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那天一大早, 程林就載著媳婦和兒子到了老丈人家，在大門口和司武一家碰了個正著，兩邊人相視一樂，一齊進了大院。

司武兩口子連著劉媽媽是帶著東西來的, 像過年走禮似的大包小包的帶了不少。司文和程林是空兩個爪子來的, 他們給置辦的年貨昨天就搬來了, 平時也總是往家拿東西，這天就不走什麽形式主義了。

司武家的小寶現在已經能滿地亂跑了，圍著抱著程呈的程林直轉圈, 邊噴口水邊喊著“弟！”

程呈小朋友要高冷的多，睨了這個滿臉哈喇子的哥哥一眼, 目視前方不理他。

程林笑他兒子這臭屁德行, 伸手胡嚕住小寶的腦瓜子，兩個人一個走一個跑，倒是掌握了相同的步調, 逗的小寶哈哈大笑。

兒子女兒一起回來了，司爸司媽當然是高興了。有了孩子整個屋裏都熱鬧起來, 鮮活多了。這算是司家人最多的年了, 打眼一看一屋子人, 這才是歡聚一堂。

司媽老早就開始在廚房忙碌了，中午湊合吃點，晚上可是桌大宴。劉小婉會來事的很, 進屋了就洗手鉆廚房裏去，劉媽媽也是個勤快的, 跟著一起去了廚房。

司文是全家唯一沒進廚房的女性了, 她在這時候通常不把自己劃為女性類別裏，反正她有信心不管自己是男是女, 老公都愛她就是了。況且也沒人挑她不進廚房的事，她從姑娘時候就不進廚房，結婚後更是不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劉小婉這個嫂子只能嘆司文的好命，卻不敢多說什麽。對於這個妹妹，連她老公司武都是不讓人說半分的，她在這事上可沒把握老公能向著她。而且人家老公都不說什麽，盡情的縱著，他們這些外人除了羨慕，還能幹嘛呢？

程林一向是只在自家做飯，況且現在他在司家的地位可是日趨直上，司媽可不舍得她的好女婿給老些人做飯。

於是三個男人加一個暫時自認為是男人的女人在客廳擺開了陣勢，通常是司爸起個時政的頭兒，接著幾個人就開始各抒己見。司文通常是和他們唱反調的，討論的越激烈她的理越歪，司爸再最後總結補充。

程呈本來是被放在沙發的一角上躺著的，誰知他越聽這些大人講話越精神，手腳並用的揮舞起來，就是不想再躺著的樣子。

司文只能也把他抱著半坐在沙發角上，人家還真就有模有樣的坐著穩當，大眼睛隨著發言的人而轉動，好像真的能聽懂似的。

小寶對程呈的好奇心顯然還沒消腿，圍著他左逗逗右逗逗。程呈不理他，只在他礙到自己的眼時，才拿小手揮一下，像趕蒼蠅似的。

司武看到這情景不禁苦笑，還真是一輩傳一輩啊，自己原來就圍著妹妹轉，現在自己那傻兒子還圍著程呈轉，這第二代日後的相處畫面已經開始顯現了啊。

想到這司武就把自己想的說了出來，司文一樂，安慰她哥，“我倒覺得小寶這性格極好，一看就像哥哥似的又善良又熱情，將來肯定人緣好，幹什麽都順順利利的。”

她兒子嘛，司文看了程林一眼，估計像他爹，以後也是個心思深沈的，可別得罪了他才好，得罪了可沒好果子吃。

程林瞇著眼若有所思，他想要個像媳婦一樣的孩子啊，也不知現在培養還來不來得及。

說著說著就說到工作上，司武感嘆現在是越來越難升級了，比他有資歷的老師傅還在七級工卡著呢，自己再想往上升估計是懸。

“依我看未必沒機會，”程林想了想說，“年前我們開會，講的就是日後發展的基調。現在有這麽多沒就業的知青，慢慢都成了閑散人員，國家是一定會註重對年輕人的豎立典型的。大哥你抓住機會，必要的時候可以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往上遞遞，就當是表決心了，沒準今年就能有好結果。”

程林是根據會議精神猜測的，這事如果上心的話，依他看是沒問題的。司武吃虧就吃虧在太實誠，自己要是不點他一下的話，他怕是只會一直悶頭幹。但想成就點什麽，可不是悶頭走就有效果的。

