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匯於她身上，浮沈似乎是猜到了她接下來的話，也沒說話，就默默看著遇橋。

遇橋慢慢轉了個向，相同的動作，這次卻只是面向指定的那一人。她看向的是陵光神君，她終於忍不住一笑，緩緩俯下身，垂過首，行過這第二拜。

確實，陵光神君收下並養育了遇橋一千多年，算為高堂於情於理。眾人瞧見遇橋是含著笑行完這第二拜的，笑帶喜悅，笑帶靦腆。睹過她這笑的人，如瀝過雨後天晴的那場小雨，淡雅小樂。

她忽然摘下一只簪子，走到陵光神君面前，輕緩著動作遞給他。

四座人無人不認為這是在贈物，都為之感動了起來。這出嫁了，有點不一樣的表示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絳天接過簪子，卻不明這含義。別人不了解她，但他曉得遇橋是個怎樣的孩子。禮尚往來這東西……在他印象中向來就不是遇橋性子的一部分。況且還是在這麽莫名其妙的時刻送東西，不曉得她的心思。

由於絳天是坐著，遇橋則是站立著。她便悠然俯下身湊過他耳畔，沁香撲來，她小聲說道：“神君殿下，我總覺得這個簪子要掉下來了，而且它還沈得慌。待會兒要是掉了總歸不太好，就先放你這兒了好不好？”

旁邊的青菱連帶玄冥都在憋笑，原來是這樣。那些仙人都什麽表情，怕是都在腦裏自導著一部戲吧？

“知道了。”他攏過那只玉簪，也回過至極淡淡一笑，“回去吧。”

“哦，好。”遇橋點頭，乖乖回了原地。

最後，這第三拜了，夫妻對拜字面就很簡潔明了了。遇橋眼裏滿載一人，單是這一人便裝滿了她所有。退過一步，這一拜，俯身更為深切，更久之。一個女孩遇見自己心上人，應該就是這樣的表現了。

起身後，遇橋上前兩步。手搭過浮沈的肩，微微踮起腳尖揚起了頭，將唇貼了上去。到底沒什麽經驗，只是生澀地停留了幾秒。浮沈反應了過來，穩過她的身子，更深地吻了過去。

仙官們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有人帶頭鼓起了掌，這氛圍一下子就給調動起來了。

青菱不經意瞄過那人，只見陵光神君依舊是極其淡定地看完了那一幕。青菱假裝不經意地靠了過去，不懷好意一笑：“怎麽？你羨慕了？沒關系，只要你願意……”

絳天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不過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你從哪裏看出來我是羨慕了？嗯？”最後一字上揚的語調，寒意透徹心扉。

“你這一臉不開心樣，讓人不這麽想也難啊。”青菱反倒厚著臉皮把鍋推給絳天，想想，又說：“你說實話絳天，你是不是不想那孩子嫁出去？”火鳥的表現是有些怪裏怪氣的，連青菱都察覺出了些許不對勁。

絳天默然幾許，好幾會兒了，才遲遲開口：“倒也不是……畢竟……多少還是不放心她。”嫁了人，她當然也就得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了。其實，他還真不一定能習慣。

“那和我說的意思也差不多啊。”青菱一臉輕松道，“女孩子嘛，出嫁再正常不過，反正早晚都有那麽一天，習慣習慣就沒事了。”

倆人說話似乎總有那麽點不在調上，從旁觀者而言，反正玄冥是這麽認為的。

交換一物，還有很古板的誓言，都是遇橋極不喜歡的步驟。既沒什麽實際用處還麻煩耗時間得很，表面上風風光光，心底裏早就不知叫苦多少次了。

弄完這些東西，其實也才不過半個時辰，卻已經是遇橋的一個世紀了。

終於到了頭，眾人也盼到了頭。天神宣布儀式結束後，離了場，剩下的就是自由閑散的時間了。反正聽小道消息是這場盛宴可有上百種食物飲物，目的就是為了不要弄的那麽無趣幹巴。這可不只是萬眾期待了，最盼這一刻的人非遇橋莫屬。

天神離場後，白瓊也獨自離去，沒同任何人道過別。不過也正合青菱之意，那家夥在，反而冷了氣氛，一點勁頭都沒有，走了正好。幾十名女仙人也於此時手捧金碟玉碗步入天宮。能看到這麽多端莊優雅的女仙人也只是其次，主場可不是這個。

