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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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拉”一聲,翠山行一個急剎車,小轎車停在了路邊,淩晨時分,司法人員別墅區外的大道上,安靜的出奇,便是一點低低的哭泣聲,聽來也是如此明顯。

翠山行走下車,一陣風來,枝葉亂舞,昏黃的路燈下,映在地上的影子,恍若群魔亂舞,透著絲絲詭異的氣氛,翠山行修長的身影在亂舞的樹影中間,忽隱忽現,教人看不真切。

“嗚嗚嗚……”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坐在路中間抹眼淚,他的對面,站著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身材魁梧,五官棱角分明,正咧開了嘴輕輕笑著,一臉陶醉。

“蛋糕在哪兒?” 男子突然伸出手,呆呆的笑道。

“嗚嗚嗚……我沒有蛋糕,求求你,放我走吧……”孩子被他的神情嚇著了,聲音有些抖。

“蛋糕在哪兒?”男子繼續重覆這句話,語氣如同夢囈,表情卻開始淩厲起來。

“我真的沒有蛋糕……”孩子嚇得想爬起來跑,卻被那男子一雙大手伸過來,如鐵鉗把將他死死按住。

“不交出蛋糕,就殺了你!”男子突然大吼一聲,雙手一下子扼住了孩子的脖子。

“等一下,蛋糕在這兒!”一個聲音從邊上傳來。

男子微微松開了手,轉過頭一看,一個瘦瘦高高,相貌清秀的年輕人,正站在不遠處,緊張的望著他和孩子,由於正對著燈光,他不由瞇起了眼。

翠山行微微一楞,對方這個動作令他想起了蒼,那是蒼的習慣,那麽多年來,他一直很喜歡看蒼瞇眼,有時候帶著一點威嚴,可以無聲的鎮住一切場面,有時候是促狹的神氣,令他又愛又怒,想一拳過去卻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然而更多的時候,卻似有一股子愁緒在眉眼間慢慢的彌漫開來,直到散進周圍的空氣中,讓蒼整個人都帶著一種雋淡而莫名的哀傷,令他不由自主的心痛,很想伸出手去擁住他。然而,不論是什麽時候,他都能從裏面讀出一種安定的力量,於是當年青澀的自己,還未品嘗過紅塵男女間的風花雪月,便在那樣的眉眼裏沈淪了下去,有些懵懂,又有些欣喜挽了手,一路走了下來,仿佛一切都是註定般的自然而然。

然而,同樣是瞇眼,眼前這個男子給人的感覺卻是陰陰的寒意,還透著一股躁動紊亂,讓人感到強烈的不安。翠山行微微回過神來,有些自嘲的想:自己竟對某個人的神情迷戀至斯,連帶在這種情況下,看見他人全然不同的瞇眼,也會想起那個人的眉眼來,也難怪讀書的時候,同學們都笑他於情事上實在有些傻氣,一定會被吃的死死的。

不過在這種緊張的時候,決不可胡思亂想,翠山行趕快斂了斂心神,望向對方,

“拿來!”男子放開了孩子,向翠山行伸出手來。

孩子急忙爬起來,撒開腿往回奔去。

“別急,馬上給你。”翠山行估計這名男子神智有點問題,無論如何,先穩住他再說。於是他走回車那兒,拿出了打算給蒼的生日蛋糕,欲待給那名男子,又突然有些躊躇,想想蒼一口都沒吃過,於是又從包裝袋裏翻出一把切蛋糕的小刀,打開蛋糕盒,打算無論如何要切一塊下來留給蒼。

蛋糕上“生日快樂”四個大字,正對著路燈,鮮紅顯眼,那名男子一見之下,臉色猛然一變,惡狠狠的望向翠山行手中的那把小刀,翠山行卻並未察覺,正手腳麻利的切著蛋糕,刀光熒熒,在翠山行視線不及的另一面刀鋒上,映著那名男子猙獰的雙眼。

“鐺、鐺、鐺”墻上的鐘敲了三下,蒼微微皺了皺眉,四個小時過去了,翠山行還未到,看起來,殷末簫家裏的那個病人頗為麻煩,他看了看赤雲染和白雪飄,兩人都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他也覺得有些困,於是放下筆,按了按太陽穴,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突然救護車的長鳴聲響起,連綿不斷,蒼往窗口一看,竟是一排救護車從醫院大門急馳而出,向同一方向而去,大約有七八輛,心微微一緊,看來今晚出大事故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赤雲染和白雪飄:“醒醒,別再睡了。”

“唔——”赤雲染和白雪飄勉強睜開睡眼望著蒼,意識尚有些迷糊。

蒼神色凝重:“快起來準備,去洗手間洗把臉清醒下,馬上要忙了。”

看著兩個小家夥匆匆往洗手間奔去,蒼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翠山行的手機。

許久,無人接。

看來是正在忙,沒聽見。蒼有些失望,本想詢問一下翠山行那邊情況如何,等救護車回來,自己一定會很忙,再要聯系就沒時間了,到時翠山行到了,也只能坐在這裏幹等,要是人手不夠,或許還會被他拖去幫忙。便是坐下來一起喝杯茶,聊幾句,也完全是奢望。

蒼放下電話,整了整自己的白大褂,走到窗口,瞇起了眼,外面的馬路是本市有名的不夜街,五光十色的霓虹將星月的光芒完全蓋住,燈紅酒綠,繁華無限。

半個小時後,救護車陸續回來,蒼已經早早站在了急救室,赤雲染和白雪飄站在他身後,不住張望著,一臉緊張。

門一下子大開,一群醫務人員擁著第一張擔架沖了進來,一個老者戴著氧氣罩躺在上面,面色慘白,胸口一大灘血跡。

“準備過床,一、二、三!”

