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局長到來的時候, 男人們有男人的話題，女人們自然也有自己拉近感情的方式。

幾個科員的媳婦先挑起了話頭，對著處長夫人說：“我看您這衣服不像是做的，這款式版型是南方過來的吧？真好看！”

“是呢, 哪個店買的啊？看起來和做的就是不一樣！”又有幾人附合著。

處長夫人輕扯了扯嘴角, 算做回應了, 沒說話。

司文覺得娘娘在心裏一定罵她們土鱉了，沒準還覺得和她們這些人交往有些低就了。那幾個人也是的，你要是跟普通人誇誇衣服好看啥的, 能得人一個虛榮的笑臉。你跟這樣的人就不能談這個嘛，談了人覺得你是真想跟她撞款呢。

她暫時是不想說話的, 說多錯多嘛, 不說對她沒印象也好。她這邊打定主義不開口，那邊已經有按捺不住的了，是和司文一樣, 同屬於科長媳婦的宋立文媳婦。

說起來這個宋立文和程林也是頗有淵源，曾經在滬市汽車廠的問題上, 兩人算是第一次結下梁子。

當時宋立文趁著程林結婚休婚假的時候搶了去滬市的差事, 結果沒辦明白不說, 最後還差點把合作整黃了。然後柳局長又請程林回來救場，司文在那次談判裏當了中方翻譯，一舉給程林掙了好大面子, 連柳局長都讚不絕口。

那之後程林升上科長，算是和宋立文平起平坐了, 兩人在工作中有沒有摩擦不知道, 反正是人都知道他倆是面和心不和。尤其是現在上頭有個快要退了的副處，他走之後提拔誰就成了大問題。

這幾年程林風頭正勁, 宋立文想要得到上頭的支持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這不，他媳婦這就派上用場了，這是抱著要拉攏處長夫人的任務來的啊。

“誒？你們在家都看沒看《年月》那個電視劇呢？”宋立文媳婦一看處長夫人淡淡的，立馬轉了話題。

司文心裏暗笑，這倒是個會討巧的，這是看了處長夫人拿的書特意往上湊呢吧。

果不其然，處長夫人感興趣了些，撐著的胳膊往前湊了湊，身體前傾，身體語言明顯在說：這個話題要比剛才那個有意思多了。

“怎麽沒看呢？天天到點守著電視，我們全家一起看！”科員媳婦1號回。

“那電視劇是真好看，報紙上都說了，就說是萬人空巷也不為過呢，演員們演的是真好！”科員媳婦2號讚嘆。

處長夫人明顯有些忍不住了，也加入到話題討論中來。“照我說應該是原劇本故事好，若是故事不好的話，演員演技再好這劇也不過就是個空殼子。”

她清清淡淡的嗓音配上文縐縐的和普通人不一樣的說話方式，光聽著就能讓司文這樣大大咧咧的嘆一句：好有文化的感腳啊！

具體哪有文化？不知道。反正就是聽著就有文化，和她們這些想到哪說到哪的人不一樣。

“您也看了這個電視劇嗎？看過原著了？我也是從在雜志上連載的時候就看這篇小說的老讀者了呢。”宋立文媳婦立馬沖著處長夫人說，那星星眼的急切語氣似是找到了難覓的知己。

處長夫人的笑容真摯了些，舉了舉自己拿來的書，“已經看過好些遍了，它是我的精神食糧。”

宋立文媳婦，“唉呦，要不說就感覺和您投緣呢！我也太喜歡這本書了，看了好幾遍怎麽都看不夠！”

“那還真是同好了，以後有機會的話可以多交流交流。”處長夫人笑道，這麽些人裏終於有一個精神世界還算富足的。

“一定一定！我還有好些事想和您交流呢！”宋立文媳婦笑的樂開了花，有意無意的看了眼司文，這局她贏了。

司文扯著嘴角沒說話，有什麽可顯擺的？她來可不是帶著任務來的，老公都說了，要是為了別的就不必來了，既然來了吃好喝好就算完成任務了，其餘的事一概不用她操心，他自己會看著辦。

但宋立文媳婦這一下子算是緩和了現場的氣氛，女人們這邊立刻就熱鬧起來了，處長夫人喜歡這個話題，誰不貼著邊兒講？

“是呢，要說這原作者多有才啊，到底是咋想出這麽好的劇情來的？一個個人兒都像活了似的。”

“照我說這原著可比電視更好看，那叫啥來著？有文化深度！”

風頭直轉，這下全都順著處長夫人講去了。司文心說估計現在處長夫人說句這本書天下第一，也絕不會有人反駁的。

“我也是這麽看的，”處長夫人悠悠的說，“這書寫的太好了，作者也是極有才華的人，讀她的文字就好像與她神交已久一樣。只可惜我原來一直在滬，被家庭所累，一直沒機會參加她的簽售會，無緣見到真人。現在來了A市，她卻是幾年都不曾辦線下活動了，真是可惜。”

“您這不是已經過來了嘛，回頭總有機會的。我有朋友就在出版社，回頭我去跟他打聽一下，要是能有機會安排你們線下見一面我就盡量促成！”宋立文媳婦極上道的說，大包大攬的樣子真像是無所不能一樣。

