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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蛻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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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向前穿過層層峰巒, 入眼是一片陰暗廢墟,幾乎與這處縹緲仙宗、琳瑯仙境格格不入。

此地本是宗規明確劃出的禁地之一,上一世連霽被同門誣陷逼入絕境, 又在禦劍逃脫時被掌刑仙師失控打落,陰差陽錯便闖入了這裏。

四周似乎並無異常, 連霽扣緊蒼向尋逐漸無力的手, 向來自持理智的淩霄魔尊心底湧上一絲恐慌,“灰羽, 再快些。”

冰鸞低鳴以示回應,長翅帶起疾風獵獵, 刺得連霽面頰生疼。

周遭景象同記憶並無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那個等在禁制盡頭的人從寧風變做了另一個銀發男人。

男人神色平靜地靠在嶙峋巨石上, 雙眸微闔,身側氣息沈穩;若不是他掌心法器與周遭靈氣相映, 還真就像睡著一般。

阮亦秋。

七曜宗唯一一個從不處理宗務, 大小活動均憑興趣參加還沒有被宗主革名的長老。

連霽心頭微震。

對於宗內其他四位長老, 他不說了如指掌,基本也是知根知底;偏偏這位幻修長老阮亦秋, 上一世他們見面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提遇到當下這種即將動手的局面了。

縱使心中沒底,連霽還是摸出三張護心符做防, 另一手曲在袖口,指尖以血刃凝出一把匕首。

感受到主人明顯的敵意, 灰羽落至地上,雙翅張開成攻擊狀。連霽盯著阮亦秋,全身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一般。

幻術所攻乃是修士神識意志,倘若阮亦秋真有什麽動作, 他必然得先一步掙脫術法,近身與他周旋才行。幻修先天體弱,若能破了術法靠近阮亦秋,他們成功逃脫的機會更大些;就算不能一擊得手,也大致能為灰羽爭些時間,讓它將這小崽子先送出去。

“是個不錯的方法,可惜憑你這重傷之身,貿然突破幻像接近於我幾乎與送死無異。”

耳邊倏然響起一個清冷聲音,連霽手心瞬間攥出一層冷汗,隨即一種莫名的無力感與緊張感淹沒心緒。

那感覺僅持續了半分後立刻被連霽壓下,他靜下心神地給自己施了清明印,又自覺扣了張護心符在手心,方才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頓時無影無蹤。

幻修最擅控人心魂不假,卻到底沒聽過讀心一遭,想來應是方才心境不穩,在飛過廢墟時便已經中了阮亦秋的術法,這才使他控了神識,思緒不自覺被帶至阮亦秋的節奏中。

幻修控心神,既是被人看穿,這術法自然不攻自破。阮亦秋也沒想到連霽能如此輕而易舉掙脫他的術法,驚訝之際慢慢睜開了眼,他躍下巨石,目光在連霽身上游離片刻,最終落至灰羽背上。

“為什麽要救他?”阮亦秋突然開口。

“與你何幹?”

“你不是我的對手,”阮亦秋似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動作,揮袖將連霽隱於身側的符咒全部逼出,看了他一會兒:“剛剛是恐懼吧,你在害怕。”

“不必狡辯,你在幻象中的情緒騙不了我。”阮亦秋漠然道:“把他留下,我可以放你走。”

連霽聞言突然笑起來,似乎覺得阮亦秋這話說得甚是莫名其妙。

他是恐懼不假,可這恐懼並不是來自阮亦秋,而是鳥背上那個幾乎陷入半昏迷的人。

手中一晃血刃又漲幾寸,再擡起眼時,連霽身側殺氣凜冽,他直視阮亦秋道:“我既然敢闖進來,便有把握將他帶出去。”

話音未落,寒氣瞬間彌漫於四周,廢墟地面發出哢哢響聲,有冰層從腳下蔓延至前方,直至阮亦秋所立之地。

九道冰鎖頃刻而出,連霽燃起一張鬥轉星移符移至阮亦秋身後,手中血刃刺向那人脖頸時忽地被一股至純魔息震出三丈遠。

連霽穩住身子,顧不得擦拭握著嘴角溢出的血跡,眼底殺意已經完全被震驚取代。

與寧風淩厲而的魔壓不同,阮亦秋身上的那股魔息極致精純卻毫無生氣,分明是特地被人取出並封存至法寶中,以護身而用。

阮亦秋依舊神色如常,他回眸望向連霽:“他是你什麽人?”

斷開的血刃重新恢覆至原狀,連霽不再控制胸中戾氣,冷眼與阮亦秋對視道:“他是我今天一定要帶走的人。”

兩股魔息瞬間糾纏至一起,阮亦秋攏起袖口,忽得一笑道:“原來你就是連霽。”

那個眾人眼中的魔修,門中弟子口中的邪魅,以及蒼向尋心中念念不忘的結契道侶。

難怪非要將他帶走。

連霽不知阮亦秋為何會知曉他的名字,思附間見他收了法器,輕輕開口道:“你也是魔修……”

“他之前是否知道,你是魔修?”