老者一下子被移到了病床上。

蒼略略看了下傷口:“刀傷,怎麽回事?”

“據說有個瘋子一路行兇,傷了好多人。”

“血壓80/50,脈搏130,氧飽和85。”白雪飄看著儀器上的數字念道。

“給兩包正O型血!”

……

這邊正開始搶救,第二張擔架又被推了進來,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一會兒急救室裏的病床上就躺滿了人,加上進來的醫護人員,簡直人滿為患,隨著人的不斷增多,室內的空氣也顯得悶熱起來,氣氛如臨大敵。

“哇——”邊上的病床上突然傳來一陣高亢的哭聲,白雪飄和赤雲染忍不住向一邊望去,一個十歲大的男孩正坐在床上一把鼻涕一邊眼淚,站在他身邊的醫生擦了一把汗:“沒什麽事,只是被嚇暈了,希望不會留下什麽創傷後應激障礙。”

蒼卻如同充耳不聞,依舊專心忙著手中的事。

急救室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估計是傷者家屬已經陸續趕到,不斷有醫生出去,以一貫的遺憾口氣說道:“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外面就開始響起撕心裂肺的哀嚎。

送進來的二十七個傷者,最終,共有十二個宣告死亡。

蒼摘下口罩,稍稍喘了口氣,外面救護車的聲音又再響起,很快,又一副擔架被推了進來。

“準備過床,一、二、三!”

擔架上的人被移到病床上的同時,蒼的身體突然一震,猛的向後傾了下去,他一伸手,撐在後面的墻上,這才沒有摔倒。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病床上,竟沒人註意到蒼的反應。

躺在床上的人渾身裹滿了血跡,身下墊的白布已被染成了一片殷紅,整張臉雖已被凝固的血漬覆蓋,然而神情依稀可辨,看起來似乎是有些驚訝,又似有什麽未了的心願,竟是死不瞑目,大張的雙目中,瞳孔發白,嘴唇微啟,仿佛仍有千言萬語未曾交代。染了血色的碧色發絲,一直垂到了床下,唯有左手不曾染上血跡,直直伸出,手型極佳,骨肉均勻,細長的手指微微有些彎曲,勾勒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卻因死亡而顯得蒼白僵硬,仿佛博物館裏那些巧奪天工的雕塑,有一種冰冷之美。看的人均呆了呆,忍不住想,這樣的手,若是能拿著手術刀,想必也是一道極美的風景。

“咦,這樣也送過來啊。”白雪飄搖了搖頭,他並不認識死者,心中嘆息之餘,專業思維又開始發動,“瞳孔發白,下頜、項部出現屍僵,起碼死了3個小時以上了,回天乏術。應該直接送去法醫那裏才對。”他一邊說著,一邊望向蒼,一臉期盼,暗自為自己判斷之專業和靈敏而得意了下。

“看樣子是死於失血過多。”赤雲染接道。

邊上正閑著的醫生走過來,看了看,說道:“要不我去外面直接宣布死亡吧,不知道他的親友到了沒有。”

“等一下。”蒼突然澀聲說道,尾音抖得厲害。然後一群人有些詫異的看著他開始實施搶救的例行步驟,“血壓,脈搏多少?”

白雪飄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盯著儀器說道:“沒血壓,沒脈搏,心電圖直線。”

“心外壓,你泵氣。”

……

該做的都已做了,奇跡,並不曾出現在這裏。

“看見沒有,這就是專業,在任何時候,做好醫生的本份。”邊上一醫生拍了拍白雪飄的腦袋,突然口氣又黯然起來,“即使,沒有奇跡光顧。”

蒼凝望了死者一會兒,伸出手去,將他碧色的發絲一縷一縷攏到床上鋪平,然後,手指微微顫抖著,為死者將雙眼闔上。

“宣布死亡。”蒼垂下了眼。

“我去通知。”一個醫生擡腳就要往急救室外走,想來,死者的親友都等的很焦急了,但是,有些消息,總須有人告知的。

“不必了。”蒼突然低聲說道。

“啊?”那個醫生有些訝然。

蒼卻並未回答。

幾個醫務人員過來,打算將死者送去停屍間,一推病床,床竟絲紋不動。

一檢查,才發現蒼的左手一直抓在床腳上方,指尖一直掐了進去,死死不放。

“蒼醫生,請松一下手。”

蒼這才回過神來,慢慢的,極不情願的松開手,動作極其僵硬,關節上還泛著驚人的慘白。

病床漸漸被推出。

“我去下洗手間。”蒼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然後語氣裏卻透著掩不住的疲憊沈悶,不覆平時的精神,拋下這句話後,他已經快步出了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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