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霽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腳步落在堅實的地面上，又一聲聲敲擊在蒼向尋心中。

蒼向尋面上並無半分表情，垂在身側、握著千吟的手卻在輕微顫抖, 有一刻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再一次淪陷在某個幻像之中。

直到連霽未走完那段路便再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徑直倒在他面前。

“別碰他。”

林奕被蒼向尋肅冷的呵斥聲嚇得一抖, 剛伸出一半的手猛然縮回, 下個瞬間就看見蒼向尋已經出現在身側，一手攬著連霽將人攔腰橫抱而起。

周身氣壓低了不止一個度, 林奕掃一眼蒼向尋面無表情的臉，嘴邊卡了一連串的話, 此時卻一句也不敢說。

他不知道蒼向尋在掉入黑澤後發生了什麽, 也不知道他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副少年模樣；只是方才聽這魔修話語, 他們兩個似乎是認識？

林奕心底疑惑更重，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這位“厭魔入骨”的師兄現在還沒有要“除魔”的意思。

蒼向尋也沒打算對林奕解釋什麽, 背對著林奕問道：“還有其他活人麽？”

“沒, 沒了。”

“嗯。”

抱著懷中的人轉過身，蒼向尋漠然道：“這裏發生的事, 回去以後不要對第二個人說起，明白麽？”

林奕微微一楞，還是乖乖回答：“明白了。”

得了肯定答覆, 蒼向尋也不再多說，只抱著連霽按照原路往回走。

雖說兩人身體都還是少年模樣, 但那時的連霽卻比連蒼向尋瘦弱的多，所以此刻將人抱起趕路也幾乎毫不費力。

鎖靈咒的咒印只能維持一個時辰，待咒印失效，靈氣會重新將躁動的魔息抑制。而在這期間, 連霽只能任由它們在體內躥動。

靠在蒼向尋懷裏貼近熱源，連霽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夢境仿佛一排舊色走馬燈，上演著前世熟悉又陌生的戲碼，連霽自半空俯視著戲中眾人，像是這裏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主角。

場景變換的越來越快，連霽感覺到識海被一股莫名力量不斷牽扯，湧出，又再次牽扯，眼前光線慢慢暗淡，最終變作一片漆黑，只有耳邊聲音依舊清晰。

“殿下，這位是蒼都尉長子，是陛下親自為殿下挑選的伴讀。”

“孤知道了，”連霽聽見自己淡淡的聲音：“他叫什麽？”

“回殿下，他叫蒼向尋。”

眼前隱隱有了光影，連霽眨眨眼，依舊看不清周邊景象，只有少年略帶笑意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殿下，醒醒。”

“嗯？”

“殿下，今日學士府安排課程為《尚學》與《通鑒節要》。”

“哦。”連霽睜開眼，一手撐在桌上接著打盹，“你念給孤聽。”

“好。”

不知過了多久，視野中的光源越來越亮，連霽幾乎已經可以抓住少年輪廓，即使看不清樣貌，他已然可以通過身型辨認出這個日日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少年來。

“蒼向尋，孤今天要聽民間話本。”

“殿下，今天的課還未完成。”

“蒼向尋，你把孤的梨花白放哪裏去了？”

“殿下昨日方才飲過，不可貪杯。”

“蒼向尋，你謀害太子，孤今天定要治你的罪。”

“治罪也得把藥喝了。”

………

“蒼向尋，你會一直陪著孤，是麽？”

夜色深沈，東宮內燈火通明，透過朦朧的燭光，連霽雖然看不真切少年面容，卻依稀能感受到對方無奈神情。

“殿下，桂花糕太過甜膩，不宜多食。”

“孤餓了。”

“殿下稍等，臣這就去禦膳房取些粥食。”

“那你快些。”

連霽等著等著，就這麽靠在軟榻睡著了，待他再次清醒，模糊已久的視野終於清晰。

沒能等來送粥的蒼向尋，卻等來了一條荒謬的消息：蒼氏勾結外臣，意圖謀逆。

他猛然清醒，下塌踉蹌著來到外室，親眼看到自己寢宮內外圍滿著大大小小侍衛，為首的那位所謂的皇叔手握長劍，腳下是慘死的宮女內監。

連霽瞳孔一縮，卻仍然伸出手半摸著走上前，眼底迎著萬千刀刃，語氣波瀾不興：“這是什麽味道？徐公公，昨日燃的香是不是有問題？”

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依舊裝作眼瞎模樣，卻沒想到這一裝，便裝了十多年。

畫面飛速流轉，連霽俯下身子按上心口，“小太子”的喜，怒，憂，思，悲，恐，驚紛紛匯入識海，幾乎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不能倒下。

