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蒼山負雪(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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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辜負這天的好天氣。李景恪曾經拿著池燦要來的手續證明一個人來辦的落戶手續,他現在開車帶池燦來,是兩個人。

池燦來風城後的身份證明和各種資料一直都在李景恪手上。

哪怕幾十年間事情一件件發生,又一件件湮滅,曲曲折折流淌而去,有些東西也仿佛就是宿命,兜兜轉轉也無法繞開。李景恪和池燦有無數不用再重逢的理由,李景恪為了離開池家,有無數和池燦撇清關系的機會,然而在此刻需要證明的時候,李景恪仍然可以做池燦法律意義上的哥哥。

手續辦得很順利。

池燦翻開屬於李景恪的那本戶口薄,原本只有孤零零一頁。

他將自己新拿到的戶口頁小心塞進第二頁的塑料殼裏,擡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李景恪,忍不住有些羞赧地一笑。

後面還有排隊等叫號的其他人,李景恪拉著他的胳膊往大廳外走。到了車上,他還是傻樂著低著頭,翻來覆去看那兩頁薄薄的紙——戶主姓名後寫著“李景恪”,池燦與戶主的關系的那一欄寫著“弟弟”。

因為池燦對這本紅本變得同樣百看不厭,作為戶主的李景恪開了一路車,當扔了件玩具給池燦去玩一般,嘴邊帶著笑意,沒有多說什麽。

上樓回到家後,池燦從李景恪手裏拿過鑰匙,先去了二樓房間打開上了鎖的抽屜,把戶口薄重新放了進去,顯得鄭重其事。

下午還剩很多時間,也沒有什麽別的事了,池燦下了樓,李景恪又在陽臺邊接起了電話,好像公司離開這位老板一天就要停止轉動了一樣。

他站在原地頓了頓,緊接著跑去拉上窗簾,繞過李景恪徑直打開投影儀和功放設備。

李景恪拿著手機聽對方講話,在一片昏暗裏轉過身來。

投影儀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無論在家還是去電影院,李景恪沒有看電影的習慣,說不上喜歡與不喜歡,只是如果池燦不回來打開,他從不會想著去看。

池燦挑完碟片,回頭和李景恪對視一眼,起身走了過去。

李景恪看著站在面前的池燦。

聽筒裏傳來一些不甚清晰的人聲,對方的工作似乎還沒有匯報完畢。李景恪擡起手摸了摸池燦的臉,最後搭在池燦肩頭。

池燦等了一會兒,在李景恪還沒有掛斷電話、再次開口讓人去找財務轉錢時,他像遭受了冷落,伸手抱住李景恪後四處摸著,把唇貼在李景恪另一邊耳側。

“夠了沒有?”李景恪有些漫不經心地摟著池燦的後背,往下抓著池燦的胳膊,嘴裏問道。

他在問對方轉賬的錢夠了沒有,聲音落在池燦耳裏卻有些不太一樣。池燦假裝不太高興地輕聲說:“不夠。”

李景恪這時對池燦說道:“等一下。”

池燦沒想到李景恪會先跟他說話,他臉熱起來,果然瞬間老實下來,大氣也不出了。

而電話那頭則是楞了楞,以為自己算錯了數:“恪哥,怎麽了......”

“沒事,”李景恪語氣稀松平常地說,“不好意思,我弟弟。”

是有戶口本證明的無法耍賴的那種弟弟。

少時,李景恪終於結束了電話,垂眼看過來,他停頓片刻,然後將池燦一步步往後推倒在了沙發上。

“要看電影。”池燦的手折在身前,沒什麽力氣地按在李景恪的胸口。

李景恪看在他的弟弟這些天很累了,到底沒做什麽。

等待進入正片的間隙裏,池燦轉臉近距離看向他的哥哥,突然間很在乎起自己的形象似的,說:“他們都知道你有個弟弟了,還會打擾你打電話,會不會覺得我不怎麽樣,很煩人BaN?那天在臺裏也是,以前實習的時候也是,到時候發現是我……”

李景恪將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按了按,緩緩說:“你剛剛又沒出聲,到時候說其實是家裏不聽話的狗闖禍了就好了。”

池燦感覺一字之間差了好多,像被罵了一樣,糾正道:“是小狗,沒闖禍。”

“嗯,”李景恪笑了笑,又說“沒關系”,“你什麽時候在乎起別人怎麽覺得了。”

“誰在乎,我就隨便問問。”池燦翻了個身。

哪怕窗外的陽光被窗簾擋住了大部分,外面的好天氣也能湧進來,讓人覺得實在太好了,很夢幻。

“怕闖禍啊?”李景恪低下頭,手指仍然捏著池燦的下巴,問道。

“闖禍了你就要打我。”池燦嘀咕。

“那你這裏應該早被我抽腫了,”李景恪微微挑眉,另一只手往下拍了拍,明知故問道,“怎麽沒有?因為池燦長大了,是名校高材生,是優秀實習代表,是別人眼裏的我的弟弟,會害羞是嗎。”

池燦撒嬌沒撒成功,把火惹來了自己身上,他回避開眼神,盯著投影屏幕說:“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看電影啊?”

