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風弋清便到了省身堂外。即便是站在堂外，也能依稀聽得堂中傳出來的幽幽鐘聲，及進，一條古道直通道旁亦是行列整齊的參天古樹，見不得一個侍奉的下人，只偶爾聽得幾聲鳥叫，的確是個修生養性的好地方。

“王妃姐姐，你怎麽來了？”楚粟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看到風弋清分外驚喜。

“你啊，來了這省身堂中還是這麽不安分。”

風弋清假裝怪道。這省身堂地處皇宮西北角，算得上是極偏遠的地方，幾乎與冷宮無異。今日見楚粟仍舊這般活潑跳脫，想來還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這讓風弋清愈加為難該如何與他說。

“這省身堂真不是個人呆的地方，宮人只每日將吃食放在堂外，這些天我連個活人都見不到，今日見到王妃姐姐我豈有不高興的。還是王妃姐姐心疼我，來看我。”

楚粟將這省身堂的情況告知風弋清，向風弋清撒嬌訴苦，的確是個孩子模樣。

“你王叔當日這麽做也是為了你好。”

風弋清深深的看著楚粟說道。

“我知道王叔是為了我好，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我的確不該說那樣的話，王叔一向敬重父皇，聽了那樣的話難免心寒。或許這件事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王叔應該有自己的打算，是我太心急了。”

楚粟也不再嬉皮笑臉，這認真的模樣反倒讓風弋清看了心疼。

“粟兒。”

風弋清心疼的喚道。

“王妃姐姐，你怎麽了？”楚粟見風弋清有些不對便問道。

“沒事，粟兒，如果有一天你的王叔做了讓你不開心的事，你會怪他嗎？”風弋清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要看是什麽事了，我最不開心的就是王叔娶了你，要是我早生幾年，一定要娶姐姐為妻。”

楚粟以為風弋清與楚離吵了架才惹風弋清不開心，所以玩笑似的安慰她，只是這玩笑中有幾分真假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粟兒，我是認真的。”

風弋清見認真嚴肅的看著楚粟說道。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楚粟從未見過風弋清如此模樣，想來必定是發生了大事，便也很是認真的問道。

“你父皇死了。”

風弋清醞釀了許久，看著楚粟著急的目光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想著倒不如直接告訴他，免得多受折磨，而自己也確實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實在不知該如何與他說。

“你說什麽？”楚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得有些不知所措。風弋清知道此時無論說什麽也是枉然，只等楚粟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是王叔？”楚粟的眼神變得有些難以置信而又夾雜了幾分恨意的問道，雖說楚胤平日對他十分嚴格而又鮮少過問，也的確做錯了許多事，但到底是他的父皇，他在心中也依然敬重著他。

“不是，你父皇是自盡的。”

風弋清此刻反而冷靜了不少。

“自盡，這不可能。”

楚粟斷然不相信自盡一說，在他看來，楚胤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自盡的。如果真的是如此，那逼他至此的人也只可能是楚離。

“那我母後呢？”楚粟想到這一可能之後甚是頹唐，但又想到了自己的母後不知如今怎樣。

“你母後沒事，丞相已經安排她在靜安寺修佛，改**可以去看看她。”

風弋清說道，此刻她已不知說什麽好。她的內心並無愧疚，這一切不過是順應天意，失道寡助，得道多助，楚離便是那得道之人，所以她本無需愧疚。只是她到底心疼楚粟，與他而言這樣的變化是在瞬息之間，即便是換作常人也是難以接受的。

“靜安寺？”楚粟聽得風弋清說到靜安寺便明白了一切，自己的母後已然是廢後，一切已經無意挽回。

“你們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故意把我支開的，說什麽是為了我好。”

楚粟冷笑道，他想不到自己敬重了多年的王叔會做出這樣的事，口口聲聲說自己大逆不道，結果自己卻做了那大逆不道的事。

“我知道如今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的，我們從未想過要害人性命，這是你父皇自己的選擇，如今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你王叔之所以這麽做，全都是為了大楚江山。”

風弋清不知如何安慰楚粟，但是她也不希望楚粟和楚離之間有誤會。

“他不害人性命，但卻因他而死，這和親自動手又有什麽區別？你也不必在為他辯護了，皇位更疊向來如此，我不會怨誰。只當是我這些年認錯了人，交錯了心吧。”

楚粟此刻處在深深的痛苦之中，已經無力思考其他。

“粟兒——”風弋清看著這樣無助的楚粟，很想安慰幾句，可是卻又說不出什麽來。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楚粟別過身去，他不知該如何應對風弋清，他甚至不知道以後該如何面對世人。

“三日後是你父皇的出殯大典，他的後事還是要你來主持的。我走了。”

風弋清看著楚粟的背影說道，或許她應該換一種方式告訴他，但即便那樣又能如何呢？

風弋清走後，楚粟良久未動。清風吹動了古樹的樹葉婆娑作響，卻未能在楚粟的心中驚起波瀾。楚胤的離世，秦芙的出宮，**之間他仿佛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而楚離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他感到了深深的背叛。或許，他應該早一點兒覺悟，這樣起碼可以保護自己的家人免受傷害，突然之間他開始痛恨自己先前的蹉跎歲月和自己的軟弱，如果自己在發現自己的父皇錯誤之時便提出來，那會不會就不是如今的結局？他回憶起自己曾經與楚胤相處的時光，實在是寥寥無幾，而每次都是楚胤對自己的教訓和責罵，雖然自己心中也曾有過不忿，但如今想來卻多了些暖意，不覺間便見得楚粟兩行清淚落下。這或許也是他讓風弋清早早離開的原因之一，七尺男兒如何能在人前落淚。

楚粟拖著艱難的步子進了堂中，遠處的幽幽鐘聲又響起，一波一波的撫慰人心，催人安靜。不知何時起，楚粟憶起了這些年與楚離相處的日子。他與楚離相差不過幾歲，自小便跟在楚離的身邊一處玩耍，每每父皇責罵楚離便會出面替他遮擋，然後又會以長輩的身份狠狠的教訓他一頓。楚離到底長了幾歲，而且從小處事便沈著穩重，待人又親和寬容，所以楚粟極聽他的話。而後等到楚離離開京都游歷四方，與楚粟幾年才見得一次，但兩人的情誼卻從未改變，楚粟仍舊纏著楚離聽楚離講四方見聞，而楚離也借機告誡他將來要做個體恤民情的明君。如今想來，倒是有些諷刺了。

“王叔，你叫我該如何？”楚粟只坐在地上，兩眼無神的看著遠方喃喃自語道。良久，堂中一片寂靜，一聲鳥鳴過後，楚粟的目光中也多了幾絲難以尋味的東西，深沈而覆雜，再也不是當初的青蔥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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