我不能倒下。

還有人在等我。

還有人在等我救他。

飛逝的畫面開始變緩，連霽的身體也越來越熱，他看見自己躺在青玉案上，身下壓著的是被隨意丟棄的百官奏折，隱約可見“百官諫”，“百姓怨”，“功高蓋主”等字樣。

而面前卻是故人熟悉的面容。

當年的青澀的少年已經長大成人，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欽點的定遠將軍。

書房中，他與他的將軍盡情的親吻，擁抱，甚至交纏溫存。

幻境裏荒誕卻美妙的感觸漸漸將身體喚醒，當初成為少帝的記憶完全湧入腦海，連霽神色覆雜地望向眼前的臉，伸出手指一點點撫摸他的眉眼。

“蒼，向尋。”

“蒼向尋。”

“我在。”

他聽見自己一遍一遍喊著那個熟悉的名字，似是溺水之魚抓著唯一一根救命浮木一般。

“蒼向尋，蒼向尋…”

“陛下，我在。”

“朕只有你了。”他聽見自己幾近哀切的聲音，最深處被填滿的身體依舊無法彌補內心的無限恐懼，他死死纏著對方的腰，語聲因快感不覺帶出幾分哭腔：“朕現在，只有你了。”

“你會一直陪著我的，是麽？”

“是，陛下。”

蒼向尋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珠，又捧起他的臉親吻著他的唇，眼底的溫柔最終化作堅定：“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會永遠守護著你。”

慶歷五七三年，少帝自盡與養心殿，連霽浮在半空中，依稀看到有小太監在收拾蒼向尋遺物時，掉在地上的白色信封，封名上寫的卻是李霽。

“這是什麽？”

“是蒼將軍給……陛下的信？”

小太監將信封交給徐內監，興許是年歲大了，徐內監手一抖再抖，半天才將信拆開。

一頁慘白的宣紙上只寫了寥寥三行字。

對不起，曾答應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我要走了，因為在這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等我。

我得保護他。

心臟最深處忽的一陣抽痛，連霽按著前胸俯下身，大口大口的喘氣。

識海裏所有往事碎片一瞬間全部被拼作走馬燈上的圖畫，現實與幻境交錯，連霽抱著身體蹲在地上，胸腔內窒息般難受，他甚至不知道是“小皇帝”疼得多一點，還是“連霽”疼得多一點。

“我既然答應帶你上山，就一定會護你周全。”

“你聽著，這次是我主動，是我不想和你分開。”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連霽，和我一起去主宗，好麽？”

少年希冀的目光還依稀在眼前閃動，連霽閉上眼，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

蒼向尋，五十年前，連城門穹眼處，你也是這樣的感受麽？

連霽再次醒來時，入眼是極中秘境上蔚藍如洗的天空，以及臉頰邊上壓著自己頭發熟睡的灰撲撲的灰毛雞。

體內魔息重新被靈氣壓制，連霽深吸一口氣，左胸依舊被夢境中的情緒激得隱隱作痛。

連霽本想擡手推開灰羽，剛一動作便聽到鎖鏈沙沙作響，他一楞，這才發覺自己腕上被栓上兩道玄金鏈。

灰羽被玄金鏈的動靜吵醒，睜開眼正對上連霽平靜的灰眸。

“唧唧唧唧唧！”

小家夥興奮的蹭蹭連霽，圍著他又碰又跳，連霽坐起身，無奈的摸摸它的頭，“真醜，怎麽又變成這副模樣了。”

玄金鏈隨著連霽的動作左右搖擺，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連霽逗了會兒灰羽，轉過頭對著身側蒼向尋道：“我有些渴，能不能找些水來？”

蒼向尋早在連霽清醒前就已經醒了，不，應該說，他根本沒睡著過。

此刻的蒼向尋安靜地望著連霽，頭也不回吩咐道：“林奕。”

被點名的少年渾身一震，“在！”

林奕望望面無表情的蒼向尋又看看拴著玄金鏈卻泰然自若的連霽，最終咽了咽口水，小聲道：“師兄，什麽事啊……”

“去打些水來。”

“好、好的。”

林奕一溜煙兒跑遠，連霽被蒼向尋深沈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想起幻境中的點點滴滴，又想起落入黑澤後發生的所有事情，總覺得他們應該說些什麽。

可偏偏蒼向尋並不打算開口，只盯著他看，目光中壓抑著的情緒讓連霽即無奈又心疼。

連霽擡起手腕，手指撫上堅實的玄金鏈：“這是特地給我準備的？”

“嗯。”

“為什麽只有兩條？”連霽輕嘆，半是認真半玩笑道：“兩條玄金鏈可鎖不住我。”

“我知道。”

蒼向尋回答的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便，他聲音低得有些沙啞。

“我並不打算用它困住你。”

“連霽，你若想走，又有什麽能困得住你？”

作者有話要說：趕上了！！

我的媽9點才下班~

今日份的更新，算糖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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