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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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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西北部族有能人異士,天生不畏魔法,連布滿法印的峭壁都能越過。”皇帝說,“我曾以為那只是故事,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午夜時分,君王的房間依舊燈火通明。擁有四海之人披衣坐在書桌邊,向不速之客瞥了一眼,將筆擱到筆架上。他看起來鎮定自若,讓刺客幾乎以為自己走入了圈套。但皇家鐵衛並未突然出現,被破壞的傳訊機關和計劃中一樣沈默,利刃就擱在皇帝頸邊,稍有動作就能斬落那顆尊貴的頭顱。

饒是刺殺者本人,也沒能忍住心中的疑問。

“你看起來不驚訝。”刺客說,“不想知道誰要殺你?”

“你能出現於此,我心中便有了人選,而對於將死之人而言,知道兇手是誰並無意義。若能有幸發問,我倒想知道,是誰能孤身潛入北地最安全的堡壘,將法師與禁衛軍制造的銅墻鐵壁視若無物。”皇帝說。

“我不是什麽有名的人物。”刺客搖頭道,“你不會聽過我的名字。”

“的確,西北之地並無出名的殺手。”皇帝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我的仇敵遍布天下,但我自認未曾苛待西北諸民……”

“‘未曾苛待’?”刺客打斷他,“整整十年,多少人被你卷進了戰爭!”

“西北內戰進行了六年零三個月,而後你們的國王向我尋求援助。帝國的軍隊用半年時間剿滅叛亂,內戰結束後,國王對我發誓效忠,自願攜帶軍隊加入帝國的戰爭。如果你忠於老國王,那便不該恨我。”

“我忠於自己。”刺客冷聲說。

“看得出來,你對皇室缺乏敬畏。”皇帝說。

“你也不怎麽可怕。”刺客反唇相譏。

這本是一句不假思索的嘲諷,但等說出口來,刺客意識到自己也沒說錯。皇帝並不像傳說中的戰爭狂人,他蒼白而削瘦,高顴骨,薄嘴唇,不算年輕,還算好看。他甚至不太像走廊上的皇帝畫像,頭戴皇冠的畫像更加威嚴陰郁,而眼前穿睡袍的家夥,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還有些加班過度,睡眠不足。

皇帝笑了,對旁邊的櫃子比了個手勢,說:“請替我拿一瓶酒,左數第二瓶。”——利刃加身,他竟然泰然自若地支使起人來。不過這口氣不算頤指氣使,而櫃子就在一步開外,拿酒也不用移開刀。刺客挑了挑眉毛,滿足了皇帝的要求。

皇帝又讓他拿水晶杯,兩個,刺客看著他斟滿一杯,喝了一口,對另一個杯子邀請似的一攤手。晶瑩剔透的酒液散發出迷人的香味,刺客拿起皇帝喝過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這感覺如同無色烈焰流進喉嚨,瞬間溫暖了他的身軀。皇帝對他的搶奪不以為意,拿起另一個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你曾從軍。”皇帝說。

“什麽?”刺客說。

“只是猜測,從你的姿勢……我猜得對嗎?”皇帝說。

“我不該和你說話,再過一會兒你是不是要猜出我昨晚吃什麽?”刺客說。

“但你願意與我交談。”皇帝一針見血道,“你能來到這裏,那麽明早八點前不會有人發現異常,我拖延時間也沒有意義。今夜我將喪命,你亦無從逃生,在此之前此前你我交談片刻,又會造成什麽影響呢?”

刺客撇了撇嘴,沒有反駁。

皇帝問:“你曾與帝國軍隊交戰嗎?”

“我曾為你打仗,就在那支西北軍隊裏。”刺客說,“老國王把我們送給你,就沒想再要回去,反正都是些不好控制的刺頭。我看著他們一個個戰死,或者缺胳膊少腿離開戰場,就算他們中還有人沒死,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許多村子不見了,青壯年出去打仗,一遇到天災,孤兒寡母根本活不下來。”

“戰爭對雙方都是災難。”皇帝嘆息道。

這話出自一個發動戰爭的君王之口,真是個莫大的諷刺。刺客古怪地瞥了皇帝一眼,皇帝又笑起來,顯然看出了他的潛臺詞。

“有一群狼住在我家門口,它們不曾伸出爪子,卻到處嗅探,垂涎欲滴。”皇帝說,“你且告訴我,我是否該對它們視而不見?”

“整個大陸帝國最強,你的鄰居才應該擔心。”

“譬如你是個強大的戰士,不畏屋外豺狼,但你能保證你的孩子和你一樣強大嗎?你會希望他們和你一樣成天保持警惕嗎?我只希望我的子孫後代能平安喜樂,在睡夢之中也不畏豺狼虎豹。”

“你甚至沒有孩子!”

“我有萬千子民。”

“……”

刺客曾是戰士,再往前曾是獵人,無論哪種營生,都沒能賦予他利落的口舌。他本想拿皇帝的大齡無子嘲弄對方,但皇帝的回答,還有那近乎誠懇的語調,都讓刺客啞口無言,只能悶頭喝酒。他曾流浪過整片大陸,見識過不同領主與國王的疆土,有件事他不得不承認:要是戰火必須燃起,要是天下必須要有一個統治者,獲勝者是皇帝總好過其他人。

“你識字嗎?”皇帝忽然說。

“認識。”刺客說。

皇帝從厚厚一疊紙中抽出一張文件,正面朝上,遞給刺客。紙張蒼白如雪,輕巧如絲,刺客在花團錦簇的詞句中艱難地做著閱讀理解。等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的腦袋嗡的一聲,失聲喊道:“這是真的?”

