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端著托盤走進病房的門。

藍關站在病房門口，擋住半個身子往裏看過去，只見病床上面躺著一個人，臉正好被那個護士擋住了。

護士熟練地把架子上面已經打幹了的吊瓶取下來，說：“這門口有一個男的我沒見過，是你的家屬嗎？”

“大概不是吧，只有我爸媽會過來照顧我。”

那個聲音傳到藍關的耳朵裏面，讓他覺得自己渾身一顫。是這個聲音了，自己尋找這個聲音已經尋找了將近四年！

床上那個人形動了動，似乎艱難地翻轉了一個身子。此刻護士彎下腰去拔掉床上的人手上面的針頭。

就在護士彎下腰的那一瞬間，藍關的目關和病床上面的胡雪詠相碰。

那一瞬間，時間就好像靜止了幾秒鐘，又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胡雪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個人到底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藍關是一樣的，因為除了那雙眼睛，藍關幾乎從他床上躺的那個人身上看不到任何一點當年那個胡雪詠的影子。

那真的還是當年大學時候的那個胡雪詠嗎？那個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都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女孩子？

此刻的胡雪詠是什麽樣子啊，她就那麽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臉色蠟黃蠟黃的，兩腮都已經微微地凹陷下去，頭上即使戴了一個帽子，但是依舊可以從她那關禿禿的鬢角看出來，她的頭發已經都不覆存在了，就連眉毛也是淺淺的兩道灰印，稀疏的可憐。

眼窩也凹了進去，但是還好眼睛的形狀沒變，這讓藍關從她身上多少能看到一點點胡雪詠的影子，當然僅僅是一點點。

可能是因為太瘦了的緣故，她的鼻子顯得比以前要更加窄，更加高一些，嘴唇卻已經幹癟了下去，顏色也是蒼白的。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更是形容枯槁。一層薄的皮裹著她的指骨，一點都不似當年那雙蔥根一樣的雙手。

藍關幾乎站立不穩，如果不是自己的肩膀倚靠著門框，他害怕自己那一刻會直接跌坐下去。

胡雪詠的嘴微微張開，那兩排牙齒在微微顫抖，發出了輕微的咯咯聲。

給她換藥的護士擡起頭來，看到胡雪詠的反應有些慌亂，還以為她是病情又發作了，按著她的肩膀：“你怎麽了？呼吸呼吸！你別動，我去找醫生了！”

說著那護士便跑出了病房的門，撞了一下擋住了一半門的藍關。

那一撞，讓藍關仿佛覺得有千斤的重擔都撞在了自己的身上，甚至是往後退了兩步。

藍關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終於從他幹澀的喉嚨裏面發出的聲音：“雪詠，是你嗎？”

藍關的感覺系統似乎都失效了，他也不知道那時候胡雪詠到底是沈默了多長時間，是幾秒，五分鐘也可能沈默了半個小時。

突然，胡雪詠發出了一聲尖叫，她兩只鬼爪一樣的枯手拉住了醫院的被子，猛的把自己的頭蒙上了。

藍關跌跌撞撞地走進病房，伸出手去，想把胡雪詠身上的被子掀開，但是終究沒有那個勇氣。

藍關嘆了一口氣，把手緩緩放下，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在胡雪詠的身邊。

空氣裏面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雖然沒有醫院裏面特有的消毒水味，在那股消毒水味裏面還混合了一股腐朽的難聞氣味。

而那氣味的源頭，正是面前那個裹著被子的胡雪詠。

藍關緊緊地皺著雙眉頭，微微地向上仰，努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哭出來。

藍關也記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哭過了，但是這一刻他怎麽都忍不住。

曾經在大學時，那麽冰清玉潔又幹凈的女孩子，現在竟然變成了這幅樣子。

四年的時間，藍關沒法想象她是怎麽挺過這四年的，藍關也不知道胡雪詠怎麽能接受當初那麽耀眼的自己一點點被病魔侵蝕，侵蝕成如今躺在病床上的這個殘破的病體。

“雪詠，我記得很久以前我就說過，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有變化的。”

胡雪詠的抽泣聲穿過厚厚的被子，從裏面傳了出來。

“四年了，藍關，四年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你了，可是那樣不是更好嗎？你忘了我原來就跟你說過，我希望自己能夠像蘇小小一樣，能夠像櫻花一樣，在最美的時候雕謝，我不希望別人看到我茍延殘喘的樣子，可是我這副樣子還是被你看到了。”

藍關很想跟胡雪詠說，那是別人眼中她的樣子，但是在自己眼中她永遠都是最美的。

可是想了想，藍關知道胡雪詠的性格，她只會覺得自己也在安慰她。

於是藍關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手伸到了胡雪詠的被子裏，然後緊緊地握住她那抓緊被角的一只手。

那個手幾乎沒有肉，只有一層薄薄的皮，任誰都不能想到這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的手。

藍關似乎已經感覺到生命在一點一點的從這個女孩身體裏面抽離出來。

“四年前你就說我在照片背面給你寫的那句詩，你一直都不舍得看。你看吧，真的，因為我找到你了雪詠。這四年我一直在找你，一刻都沒有停過。你把那句詩看了吧，因為我可以給你寫十句、一百句、一千句、一萬句！你再也不用舍不得看了。”

胡雪詠抽泣的聲音更大了，整個被子都在發抖。

“照片一直都在你的枕頭下面是嗎？”藍關試探性地問。

胡雪詠沒有回答，藍關把手輕輕的伸進胡雪永的枕頭下面，果然摸到了一張硬紙。

藍關把那張紙輕輕抽出來，照片上的藍關和胡雪詠還是四年前的樣子。

兩個人笑得都很燦爛，即使是現在，藍關也一點都看不出來照片上面的胡雪詠笑容背後已經隱藏著這麽大的痛苦。

藍關輕輕把照片反過來，問道：“雪詠，你不看的話我給你讀出來了。”

“不要！”胡雪詠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了她的臉。

見到藍關的一瞬間，胡雪詠想用手去遮她的臉，可是藍關卻把她的手拉住了，把那張照片遞到了胡雪詠的手上。

胡雪詠的手在顫抖，終於她把照片的反面沖向了自己。

當她看到上面藍關那熟悉的筆跡時，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晶瑩的淚水滑過她幹涸枯槁的皮膚。

“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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