“真的？”處長夫人眼睛亮了，“那就太感謝你了，要是真能成的話我這積在心裏的心願就完成了！”一下子就和宋立文媳婦親近起來。

司文暗暗給宋立文媳婦豎了個大拇指，行，你牛！甭管辦不辦成的，有些人就是敢先應下來，這份膽識和臉皮也是一般人達不到的。

接下來就是各種討論劇情啊，直把司文都說瞌睡了，恨不得柳局長您可快些來吧，來了咱好開席啊，省得我飯還沒吃著呢，就想先來一覺了。

“弟妹，你怎麽也不說話啊？是不是我們說的太無聊了冷落你了？”

人不在江湖，卻總有那不長眼色的非把人往江湖裏拽。宋立文媳婦這就直接點名了，而且話裏暗藏刀子，就怕司文不往坑裏跳。

有那程林一系的科員媳婦就替司文打圓場，“嫂子，我們正說到昨晚上演的明月當婦女主任那塊呢，明月那口才可是真好，直把人說的熱血沸騰的！寫的可真好，也不知作者到底是咋設計出來的劇情！”

司文沖她笑了笑，這是個心眼兒好的，她像閑談似的說：“可能也沒怎麽設計吧，就是想到哪寫到哪？”

宋立文媳婦一聽這話樂了，你還知道人家作者是咋想的？還想到哪寫到哪，要是真這麽容易，那你咋成不了大作家？

“弟妹啊，你不會是沒看這電視劇吧？那小說呢？小說也沒看過？”

語氣誇張還帶了點不屑，好像沒看過就是原罪似的。

“電視劇我確實是沒看，小說隔的時間有些長，我也有點忘差不多了。”司文沒給她好臉色直接說，明顯就沒懷好心思的人，懶得跟她多廢話。

“唉呦，應該好好看看的，這麽好的原著，嘖嘖。”宋立文媳婦誇張道，讓處長夫人的臉上也多了幾分不讚同。

也不要求你看小說了，電視都不看，這不是跟社會都脫軌了嘛。而且那話說的也太沒水平了，什麽作者就是想到哪寫到哪，這怎麽可能呢？簡直是侮辱了她最崇拜的作者！

現場一度陷入尷尬，氣氛又涼涼了，就在這個時候，包廂門被推開了，柳局長帶著夫人昂首走了進來，看人這麽齊哈哈笑道，“都來了？好！快坐下，是我來晚了！”

又看向女人們坐的這桌，看到司文在場，連忙笑著招呼，“小司也來了？可真是不容易，從上次滬市一面以後咱都多久沒見面了？程林有個這麽好的媳婦偏偏藏在家裏，就是不肯讓人瞻仰一下風采，這是他的不對！”

又對他身邊的夫人說：“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小司，這可是A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是蔡校長的關門弟子！外語說的也特別好，比咱局裏現在那些翻譯可強多了，滬市那個合同就多虧了她！”

柳局長夫人連連點頭，直說年輕人有前途什麽的。

司文忙說：“柳局長您誇獎了，局裏的人才多的是，能力在我之上的也一定很多。”

“這你可就謙虛了，人才可是在哪都炙手可熱啊。就說從滬市回來之後，我特意跟你們局領導打了招呼，要把你借調到咱發展局來，結果呢，畜牧局局長說你他可做不了主，讓我去找你們所長。我這找到了你們所長吧，人家又說了，你他可不能放，你是所裏重點培養的人才嘞！”

想到原來碰的壁，局長不由得苦笑，這算是他第一個沒要來的人，也算是職業生涯的一大挫敗了。

眾人哈哈笑了一番才各入了各的席，司文這得了大光彩也是有人高興有人犯酸。程林一系的人自是高興，宋立文媳婦的心情可就不美了。但她現在忙著又去巴結局長夫人了，暫時沒心思給司文下絆子。

領導落座接著就是開席，明珠大酒店的飯菜不錯，是請了各菜系的名廚來做的。司文好久沒吃粵菜了，吃的就開心極了。正夾著一塊牛柳往嘴裏送時，就覺得身邊好像換了人，一擡眼，原來是“娘娘”來了。

她現在正殷切的看著司文，好像看到了什麽寶貝一樣，嚇的司文一口牛柳堵進了嗓子眼裏。

“你竟然是A大文學系的？怎麽一開始不說呢？你是哪一級的？”

“七，七級...”不是司文太膽小，實在是處長夫人太嚇人！

“呀！”處長夫人一聲驚呼，就像是個追星成功的少女一樣。“那你應該認識非聞吧？她就是你們七七級文學系的學生啊，那時她在大學可是很有名的，也經常辦講座，只可惜畢業之後就不出現了，你和她認識嗎？”

司文剛要說什麽就又被激動的處長夫人的話堵回去了，“我剛才聽柳局長管你叫小思，你叫什麽思啊？巧了，非聞和你的名字有一個字的重音呀，她真名叫司文！多好聽的名字，和她的氣質正配！”

處長夫人像現代的追星少女，讓司文突然覺得在追星的這個問題上，不管幾十年代的人都是一樣的心態。我喜歡的偶像最棒，連頭發茬都是最美的。

雖然很不願意打斷她的夢想嗶吧嗶，但司文覺得她這樣真的很影響自己吃飯，再說下去她就吃不到那最後一口香滑鱸魚球了。

“哦，我不叫什麽思，我就叫司文。”

司文適時的夾住了最後一塊魚球，說完這句話把魚球塞進了嘴裏，嗬，真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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