終垂頭不語，待她說完，周遭並無任何動靜，耳側風聲依稀可聞。

連霽望著滿地飄散的花瓣，眸色微閃：“那便今日吧。”

呦呦聞言猛然擡頭：“今日？”

純白色花瓣迎風而起，驟時形成一陣花雨，千吟飛過呦呦身側，劍身沾染不少花瓣，待風停，劍落，白色花瓣紛紛而下，於地面形成一個弧形法陣，陣中站著的人正是蒼向尋。

蒼向尋收劍望向呦呦，聲線冷漠：“過來。”

“是。”

走入陣心，蒼向尋闔眼默念口訣，指尖一抹藍光亮起。花瓣激蕩，紛紛升上半空，予陣心形成一個漩渦狀花盾。

連霽瞳色忽得一紅，心口處似乎被利刃刺透般絞痛。他伸手按住前胸，呼吸逐漸加重重。

怎麽回事？！

成契陣法還在繼續，無人註意到連霽的異常，蒼向尋指尖那抹藍光越來越亮，他伸指往呦呦額頭一點，那藍光似是有生命一般，瞬間鉆入呦呦眉心，待光芒褪去，一個藍色菱形圖案逐漸顯出。

花盾散開，所有精魅額心均有同樣形狀出現，除了先前開口的鶴魅。

幹涸的靈脈中湧入一股精純水靈氣，原本黯然無光的鹿角忽得裂開，外層被剝落，露出鮮艷的金色。胸口的痛意隨著陣法結束而消失，但那鉆心之感仍舊深深印在腦海中，待連霽意識回歸，手指已經陷入掌心，掐出鮮血。

將手收回袖口，連霽望向陣法中心，只一眼，心底殺意便差點抑制不住。

這血契，居然有如此強烈的排斥作用。

呦呦緩緩睜開眼，驚訝的望著蒼向尋：“這是……靈契？”

“你，你不是魔修……”

“少族長！”鶴魅忽得打斷她的話，呦呦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麽，閉嘴單膝跪地，“屬下失言。”

精魅原本以天地靈氣作為精氣生存，後來統轄地域被魔物占領，這才不得已求助周遭魔修，落個半魔下場，也正是如此，才有了後來的魅魔和暗魅。

如今他們與靈修成契，洗去半身魔氣，這對於她們來說無疑是天大的福祉。

借著殺意，連霽眸色一凜，“既成了契，你們便是我淩霄峰的人，其他我的不管，只有一點……”

“忠於我主，若有背棄者，我定讓她灰、飛、煙、滅。”

蒼向尋微楞，皺眉望向連霽，總覺得他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卻又未能抓住頭緒。

連霽話音剛落，眾精魅刷刷跪了一地：“屬下誓死追隨尊上，赴湯蹈火，死生不計。”

唯一沒有契印的鶴魅走出來，她緩步來到連霽面前，低聲道：“我曾說過，若主上可救我族人，我願為此效忠。但我修得蔔天之術，精魄不足，不可與尊上成契，”她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塊羽狀玉石，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入，“此乃我之命石，願交於主上保管，若翎做出任何背棄之事，主上大可毀掉它，石碎魂滅。”

在連霽接過玉石之際，白鶴偶然瞥見他指縫中殘留的鮮紅，立即垂下眼瞼，低頭不語。

殘陽已落，西方艷紅似血。

連霽坐在書案前，身前宣紙被淩亂扔在桌上，他緊皺著眉，快速翻看著手中卷宗，直至翻至最後，幾段斷開的棉線昭示這本殘卷確確實實只有一半。

他想要的另一半，偏偏被毀去了。

連霽猛地將卷宗扔至地上，胸口因躁動而無法平覆，他將目光移卷上文字，剛要提筆，屋門忽得被人敲響。

“主上。”

是鶴魅。

連霽凝眸：“何事？”“林中姐妹采了些中品靈株，我挑了些予您送來。”