“草案在上周便完成,已在各部周轉完一圈,如今只待我確認。”皇帝說,“你若晚來幾天,有人的許諾便要失效不少了。”

他說得一點沒錯,“救濟西北部族”正是刺殺的報酬之一,而文書上關於撫恤金和戰後重建的內容看上去更加周詳。刺客顧不得為皇帝又一次精準的推測心驚,他瞪著手裏重逾千斤的紙張,不敢相信它來得如此輕易。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刺客說,“西北的事情完了好幾年,整個帝國的戰爭還沒完……”

“帝國軍隊所到之處,帝國的匠人與官員同行,有廢墟需要重建,道路需要修繕,傷員需要治療……很遺憾一些措施姍姍來遲,但帝國資源有限,表彰逝者之前,總要先救助生人。”皇帝說,“至於戰爭,如今已近終點。你我交談之時,中南聯盟的補給水道已被切斷,即便他們能再拖上幾個月,也不過茍延殘喘。回去吧,戰士。不必前去覆命,你的雇主自身難保,不會對你多做糾纏。”

“你會讓我回去?”刺客不可思議地說。

“為什麽不?你發現了皇宮防禦的漏洞,還讓我知道是誰背叛,若我能安然無恙,你便無過有功。禁衛軍在你面前不堪一擊,我倒想雇傭你為我工作,但你要是對此厭倦,不妨帶著獎賞走人。實話說,我願讓你一生錦衣玉食……”皇帝往桌上看了一眼,“以免哪天有人要用酒錢買我的人頭。”

刺客順著他的目光往桌上看,看到個空空的酒瓶。不知何時,這瓶美酒已經被喝了個底朝天,基本都葬身於刺客之口——不能怪他,為了潛入皇宮,他一整天都滴水未進,而這種怎麽看都價值千金的美酒,在刺客手頭最寬裕時也嘗不到一口。他訕訕放下紙張,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下任務那天,刺客喝得爛醉,花光口袋裏最後一個子兒,想要追憶一下人生,卻發現沒東西好懷念。刺客生來無父無母,無名無姓,被部族長老當成神之獵手養大,十多歲時卻遇見西北內亂,族裏神廟都給砸了,此前學的一切變得毫無用處。他被招入軍隊,夥伴死的死散的散,城裏人對山野之民不屑一顧,長官把所有功勞都攬到自己頭上,連他的名字都沒提過。他解甲歸家,聽說養父病死,養姐被強娶,被拋棄,後來又和她的孩子一塊兒死在天災裏。於是他成了流浪者,妓院打手,雇傭兵,刺客。

刺客有同伴,沒朋友。刺客有情人,沒愛人。刺客沒親人,沒孩子,生於無名,也將要死於無名。刺客覺得活著真沒意思,然後有人讓他做個要命的大買賣,去刺殺皇帝。

於是刺客說:“我不回去。”

他無處可去,也無人在等。

“如果我在這關頭過世,整片大陸又將陷入戰亂……”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刺客咧了咧嘴,“你說得對,將死之人不在乎。我來了就沒想回去。我這輩子一事無成,沒父母沒老婆沒孩子,從來不算個人物,但到了地下,我還能跟其他人說是我殺了皇帝,‘偉大的征服者’!這世上的皇帝多,殺了皇帝的人卻不多。”

皇帝久久盯著他,沈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刺客從皇帝手裏奪過酒杯,將沒怎麽動過的美酒喝得精光,等他放下空酒杯,皇帝又開了口。

“比起作為死人留名青史,成為活著的傳奇不是更好?”皇帝說。

“怎麽,你要封我當榮譽皇帝嗎?”刺客嗤笑道。

“不。”皇帝緩緩說,“但你的孩子,能成為下一任皇帝。”

“你真的‘無能’?”刺客脫口而出。

皇帝面無表情,什麽都沒說。

“你讓我去操皇後?讓你的老婆懷我的種?”刺客刻意用了最粗鄙的句子,“只要我不殺你,你願意把這個野種當親生的、當繼承者養?”

“我需要繼承人。”皇帝回答,避開了重點,依然驚人地平靜,“而公開引入旁系血脈,會帶來一些問題。”

刺客直直站了幾秒,開始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想到新神與舊神,想到溫柔而不幸的養姐,想到淪落為娼妓的女人們。他想到剛才的交談,有那麽一會兒,他曾對皇帝產生敬意,幾乎覺得那是個與其他位高權重者不同的、不錯的人。刺客的笑容戛然而止,長刀再次出鞘。他沈下臉,說:“我最看不起你們這種為了自己賣老婆的人。”

刀刃在皇帝脖子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一滴鮮血滲出傷口,沾染了他潔白的衣領。皇帝既沒有畏縮,也沒有求饒,他目視前方,平板地說:“你誤會了。”

“不是皇後。”皇帝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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