“你要過來一起吃嗎？”民以食為天可不夠全面，神仙也得以食為天啊。像遇橋現在這模樣，眼睛都發光發亮了。於是乎她拉了拉浮沈的衣袖，問了一句。

“我就不了，你想吃就多吃點，沒人攔著你。”浮沈微笑道，“我就在一旁等著。”

“你在旁邊等多無趣啊，剛好你也過來和神君殿下認識一下嘛。反正你也被調過來了，和他接觸是遲早的事，事先了解了解也挺好的。”遇橋拿出了一堆理由，“來吧，就當過來陪陪我。”

浮沈還沒答話，就被遇橋拉著衣袂拖了過去。

遇橋是早已同幾位神君打好交道，熟的不能再熟了。直接走過去，走到三位神君桌前，直接就這麽隨性地坐了下來。

“遇橋，你就這麽直接坐這兒了？”青菱好心提醒她一句。

“對啊。”遇橋點頭，沒覺著什麽不妥。

“你穿著這嫁衣直接就往地上坐……是不是不太好？”都點到那份上了，她還沒個反應，青菱只好將話說得一清二楚了。

“啊，我忘記了！”遇橋是真沒留意到自己還穿著這套定做的奪目孤高的嫁衣，忙不疊起了身，“對不起對不起，神君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反應很快，第一件事就是道歉認錯。

她這一臉的驚慌失措，反倒把笑點低的青菱和玄冥給逗樂了。

“不用緊張，遇橋。陵光神君又不會吃了你。”玄冥撫慰道，“要是真不小心弄臟了洗過便也沒事了。”這樣的安慰話，總給人一種火上澆油的錯覺。

“你們兩個。”絳天覺著以後還是讓玄冥遠離青菱的好，玄冥不自主就被青菱漸漸帶偏了，這一個都已經夠受了。

遇橋沒接下玄冥的話，她還在等著神君殿下的回答，不曉得他生沒生氣。

“不過，他說的其實也有點道理。”絳天說，擡起眼看她，“你倒是不用這麽緊張，既然送了你就是你自己的東西，不必在意我的看法。”

“你說是這麽說，不過我倒是看出來了什麽。”青菱又來搶話，“你看遇橋這麽怕你生氣，說明是有哪次你生氣的時候不小心把她給嚇著了吧？或者她遭受到了什麽非人的對待也說不準。”

“沒有沒有，不是這樣。”遇橋看神君殿下的臉色被青菱越說越沈，連忙開口道。但是，其實……青菱說的是對的，雖然那次神君殿下不是沖著她發火，而是一群仙人。但她在一旁還是委實受了不小的驚嚇，所以遇橋還是想就直接這樣混過去為好。

旁邊此時也恰好遞過來一張墊子，遇橋擡頭，遞過來的人正是浮沈。“坐吧。”他輕言道。

遇橋一喜，接過墊子放地上後又坐了下去，一手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伸向碟裏的點心了。

“現在就開始蹭吃蹭喝了，動作倒是比我們都快。”青菱也不客氣，同樣急不可待開吃了。

絳天沒什麽動作，只是將目光投向遇橋身旁的這位少年身上。不是打量的眼光，卻只是這麽看著，不發一言。

“那個……要不你也坐下來？”這兩個人視線都對上了，但就是沒說話。遇橋想化一化這略微尷尬的氣氛，對浮沈說道。

“不必了。”浮沈輕輕撫了撫她的腦袋，道：“神君，那我就先把她放這兒了，過會兒我再回來可好？”

白衣人默了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遇橋就看著一個人走了，一個人淡然依舊地坐著。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神君殿下，你為什麽不和他多說點話呢？”遇橋奇怪道，畢竟神君殿下為了她還親自把浮沈從天神身邊調過來，按理說神君殿下應該不會說對浮沈有什麽不好的印象吧？

“哎，沒事的遇橋。”青菱立即出面給了個解釋，“他可能是心情不大好，又或者是神君做久了有些認生罷了，很正常。接著吃吧，別多想。”

心情不好？認生？遇橋被他說得更迷糊了，她迷糊地看向白衣人。

“是你自己出去還是我攆你出去？”白衣人面無表情道。

“哎我不說話行了吧？今天這大好日子你還要趕我走啊？”青菱連連擺手，委屈巴巴的樣子。

“要麽自己走，要麽我拎你走。”白衣人絲毫不為所動，之前一忍再忍，現在就是忍無可忍了。

“別啊……新娘子都還在這兒，陵光神君就寬容這一次，我現在起不會再說一個字了可好？”知道自己把他給惹毛了，青菱想來個亡羊補牢。

“那個……神君殿下……要不，這次就算了吧……”遇橋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她還會逆著神君殿下的意思反而幫青菱說著話。

