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殿上扯出的舊事一樁又一樁，令人驚異不已。

這些事雖然聽起來荒謬，也曾被深埋，但這些事一部分已經有了證據，另一部分也有跡可循。

雖然聽起來都像是編造的故事，但其本身卻是真實的。

殿上眾人，今日都已起身落座好幾回。

驚怒有之，惶恐有之，心懷疑慮有之。當然，也有些單純看熱鬧的。

從始至終，只有孟堯青一人穩坐釣魚臺，不曾挪動過半分。

當他看見蟃君拿出的劍穗，終於坐不住了。

蟃君將劍穗歸還孟堯青，說道：“您的師兄就是我的義父，他臨終前讓我把這劍穗歸還於您。他一直把您當做親弟弟，對您很是掛心。”

“死了？不可能的，師兄那樣厲害的人。”孟堯青接過劍穗，笑著搖了搖頭：“你親眼見到他身死了嗎？”

蟃君確實沒親眼見到。

可是當時顧長安的父親帶著顧長安出逃，又拼死打開了仙來鎮的通道，身體早已達到了極限。

再加上顧長母親已死，他去意已決，實在是沒什麽可能還活著。

蟃君如實回答：“確實沒有親眼見過，但他托付我的話，也確實是臨終遺言不錯。”

孟堯青拿著劍穗仔細觀察，不像是在看劍穗，倒像是在看一個人。

“曾經師兄進入通道，只身前往魔界，我以為他必死無疑，可是百年後，他又多出了個兒子。”

“如今你以為他死了，說不定，他只是替自己找了更好的去處。”

他願意自欺欺人，顧長安卻不買他的賬：“他到底死沒死，師尊心裏不是最清楚麽，不然師尊也不會如此針對我，如此見不得我好。”

上輩子兩界通道大開，魔族占了先機。

人族拼盡全力，也無法奪回淩雲宗和人界的西邊。

居住在西邊的人類，不僅會受到魔族的摧殘，還會時時刻刻受到魔氣的折磨。

人魔大戰再次開啟，極西之線上，又多了不知多少屍體。

那是真正的亂世。

可是在那樣時候，孟堯青心懷天下的師兄從沒有出現過。

孟堯青心裏很清楚：師兄，早就死了。

顧長安接著說：“我從前十分疑惑，為何最開始師尊對我那樣好，之後又恨不得除我而後快。”

“現在我倒是想明白了。從前我是你的弟子，只是一個與他長相相似的人類。或許是愛屋及烏，或許是自欺欺人，師尊總是偏袒我些。”

“後來師尊發現我是魔族，我不再是一個和他長相相似的人，我是他和別人生的孩子。更甚者，他的死是因為我和我的母親，師尊焉能不恨我。”

顧長安越說越是意難平。

“說來實在可笑！我兄長容不得我，是覺得我母親生我而死；我師尊容不得我，是覺得我父親因我而死。嘖，真好！”

白楠夢不敢再讓他說下去，怕他越說越氣，又遷怒與在場眾人，便客客氣氣地打斷他：“魔君的家事實在沒必要讓我們這些外人聽，若與孟峰主有私怨，也請私下解決。”

他做了個請的姿勢：“您請回吧！”

回？顧長安倒是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若是回到魔界，就再也見不到葉柘，他又怎麽願意離開？

他實在是沒想到，今日來人界逛一趟會逛出這麽多事。

他看向葉柘，想問問葉柘的意思。

之前他心裏難過，擅作主張替葉柘做了決定，把葉柘推到人類的陣營。

如今和葉柘站在對立面，要離開葉柘，他又實在不舍得。

葉柘此刻有些走神。

他一手還提著劍，一手輕輕摸了摸身旁的一根柱子。

他用食指指尖拂過柱子表面，又拿起來在眼前看了看，仿佛在檢驗柱子幹不幹凈，看上面是否沾染灰塵。

玉柱纖塵不染。

修士打掃皆是用法訣，今日又何其重要，怎麽會不幹凈呢？

但是葉柘覺得，這大殿早已汙穢不堪。

他問系統：“如果單純按時間算，現在和我上輩子被顧長安揭發的時間應該差不多吧？”

系統想了想，答：“確實差不多，但這一次沒人會責怪你了。你現在是人界的頂梁柱，他們缺不得你，誰敢說一句難聽的話。”

葉柘邊回想邊說：“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的我實在是太過脆弱。只是幾句責難而已，竟然就失控了還火燒大殿。”

“當時我做過的壞事被公之於人前，我又羞又惱，腦子裏滿是愧疚。後來又被誣陷，更是情緒激動難以自控，只能眼睜睜看著從我身體裏湧出去的火，將別人燒得遍體鱗傷。燒死，燒焦。”

“不一會兒，我清醒了。可是熊熊燃燒的烈火根本不受控制，熏得我的眼睛蓄滿淚水。眼前一片朦朧，耳邊是別人死去前不甘的聲音。”

