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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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暖起來了, 太宰治卻仍然穿著看上去稍微顯得厚重的風衣, 這讓織田作之助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他。

幾乎是同時, 太宰也發現了他,於是織田作之助提著箱子,在原地停下腳步。

他望著黑發的年輕人向他走來, 就像一只皮毛光亮的白貂或是其他什麽外表漂亮又詭詐冷情的生物,人群是如此庸碌而稠密, 但他從他們之間輕輕穿過的時候卻連衣角都不曾與之相觸。

不過太宰不就是這樣的嗎?

織田作之助以一種屬於作家的奇異角度思考著。

如果太宰治處在一本偵探小說中, 他一定很適合去成為那個手段精巧地謀殺了某人的角色,畢竟他非常聰明, 許多時候也很冷酷, 但與此同時又在一些方面擁有異於常人的執著和熱忱, 這種覆雜又矛盾的特質會讓他成為一個迷人的反派人物, 更不用說他的外表也相當俊秀……

不過這裏面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太宰最願意去謀殺的,可能是他自己。

想到這裏的時候,織田作也想起了他實際上並不是一名偵探小說家,於是這段短暫而荒謬的思考讓他笑了起來——這在旁人看來大約只是他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但此時走到了他面前的太宰卻敏銳地發覺了他的笑容。

“怎麽了,織田作, 看到我竟然讓你這麽開心嗎?”

“並不是。”織田作之助誠實地回答道,“盡管我確實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見到你了。”

“唉~~”

太宰刻意地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想想吧, 織田作, 收到了你的信以後, 我可是馬不停蹄地從橫濱趕到了這裏,就為了在你前往並盛以前送你一程呢。當你離開時,巨大的載具疾馳而去,你從車窗中看到我不舍的面孔,這不是一種會讓人大受感動的場景嗎……”

“不好意思,太宰。”織田作不得不出聲打斷他的表演欲,“請不要故意錯誤地描述情節,雖然距離橫濱確實算得上遠,但實際上在這裏,並盛就是隔壁的小鎮,只要搭電車就能很快到達……而且我們隨時都能見面,不是麽?”

“不是哦,我想至少工作日不可以吧。”

太宰治笑道,用了一種國木田聽到一定會暴跳如雷的真誠語氣。

“這話說得好像我有多在乎工作似的——但是,最基本的出勤我還是有做到的。”

他短暫地停頓,接著慢騰騰地開口道。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有一件東西要轉交給你。”

織田作之助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沒有發問。他看著太宰治以一種十分珍惜的態度從懷中取出一份信件。

“……給我的嗎?”

織田作一面說著,一面自然地伸手去接,在他握住信件的一角時,忽然感覺到了一點不明顯的拉扯力度。

他擡頭看向太宰,不知是不是考慮到了這麽做就違背了來意,或者因為太宰只是單純地不想讓信件破損,他很快就松開了手。

“是的,這是給你的。”

太宰治輕輕地說。

“雖然遲到了幾年。”

織田作之助一時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當他看見寄信人的姓名時,忽而就領悟了一切。

在同一個瞬間,他也明白了為什麽面前的青年會讓他想起偵探小說中的殺人兇手。

他們都一樣深陷黑暗的漩渦,都被世界重創過,他們擁有被洞穿的心,追求著一種悲劇式的,盛大的自我毀滅。

織田作之助低著頭,久久地望著那個名字,沈默下來。

那個離開的人對他來說同樣意味著痛楚的失去,她本身就是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存在,更不必說他的嶄新人生幾乎是從她的手中冉冉升起的,也更遑論他曾經……

只是這一切和太宰治的心情相比都變得不值一提了……這不是因為他的悲傷太淺。

只是太宰治的痛苦,實在是太深了。

“……她給我寫了信嗎?”

“是的,她附在信封上的便條要我及時轉交給你,但我完全不想這麽做,另外我也拆開看過了,而且我不會為此道歉。”太宰治說,“只是因為我姑且還把你當做摯友才給你的,還是在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激烈思想鬥爭之後。”

織田作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太宰,我會珍惜的。”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表。

已經是要出發的時間了。

“那麽,我也該走了。”

“再見,織田作。”太宰治恢覆了爽朗的態度,“不過,說不定下個周末,我就又來見你了呢。”

織田作最後向他頷首道別,這時的人流也沒有松散多少,他的身影一下就淹沒在了人群中。

太宰又在那裏站了一會,他並不打算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去營造一個滑稽的傷感場面,於是沒有等到鳴笛聲響起,他就轉身離開了。