司文眼睛一亮，“哥你就聽他的準沒錯！”程林一天精的跟猴似的，猴兒天天就是研究人心的。

在廚房幫忙的劉小婉聽了這話趕快探出頭來，“對，你們幫我勸勸你哥，他那實誠的恨不得把自己都奉獻給單位了，關鍵是人也得能看得見啊。我說要不給領導送送禮，還讓他給我好頓說！”

司武一聽到送禮就要炸，“送什麽禮送禮，送禮成了的還是我的真本事嗎？單位人該怎麽看我？”

“你怎麽知道別人沒送禮？”劉小婉咕噥道，見司武瞪眼睛，立馬縮回了廚房，她這時候不跟他一般見識，等以後再收拾他。

司爸聽了這話眉頭也是皺起來了，他勤懇了一輩子，也沒給誰送過禮，現在雖然只是個老教師，但他問心無愧。

程林一看這氣氛立馬說道，“送禮就沒必要了，小心被人拿住把柄。”關鍵是司武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你讓他去送再弄巧成拙。

“不如多展示展示自己，像我說的給組織上寫個決心書啥的，把自己是怎麽在幾年之內，從普通工人努力到七級工人的經歷寫出來，務實就好。”這才符合司武的作風。

司武一聽程林說的話，也沒那麽排斥了，點頭決定回頭就聽妹夫的，反正他是真想向組織上表決心的。

司文暗暗沖程林比了個大拇指，要麽說老公是猴兒呢，這揣度人心的本事可是一級棒！

這天晚上，全家人圍坐在大桌子前，面前是司武已經調好的電視。司文嚷嚷著，“開始了嗎？開始沒？”

“等會兒，還沒到點呢！”司武答應著，咋就這麽心急！

他當然不知道司文的心了，這可是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呀！司文上輩子這時候還沒出生呢，早就對第一屆春晚感興趣極了，現在能守著電視看春晚直播，那可是啥心情！

司爸講完話，一家人碰好杯，正好春晚開始了。當那些熟悉又看著年輕好多的人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司文的心百感交集，一件件她熟悉的事終於發生了，她離那個熟悉的世界也越來越近了！

司媽嘆著劉小慶太漂亮了，司文詫異她竟然是第一屆春晚的支持人，看來這次春晚真如人所說那樣，是第一次的全民大聯歡。沒那麽多條條框框，只要觀眾喜歡，你就可以上！

司爸高興極了，兒孫滿堂相賀，電視裏鶯歌燕舞，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日子了，這生活原來都不敢想！

等吃完飯司文司武各回各家時已經不早了，小寶早就睡在了媽媽懷裏，程呈耷拉著眼皮，過會兒又使勁把眼睛睜大，好像在用意志力跟瞌睡做鬥爭一樣。到了家司文剛想把程呈放進他自己的小床裏，他就扒住司文的袖子，意思是自己現在清醒的很。

司文只能再把他抱進懷裏，走出院門，看著程林在把長鞭掛在桿子上。

這是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第一年，從此以後就是真正的頂門立戶過日子了。程林骨子裏還是很傳統的人，對根、源都有很強的儀式感。他回頭示意司文自己要點火了，司文立馬把孩子的耳朵捂了起來。

程林點了跟煙，自己深吸了一口，他極少抽煙的，除了在必要的應酬時。煙頭上的紅光亮了些，程林舉著煙點燃了鞭炮的引線。引線著了起來，程林趕快往回跑，幾步跑到司文身後，替她把耳朵捂住，她也是他的寶寶啊。

鞭炮劈裏啪啦的響了起來，震的人心嘭嘭的，也震的人精神倍增，過大年，辭舊歲，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等鞭炮放完，程林又在院子裏燃起了火堆，將捆捆的黃紙扔進火堆裏，然後沖著老家石河村的方向跪下磕頭。年小的程呈不明白這是父親對故土和埋在那裏的人的思念，嘴裏哇啦的亂叫著，還拍起了小手。

司文抱著孩子跟在程林身後，深深的鞠了幾個躬。習慣的風俗不一樣，但她的心一樣誠摯。願安眠在遠方的親人永得平靜，願故土的山水雋永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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