連霽聞言拿起幾張白紙改上方才書寫的痕跡，“進來。”

鶴魅推開屋門，眼神始終垂著，並未隨意掃視四周。

她舉步向前，腳下忽得被一物絆得踉蹌幾步，手中靈株差點掉落。

夜色將至。

連霽伸手挑了挑燈芯，燭光跳動幾下，屋內瞬間亮了不少，借著燭光，鶴魅看到了地上的“罪魁禍首”——

一本殘破不堪的卷宗。

那卷宗本就破損大半，如今被鶴魅一踩，更是支離破碎，慘不忍睹。

“屬下知錯。”

一向淡定的鶴魅面上浮出幾分慌亂，她單膝跪地，連忙將地上殘頁撿起。

“本就是半篇殘品，”連霽冷聲道：“不必撿了。”

鶴魅還是恭恭靜靜將卷宗撿了起來，餘光撇到了上的字，忽得一頓：“主上可是在找此卷宗的全篇？”

“怎麽？”

鶴魅思索片刻，試探道：“屬下冒昧，此書可否借屬下一觀？”

連霽聞言挑眉望向她，半晌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到想看看，寧風的百匯閣都未能收錄的東西，一只鶴魅能耍出什麽花樣。

得了連霽命令，鶴魅慢慢翻開書籍，她只看了三頁便擡眸望向連霽：“主上這裏可有紙筆？”

“嗯？”

“屬下可默出此書後半卷，若對主上有用，自是屬下之幸。”

燭火發出一陣輕響，連霽聲音冷了幾分：“你見過這書？”

“有些記憶。”

“記憶？”

鶴魅正色道：“白鶴一脈精魄不足，縱自有記憶傳承，這些東西多多少少還記得一些。”

“哦？”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連霽半信半疑，他將桌上紙筆遞過去，鶴魅接過，沾了墨汁便開始書寫，連霽見她神色認真，神情著實不似作偽。

一個時辰後，五頁白紙滿滿當當寫滿了文字。

連霽接過白紙，一行行看過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這些東西……從內容上看確實像是那卷宗丟失的後半卷。

與血契相關的後半卷。

連霽翻至最末，待望見解契的部分，瞳孔猛地一縮。

上面只寫了三樣東西。

九頭冰鳳之尾羽，六翼應龍之逆鱗，業火麒麟之幼角。

這些根本就是傳說的神物，近千年來都沒人見過，更別從它們身上取物。

連霽扔下白紙，冷冷望向鶴魅：“你可知你寫的是什麽？”

“此乃上古墟文，屬下不識，只記得記憶中的字形。”

連霽眸光微閃，抽出一張新紙，繪出一個熟悉的圖案，“在你的記憶中，你可見過這個圖案？”

鶴魅湊過去看了半晌，輕輕搖頭：“不曾見過。”

不識得血契。

連霽瞇起眼來，他不能斷定鶴魅口中之言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這默出的半卷卷宗是否可信，可眼下又無血契更多線索。

將手中白紙燃燼，連霽眼尾瞥見鶴魅先前帶進來的東西，除卻一些中品靈株，還有兩三凝傷草。

連霽合上手掌，沈聲道：“這也是給我的？”

“今日少族長與尊上成契之時便覺主上神色有恙……”

話音剛落，喉嚨瞬間被人鎖住，連霽將她按在墻上，灰眸中殺意清晰。

手中靈株落了一地，白鶴並未掙紮，只低聲道：“後、後來，咳咳……後來湊巧看見主上手中血跡，便想著送些東西過來。”

“湊巧？”連霽冷冷望著她，“我倒覺得挺不巧的。”

“是，”呼吸逐漸困難，白鶴道：“咳……是翎，自，自作聰明了。”

聽著耳邊呼吸逐漸微弱，連霽閉了閉眼，右手忽得從她脖子離開，“把你今天的所見所聞全部忘了，翎，我身邊不需要太聰明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小蒼和精魅一族結的是奴契，不是緣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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