李景恪低聲說:“會覺得無聊嗎?”

池燦聞言又看向了李景恪,莫名敏感,好像不喜歡李景恪這麽問,著急地說:“不覺得,哪裏無聊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當我哥,也不是第一天跟我談戀愛,”他自顧自較真起來,“我說早談了就是早談了,不然以前跟我親嘴的都是鬼嗎?!”

“你話這麽多,”李景恪低笑兩聲,點頭說,“我也沒嫌煩啊。”

池燦瞥眼看過去,再瞥一眼,意識到李景恪是在哄他,頓時吸了吸鼻子,不做聲了。

他和李景恪接了吻。李景恪問他是不是鬼,他小聲說世界上沒有鬼。

投影屏幕上逐漸閃出些許光亮,把幽暗的客廳淺淺照亮了一點,池燦最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李景恪身上,雙腿蜷曲著搭在李景恪腿邊,後背被輕輕摟著。

池燦沒看成的電影,要李景恪給他補回來。

說好的去爬蒼山自然也要去。

四月清明前後,蒼山上有庵有寺,剛好順路去一趟。

前一晚李景恪在書房提前處理了工作,池燦也坐在旁邊寫了寫論文,很早便睡了,為第二天爬山養好精神。

早上九點,池燦從床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拉窗簾看外面的天氣——還是很好,濱海大道的柏油馬路上和遠處湖面都微光閃閃,山腰上飄著雲霧,光從中穿過。

池燦轉頭回來的時候,李景恪正站在衣櫃前換衣服。

他走過去,也拉開另一邊的櫃門,卻不動了,眼睛還是看著李景恪。

李景恪穿上外套後停下來,和池燦對視了一眼,似乎在催促池燦,讓他不要傻站在這裏。池燦楞住幾秒,遲鈍地有了反應。

他去床頭櫃上拿來了李景恪的手表,在李景恪伸手來接時拉住了李景恪的手,然後垂頭為李景恪戴上。

李景恪為隨時看時間習慣了戴表,池燦如今卻嫌不舒服,不再戴了,反正他也可以找李景恪看時間。

雖然是要去景區爬山,但和李景恪在一起,總是不需要做什麽計劃性很強的準備。

他們沒有在家吃早餐,直接乘坐了電梯下到地庫,在去往車位的那一小截路上,李景恪問池燦想吃什麽。

池燦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提議並不過分,說道:“我們是不是要去古城那邊,能不能去以前的小巷子裏,我想吃那家小攤上的卷餌塊和炸洋芋。”

車再一次駛上泰安大橋,大橋吊桿上的陰影從他們身上掠過。

池燦看著左側窗外,山上頂部白皚皚的,周圍飄著乳白色的雲朵,陽光沒有方才那麽大了,不過他覺得是多雲的陰天也很好,也是一樣如夢似幻。

在曾經筒子樓附近的小巷裏吃完早餐,池燦想要體驗一次最樸素的爬山之旅,李景恪就把車停在了那後面的平地上,然後仍然要走下那個大坡,臉被柳樹枝條拂過。池燦仍然坐在公交車站點旁的那個石墩子上,耳邊流水叮咚,像以前他早上出門等公交,在等待中思索該用什麽辦法讓李景恪騎車多送他上一次學。

他們在感通路口下了公交車,雖然連景區的門都還沒有摸到,但從這裏去往感通寺之路便是登山的開始。

李景恪笑著問他:“想好了沒有?”

池燦看了看手機導航,說:“只要走四十分鐘就好了。”

他高中和同學來爬過一次蒼山,上山時包了車,上山後坐了索道,花了李景恪很多錢,他也沒有和李景恪分享到那一次的游玩感受。池燦聽說爬山得親自爬才顯得虔誠,李景恪從前每次帶著他,總要妥協去坐索道,他這次就想走路上去。

李景恪見他心意已決,只好跟他一塊兒啟程了。

因為這條路還不屬於景區,只是條通往山上的公路,旁邊大片大片都是別墅區,故而路兩邊樹木高大,野草叢生,僅有的幾家店鋪早上也沒開門,路上人很少。

池燦爬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站在原地前後都張望了一圈。

李景恪先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以為池燦就累了,剛伸手出去,池燦仿佛就在等著這一刻,飛快趕過去讓李景恪牽住了他的手。

“累不累?”李景恪問道。

“不累,”池燦輕聲說,“有哥牽著我就不累。”