毫無意義的問題。

阮亦秋周身沒有半絲殺意,只靜靜望著他連霽,似乎在等他回答。

連霽沈默半晌,“我不是魔修。”

“你這麽對他說的?”

阮亦秋眸光微動,語氣帶了幾分輕嘲:“他信了?”

“為什麽不信?”連霽反問道:“我曾答應過他,再不會騙他。”

阮亦秋啞然,半晌後才低低笑出聲來,他低下頭,手指在頸間紅繩上繞了幾繞,猛然揮袖破了身前禁制。

“你們走吧。”

阮亦秋眼底那抹疲憊的神色不似作假,連霽遲疑一瞬後飛身躍上灰羽,冰鸞鳥拍拍翅膀,飛速繞過那抹白色身影,徑直向遠處飛去。

身後有劍氣嘶鳴,三道光柱灑在阮亦秋身側,他深吸了一口氣,擡手補上禁制,重新靠回巨石上。

阮青陽擡眼望向遠處事不關己的人,不覺怒目道:“亦秋,這禁制怎麽回事,你怎麽……”

“噓,”阮亦秋翻了個身,頸部紅線繞著指尖貼上胸口,“你們安靜些,別驚擾我休息。”

“你……”

“青陽,算了。”

葉碧津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微曲想要占蔔兩人去向,卻被一道藤蔓扯住了手臂。

葉碧津反手掙脫藤蔓,但聽阮青陽喝道:“阮亦秋,你到底想做什麽?”

“兄長說笑,我若真想做什麽,早在一百三十七年前就做了,何苦拖至現在?”

阮青陽聞言心底一震,攥緊拳頭亦是頹然松開,葉碧津見狀眉峰一挑,立刻打斷他道:“亦秋,你若真想幫蒼向尋,便不該放他走。他雖於金烏殿自斷靈根又廢盡修為,但宗主並未出關定罪,按宗規說他還是七曜宗的弟子,宗派也必須提供仙藥助他滋養體魄,而眼下你助他逃出,之後就算是真的成全他做個廢人……”

“之後的事是他們的事情了,與我何幹?”阮亦秋闔著眼打算道:“我不過成全了一件曾經一直想被你們成全的事罷了。”

氣氛忽得陷入沈默,阮亦秋擡手遮住眼睛,將光線隔絕在外,片刻後低聲道:“兄長,七曜宗既已虧欠了我,何必再去虧欠他們呢?”

另一邊。

灰羽帶著連霽與蒼向尋一路向東方沖去。再過一會兒就徹底逃脫七曜宗地界了,連霽輕輕舒了口氣,鼻尖嗅到一股冰冷的芬芳味道,他猛地偏過頭,但見灰羽右半邊翅膀不知何時在禁制中撕扯受傷,華羽沾滿了血跡,此刻正努力拍動保持身體平衡,以至於傷口越扯越嚴重厲害,鮮血也流得越來越多。

不遠處有一座微矮的小峰,峰上隱約可見一個山洞,連霽眼眸一閃,趴在灰羽背上低聲命令道:““灰羽,落。””

灰羽得了指令,很快便盤旋著落至地面上。連霽跳下鳥背,面色覆雜得摸向它頭頂絨毛,覆又從乾坤袋裏取出一枚丹藥,輕嘆一聲塞入灰羽嘴中:“抱歉。”

他道:“好好休息吧。”

聽懂了連霽的話,灰羽轉頭去蹭地上神志不清,奄奄一息的蒼向尋,隨即哀鳴幾聲,似是十分不安。

“放心吧,”連霽安慰它道:“他不會有事的。”

身側魔息動蕩得很是厲害,連霽將蒼向尋安置於山洞中,他十分清楚這小崽子當初就是為了救自己才吞下了寧風的那顆丹藥,如今又感知到他靈海中的魔息正在瘋狂流失,連霽心底不覺湧上一絲異樣感情來。

望著這小崽子沈寂的面容發了會呆,連霽心頭不忍與躊躇越發明顯,他慢慢閉上了眼,片刻後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灰瞳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洞外隱隱有靈氣飄入,熟悉的劍鳴聲傳入耳際,連霽心念一動,就見一抹紅色衣角映入眼簾。

童瑤雙手抱在肚子上,身後背著的是蒼向尋從不離手的佩劍千吟。望入連霽淡漠的灰瞳,她只得壓下心下酸澀,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我,我是跟隨千吟劍氣一路找過來的。”

說到這兒,童瑤頓了頓,又立刻補充道:“放心,沒有任何人跟著我,只有我一人。”

連霽接過千吟,目光掃過她的小腹,遲疑片刻還是開口道:“我知道了,童師……仙長身體為重,還是早些回去吧。”

童瑤聞言沈默,半晌後突然開口道:“小尋他現在怎麽樣了……”

“你能不能,讓我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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