“哈哈哈哈……”青菱已笑得不能自已了，連遇橋都幫著他說話，火鳥總狠不下這個心了吧？

“哎呀，你別笑了。”遇橋有些惱怒了，一會兒神君殿下真生氣了就是神女都救不了他了，怎麽一點都不知收斂？她拿起一塊糕點，往嘴裏狠狠塞了一口。

不過，遇橋這麽說，絳天還真就因此沈默了一會，罷休了對青菱的追究，還真是給她面子。

她拎過桌上一個銀瓶子，瓶身冰冰涼涼的。取過一個小銀杯給自己斟滿後就咕嚕咕嚕灌了下去。飲品的溫度是涼的，但入喉下腸了又似股暖流洋溢脾胃。妙哉之飲品，以前怎麽沒發現。

不過這才像樣，吃喝拉撒，才是她夢中的婚禮。

青菱亦跟風斟了一大杯，仰頭一飲而盡。他面色滯了滯，咂巴咂巴了嘴，往遇橋的方向看過去。他又斟了一杯，和遇橋碰了碰杯後，道：“看不出來，你還挺能喝。這酒我以前沒嘗過，不過……勁頭還湊合。”

絳天臉色一變，奪過遇橋所持的銀杯。聞了聞，頓時眉緊鎖。他怎麽忘了囑托那些仙人不要備酒，其他人喝倒沒事，但遇橋不行。

“神君殿下……”遇橋眼睛一直在被他奪去的銀杯上，那是一雙有怨念的眼睛。這第二杯她才抿了一口啊，當然不想休於此了。

“你不能喝太多。”絳天以沒得商量的口吻說道，更像是在宣布一件事。

“為什麽？”遇橋咬唇，愁著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確定你要在一個上萬歲的人面前說你不是小孩子嗎？”青菱這話，恰好道出了絳天的想法。

“不能喝。”絳天重覆道，“你已經喝了一杯，這種酒你承受不住。”

遇橋鼓氣，扭頭不說話了。就是不想讓她碰酒而已，她喝了滿滿一杯，不照樣一點事都沒有。一千五百歲哪裏算小了，借口，分明是借口。她雖不滿，但不會也不敢和神君殿下吵嘴，就自己在一旁生著悶氣。

這孩子……絳天看她，倒沒生氣，不過行色皆是無奈罷了。“你若是不信，再等個幾十秒就知曉了。”他還這麽說道。

“知曉什麽？”遇橋問。

絳天沒理她，轉而問青菱：“浮沈呢？應該快見效了，是時候該送她回去了。”

“好像……在天宮門口吧，等等，我去把他叫過來。”說完，青菱起身離開。

他倆剛結束完短暫對話，遇橋就感覺自己身體不對勁了。準確而言，是自己的腦子。

絳天幾乎是同時就看出了蹊蹺，一手敲著桌面，好整以暇看著她，說：“怎麽樣？現在是什麽感覺？”

遇橋揉揉暈乎乎沈悶悶的腦袋，兩手放桌上，好維持住身體的平衡。眼前的他在她眼裏已然開始重疊交錯，模糊了身影。她扶著頭，搖了搖：“為什麽突然……剛才明明還好好的……”

“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麽不讓你碰這東西？”他緩緩搖頭道，“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就不送你了。”

夜色徐降，蒙上一層薄霧。這個時候，是該休息了。

“神君。”遠遠傳來的，是浮沈的聲音。他扶穩遇橋搖搖欲墜的身子，有些不解問：“遇橋這是……”

“不小心讓她沾了酒，送她回去吧。”絳天簡潔地作了一番解釋。

“好。”浮沈蹲下身不費力地抱過她的身子，起身，道：“那我就先帶她走了，麻煩神君了。”

絳天點頭，沒說什麽。看著他浮沈將她帶遠了，才垂下了眼。忽覺有什麽東西壓迫在自己身旁，他轉頭一看，正是青菱。他直接就靠在絳天身旁，什麽原因也不用多說了。

“起來。”絳天蹙眉道，他剛才也沒註意青菱飲了多少杯，但少說也得有個三四杯了。

“這酒你從哪兒尋來的？這後勁著實有些可怕了……”青菱強撐著直起身子，也像遇橋那樣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這酒即為忘憂，你說呢？”絳天一副局外人的樣子。這忘憂酒，小酌怡情，亦可因而取些小樂。一旦過量，對神志的影響不大，但將人弄個天旋地轉還是沒問題的。