葉柘看著自己幹幹凈凈的手，看著幹幹凈凈的柱子，幹幹凈凈的大殿，小聲呢喃：“之前那場火熄滅之後，潔白的玉上都留下了黑色的汙漬。可是如今，這大殿沒被火燒過，卻也幹凈不到哪去 ”

終究是臟了！

這一世他得以保全，只要他想，他還可以坐在高高的神壇上。

受萬人敬仰，被他人尊崇。

可是重來一世，似乎情況更糟糕了。

雖保全了他，卻牽連出了那麽多秘密。

真相大白固然令人痛快，但是……真的好嗎？

白楠夢深知自己的話對顧長安來說屁都不是。

打又打不過，只得叫醒葉柘：“葉道友！魔君要回去了，可需要我們送送他？”

葉柘聽見聲音，回過神來。

那段記憶對他而言及其深刻，以至於就算他記憶被封，那些畫面也會時不時浮現在他面前。

不過再深刻的記憶終究是過去。

往事不可追憶，人活著就得往前看。

他對顧長安說：“你確實該回去了。”

顧長安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旁人叫他回去，他心裏毫無波瀾；可聽見葉柘趕他，他眼眶馬上就紅了。

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要哭了？

他問葉柘：“師兄覺得，我就這樣回去了合適嗎？本來我什麽都有，我今日來之前我什麽都有！”

掌門見狀不妙，走過來擋在顧長安面前。

他今日一次次被震驚，先感到悲傷，後感到憤怒，再感到不可置信，甚至一度迷失心智。

但他的身份是掌門。

既然是掌門，就有護住淩雲宗的責任。

今日大多數時候都是白楠夢在主持大局，比他這個掌門更像主人，顯得他特別失職。

“哦？掌門是什麽意思？”顧長安問。

掌門回答：“自然是想要談條件。魔君可以帶回去一些你想要的東西回去，只要是我們能給的，都會一一奉上。聽說魔界需要靈石，我可以做主將淩雲中所擁有的半數奉與魔君。”

顧長安一點也不想要這種東西，但他還是很給面子地問掌門：“那掌門又想要什麽東西呢？”

掌門直言不諱：“我想要魔君起心魔誓。立誓絕對不會率魔族進犯，當然，也不能指派別人率魔族進犯。”

心魔誓這種東西，在修真界並不是十分實用。

因為它只會在度元嬰雷劫的時候應驗。

所以，它對註定達不到元嬰的人毫無用處，已經達到元嬰的人亦然。

不過在顧長安這兒倒是挺適用的。

“要我立誓也簡單。但我並不稀罕你的零食，我想要點更好的東西嗎？”

掌門想了想，道：“只要是我們有的，你大可以提出來。”

顧長安有意讓掌門安心，打算答應這筆交易。

可是要提什麽呢？

除了葉柘，顧長安什麽都不想要。

他本打算說自己什麽都不要，直接立誓讓掌門安心。

可是他的話就要出口時，大殿裏卻突然出現了幾只螢火蟲。

螢火蟲這種脆弱的小蟲子，自然不可能是從山腳下一路飛上來的，所以必定是某個人放的。

這螢火蟲飛啊飛啊，飛到顧長安面前，顧長安突然伸手抓了一只。

他攤開掌心，在螢火蟲飛走之前，又一下子將手和上。

他好像想到了什麽，對掌門說：“我能保證我不侵犯人族，你又怎麽保證忍者不來侵擾我魔族呢？”

“我得要一個人質！”

掌門驚了：“怎麽會有人去侵擾魔族呢？光穿過通道就沒幾個人能辦到，”

可顧長安這話乍一聽沒道理，仔細想想又確實是那麽回事。

如今，禁地周圍圈起來的結界內，魔氣已經充盈。

魔界的魔氣不再往人界用，要穿過通道其實也不是什麽特別難的事了。

可人質也不是什麽人都當得。

在人間，送到敵國的人質一般都是一國皇子。

要身份特殊，與掌權者息息相關，在民眾眼裏也要有一定的地位。

這樣的條件放到修真界……

眾人環視大殿，最後目光又落到了葉柘身上。

鬧了半天，顧長安還不是想要葉柘和他一起回去嘛！

繞來繞去，殊途同歸。

先將葉柘推向人類的陣營，又要回去。

還順道黑了孟堯青，扯出蘿蔔帶出泥。

心魔誓的誘惑還是很大的。

有了這樣一個承諾，至少在顧長安死之前，人界的安全都有一定的保障。

可因此失去葉柘這樣一個強大的隊友，又有些不值了。

而且出於感情，大家還是不希望葉柘離開的。

可是現在又沒有什麽正當理由可以留下葉柘了。

現在葉柘和顧長安走，並不是背叛人類，而是替人類受累。

況且，強行留下葉柘，葉柘未必開心。

掌門思來想去，覺得這件事還得看葉柘自己的意思。

葉柘聽了顧長安的話，原本還提著的劍，直接被丟到了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