他向外走去,表情平靜得有點漠然,他依然像一道觸摸不到的單薄影子那樣穿過人群,卻在某一刻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時,有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只有一個剎那,但就在一個剎那中,太宰治感覺到了某種熟悉感,但它轉瞬即逝,這讓他來不及抓住這種感覺,但太宰依然忍不住回頭望去。

那大概是個匆忙的女性乘客,她的身形沒有給他似曾相識的感覺。

很快地,她便從太宰的視野中消失了。

就像任何一場不經意發生的,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間泡沫般的相遇和分離。

****

織田作在座位上坐下,從懷中取出信件。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在這裏打開它。

按理說,他已經錯過了這封信好幾年光景,再稍微等待一會,到新的住處安定下來再打開它也不遲。

但不知怎麽的,織田作還是選擇打開了它。

按照一般寫信的習慣,他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語氣溫暖的問候語……

他的閱讀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了。

有人走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織田作頓了頓,收起了信紙,而對方註意到了他的動作,於是她帶著歉意對他說道:“對不起,我打擾到您了嗎?”

織田作擡頭看她,對他說話的,是一個氣質溫柔的女性。

一個陌生人。

“不,沒有。”織田作說,“請別介意。”

從對方的目光中,他猜對方仍舊感到了歉疚和不安。

於是他想了想,開口轉移了話題。

“你居住在這一帶嗎?”

這麽說是因為對方打扮得隨性而舒適,不像是出遠門的樣子,而她手裏拿著的紙袋盛的像是新鮮的熱點心,這種東西是不能做伴手禮的。

但很快織田作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從萍水相逢的人口中說出,或許會讓人覺得冒犯。

“是的。”

不過,對方回答了他。

“我現在居住在並盛。”

“並盛嗎?”織田作也不禁有些為了這巧合而驚奇了,“我正要搬到哪裏去。”

“是嗎,真巧。”她笑道,“並盛是個不錯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喜歡那裏……您是作家嗎?”

這一次是真的讓他吃驚了,雖然已經是知名作家,他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過,因此應該沒有被輕易認出的可能才對。

“是的。”

織田作之助說。

“您是怎麽猜到的呢?”

“只是感覺而已。”她回答,“說不定我過去曾經讀過您的作品,所以才憑感覺認出了您。”

“我叫織田作之助,筆名和實際姓名相同。”他輕咳了一下,“我也不太明白我是否真的為許多人所知,你就算沒有聽說過,也……”

“不,我聽說過您。”

陌生的女子笑了起來。

“初次見面,織田先生,我的名字叫——”

電車在此時停了下來,車輪和軌道摩擦發出的響聲幾乎蓋住了她的聲音。

但織田作之助敏銳的感官還是捕捉到了那個音節。

他不禁睜大了眼睛,就那樣怔住了。

“……請問。”

良久,他問道。

“這個名字該寫作什麽呢?”

對方拉過他的手腕,用指尖在他手心勾勒出幾個筆劃。

“……澄。”

織田作之助忘了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說出這個名字了,但當它從喉間輕輕滾過時,他立即找回了熟悉的,溫暖的感覺。

他再次向對方確認道。

“你的名字,是澄對嗎?”

###

織田作之助合上了信紙。

他站在尚未整理過的屋子裏,這幢位於並盛的屋子對於大多數時間裏一個人生活的他來說有點太空曠了,在入住之初更是如此。

此時的織田作之助只有一個四分之一空間都被手稿塞滿的箱子,在清潔之前,他在屋子裏甚至找不到一處可以坐下的地方,可即使如此,他依然選擇了先讀完那封信,就那樣站著讀完它。

“這樣嗎,澄小姐……”

他自言自語道。

在決心要走向那樣的未來之時,你所寫下的……你心中與我有關的期待,果然是這件事啊。

澄在信中提起了兩人都很喜愛的,那本失去下卷的書。她說希望織田先生能將它完成。

現在織田作之助確實已將它完成了。

當然,沒有出版,畢竟他並非原本真正的作者……但織田作依然為它作了序。

他一開始也並不清晰地明白自己緣何要這麽做——莫非是為了自己嗎?

不,織田作之助並不是那麽容易陷入自我感動的人。

那麽,是為了改變了他的人生的,那位神秘的原作者嗎?