“忘憂？你不早說。”青菱雖沒喝過忘憂，但好歹對此也是略有耳聞的，“你早些說我就不喝這麽多了……哎喲……”

“自己拼命搶著喝，怪的了誰？”絳天可沒打算管他。

靠他人不如靠自己，青菱運了運功，使了些法力強行醒醒神。幾次下來，才總算好受了些。

“所以你現在是要回去嗎？”青菱凝了神，問道。

“還不著急。”絳天答。

“那你……”

披星戴月的兩人，少年懷裏抱著女孩，女孩於此躺的安安穩穩的，不已的舒適。

“難受嗎？”浮沈掂了掂遇橋的身子，掛心著她的狀態，故而關切問之。

“頭暈而已，沒事，我清醒著。”遇橋找了個更好的角度挨靠著，從她說話的狀態來看，大體上應該是沒事了，看來喝的不算多。

執妄殿，忽而徒增了兩人的氣息。

入殿，浮沈把遇橋抱去床榻，替她脫了鞋便輕放下了她。“累嗎？”浮沈坐在床沿，“累了就好好休息吧。”目光忽然停留在她發上大大小小的頭飾上，隨即說：“別動。”

“噢。”雖然不知他要做什麽，遇橋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浮沈近身，呼吸掠過。他稍稍傾過身，擡手摘下她頭上大大小小的頭飾，這些飾物或重或輕。“怎麽這麽多……”他的氣息若有若無掃過她跟前，“不重嗎？”

“當然重啊，”遇橋笑了笑，“那能有什麽辦法。”被女仙人們罵只是其次，況且這些還是神君殿下的東西，她怎會不收？

“你今天都沒怎麽和神君殿下說過話呢，他看起來淡漠，其實很好相處的。”猶豫著，遇橋也不想將話憋著。

“怎麽，你希望我和神君談笑風生嗎？”他笑意淺淺，語氣卻極為平淡，“前輩和晚輩之間，話少也是自然的吧。”

“這樣嗎……”遇橋似懂非懂，“我還以為你們是不喜歡對方來著，看來是我想多了。”

浮沈摘下最後一個發飾，還替她放下了青絲，幫她順了順。明月清風徐徐送來，撥亂發絲，擾亂了情絲。四目對上，浮沈已不知不覺攬過她，壓下身，唇上覆過溫熱。遇橋也很迎合，慢慢合上了眼，錯亂了呼吸。

他動作很輕，手指拂過她肩頭。嫁衣自肩褪下，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唯有輕風蔽體。

“浮沈……”遇橋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做什麽，心裏一緊，不免身子也跟著一緊。

傳來的是他的輕笑，“沒關系的，別緊張。”

殊不知，執妄殿不遠處，一位神君強行把另一位神君往外拖走。一個面色清冷，一個依依不舍。

“餵餵，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解風情啊？”青菱不甘就這麽走了，“不是你說的要來看看那小孩？這剛到重頭戲你就掉頭，多沒勁啊。”

這好在陵光神君反應及時，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麽後立即拖走看的津津有味的青菱。還好……沒看見什麽，他面上溫度不易察覺地升了幾度。

“你還想看什麽？”絳天問，手上拖人的力度不減。

“輕點輕點，我這不已經走了嗎。”青菱扒拉著他的手，否則自己的衣服能不能完好無缺都沒個保障，“好歹你也活了上萬歲，這種事有什麽好羞的？”他不明白。

“非禮勿視。”陵光神君一臉肅然。

“我又不是你，又不是沒見識過……反正多看少看這一次也沒什麽區別。”青菱嗤之以鼻道。

“你說什麽？”陵光神君投來危險的目光。

“啊……沒什麽沒什麽。”知道自己在挖火坑，青菱想就此糊弄過去。

“把話說清楚。”那是個沒有溫度的聲音。

“這天也晚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說吧。”青菱暗道自己就不該多嘴。其實也沒什麽，不過就是他下凡時偶然間被個姑娘拉去了妓院。他倒沒做什麽出格的事，不過那一去他就充當起了看官，看別人是如何……還移不開眼動不了身了。

“不說清楚，別想回去。”這聲冷的，能叫人打個寒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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