然而上山之路仿佛就是如此,永遠比單純的順流而下要困難重重。池燦看見的雲不止遮住了些陽光,還會帶來雨水,仿佛就下在這一小片地方,細雨絲絲飄到了臉上。

池燦牽著李景恪的手繼續往上走著,不免有些擔心,時不時去看導航,發現離景區門口還有一小半的路程。

“忘記帶傘了。”池燦蹙著眉說。

路上時不時有車經過,李景恪沒松手,對他說:“景區裏有躲雨的地方,快到了。”

可他已經氣喘籲籲,雨也滴滴答答打在樹葉上,又不斷落下來。

不得不停在路邊圍墻下的一小塊屋檐下躲雨時,池燦傻眼地看著前方,又低頭回來,他的鞋子和褲子都已經濕了很多,而李景恪的自然也一樣。

他們停在了半路,下去會不甘心,往上走可雨似乎越來越大,不斷有車飛馳而過,池燦還要小心不被那一地泥水濺到。

李景恪把手搭在了池燦肩上,摸了摸他有些濕潤冰涼的臉,心情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問道:“要不要抱,還是背你上去?”

“我身上很臟,” 一滴水珠從發梢滑落下來,池燦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聲音也很低落地說,“不要了。”

他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抹掉臉上透明的水漬,說:“我不知道今天會下雨,不開車來可是也沒帶傘,我……”

李景恪靜默少時,問道:“那還要不要上去?”

池燦呆了呆,擅長耍賴的他此時卻對李景恪說不出“不要”。

見雨有小勢,池燦終是咬牙決定跟著李景恪向前走了,腳踩下去就冒出滋滋水聲。

他想到剛才李景恪的提議,開口說:“你要是背我,那雨豈不是都澆我身上了。”

“澆你身上怎麽了,”李景恪忽然松開了池燦的手,捏了捏他的臉說,“誰讓你不帶傘?”

池燦空下來的手垂在一旁,他還沒來得及傷心和道歉,眼前視線忽然黑了一瞬,李景恪脫下了身上的黑色休閑外套,一下罩在了池燦頭上。

池燦驚訝地轉頭去看,李景恪接著伸手按住了池燦的肩膀,不等他反應便把他背到了背上,然後繼續往前走著。

雨幕將他們包圍,卻不該是屬於他們的壞天氣。

最終池燦和李景恪冒雨抵達了目的地。

他們進到感通寺躲雨,李景恪背著池燦走完了後面那截路,還很熱,外套就還在池燦手裏。

李景恪後去了一趟洗手間,池燦便接著坐在寺廟門前長廊的盡頭等他,然後看著雨漸漸小了,很快出了太陽。

不一會兒李景恪從走廊這頭回來,走近的時候池燦還在望著庭院中央發呆,他伸手拿走了池燦手裏的外套,坐下來把池燦拉回了身前。

“哥,”池燦像是終於回神,叫了李景恪一聲,開口說道,“今天我們,是不是一次失敗的出行。”

李景恪握了握他的手心,臉上沒什麽表情地問道:“哪裏失敗了,因為下雨嗎?”

池燦搖頭,聽見寺廟內的敲鐘聲,卻問:“雨把你淋濕了嗎?”

他被外套籠罩著的時候,也用外套在為李景恪擋雨,但不知道有沒有用。

李景恪笑了笑:“雨把你淋濕了啊。”

池燦註視著李景恪,被問得像是也忽然破涕為笑,輕聲認真地說“沒有”,想了想,又說:“我在北京的時候,總在想風城今天什麽天氣,可是哪裏的天氣預報都準,只有這裏的從來沒準過,如果下雨了……我哥會記得帶傘嗎?”

他碰到李景恪溫度很高的手掌,垂眼便看見李景恪手表上的時間,想先抽手出來,讓李景恪快把外套穿上,李景恪卻頓時把池燦的手抓得更緊,在一只手抖落外套上的水珠時低頭吻住了他。

剛下過雨,寺廟外沒有人進來,走廊裏也不曾有人走動。

這天池燦跟李景恪上山用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在寺廟門前看了半小時雨,接吻大概幾十秒,最後什麽也沒做,在雨過天晴後就下了山。

卻不是一次失敗的,會讓人傷心的出行。

在池燦和李景恪過往的幾十年人生裏,李景恪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無所謂從哪裏來,要去哪裏,只是長在風城,就一直在這裏,而不懼重蹈覆轍的池燦曾經去過外面很多地方,曾經和李景恪分別過很多年,分別過很多次——

池燦和李景恪也是註定要重逢的,然後共同度過這一生。

上天會下一場不淋濕他們的雨,神佛殿門前度眾生的鐘聲敲響心門,朱紅漆木的圓柱將走廊盡頭接吻的他們擋住,總有人在苦心孤詣地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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