大概也不是,如果擅自將那位年長者看作讀者,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他是寫給那個親口告訴他,想要成為他的第一個讀者的人。

盡管他再次感到了傷感,但織田作之助註視著信紙,仍舊微微笑起來。

他發現信紙突兀地短了半寸,而始作俑者似乎沒有掩飾的意思……他將信紙邊緣裁得細致平整極了,卻任由澄的話就在某處截斷,仿佛是對織田作之助的一種隱約的挑釁。

按照常理來說,對於故意截留,且肆意毀壞自己的信件的太宰治,織田作之助應當要好好給他個教訓才是。

但是。

織田作小心疊起信紙。

這次就原諒他了。

###

由於澄特地用好幾層厚厚的油紙包裹起來,當她回到家中的時候,點心還微微溫熱著。

說是“家”或許不太準確,實際上,她現在的情況說是寄人籬下或許更貼切。

不過無論是她,還是她所寄住之處的主人,都對這一點沒有什麽太深的感觸就是了。

“我回來了。”

她拉開門,因為不確定對方是否正在休息,連說話的聲音也小心地放輕了。

正安靜地註視著庭院的黑發少年並沒有在小憩,他回過頭,望了她一眼。

“太晚了。”

“抱歉,今天遇到了剛剛搬到並盛的新住戶,所以順便為他帶了路。”

由於現在她所寄住的地方——曾屬於九代目的朋友,現在又屬於他的孫輩雲雀恭彌的雲雀宅,是非常傳統的和式建築,澄也從善如流地采取了應景的生活方式。

她在他身邊跪坐下來,看向庭院中的假石和松枝,卻沒有看見往常與之相映成趣的鳥雀。

很快,澄就發現了原因。

庭院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澄不禁問道:“那孩子是哪裏來的。”

“不小心掉進庭院的蠢貓。”

雲雀回答道。

他的視線卻饒有興致地跟隨著那笨拙的小動物。

它落進來的時候大概不小心撞倒了盆栽,因為澄在庭院的角落看到了花盆碎片,領域意識強得驚人的雲雀恭彌卻寬宏大度地沒有計較它的進犯……雖然,說不定是出於一點壞心眼,他也沒有對被困在院子裏的貓咪施以援手,只是觀察著它從焦急,警惕到困惑的行動而已。

澄笑了笑,然後提起茶壺,微吊手腕,讓顏色清透的茶液懸細而出。

澄先將茶杯遞到他面前,然後是裝著漂亮糕點的小碟子。

少年已經相當習慣對方的存在了,他慵懶地接過,接著,或許是膽敢落在雲雀的庭院中的貓確實擁有某種勇於探索的,不同尋常的氣魄,或許是它終於開始註意到了澄和雲雀,那只野貓從假石上跳下來,向兩人靠近了幾步。

又靠近了幾步。

它用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雲雀。

“……咬殺。”

雖然這麽說著,澄發現雲雀的神情卻很溫和。

於是她取出一塊點心,撚下小小一角,攤開了手,貓咪一下被她的動作吸引走了註意力,它謹慎而緩慢地走近了澄,試探地嗅了嗅。

澄原以為喜歡小魚幹的貓咪對甜的點心是不會有興趣的,但沒想到的是,眼前的貓咪在好奇心一項中,大約在同類裏也是佼佼者,它用小小的舌頭舔了舔澄手心的點心碎屑。

澄用手指勾了勾貓咪的下頜,然後輕柔在下頜到脖子附近的皮毛附近摩挲,野貓瞇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要摸摸嗎,雲雀?”

她小聲地問道。

少年沒有立即給她回應。

但是半晌,另一個人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貓的脊背。

“它沒有躲開。”澄微笑道,“雲雀,它喜歡你。”

對方微微一動,澄若有所感地擡起頭,發現少年正用黑沈沈的眸子看著自己。

良久,他問道。

“遇到什麽人了嗎。”

“……”

澄吃了一驚,但隨即便恢覆了往常的平和。

“是的,遇見了一個故人。”她說著,略有些苦惱地偏過頭,“但是,我也並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位故人……雲雀你可能不太明白,不過對我來說,可不是每一位有著熟悉面孔的人,都是真正與我度過相同光陰的故人呢。”

“還有就是。”

她接著說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確實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我又應不應該與他相認呢?”

“他沒有認出你嗎?”

雲雀恭彌問她。

“我想……這有些困難,因為我看上去和那時已經十分不同了……”

“所以,他沒有認出你。”雲雀打斷了她,“即使如此,你還是心存懷念嗎?”

“……是的,我還是很想念過去的時光。”澄說道,“不過,你提醒了我,雲雀。”

她斂下溫和的眸光。

“既然對方已經從那個過往走了出來,確實也不必再強求回到那裏去了。”

澄笑道。

“那個人現在看起來要比過去自由多了,如果已經實現了夢想,那就……”

那就太好了。

澄想起了給織田作之助寫過的信,而沒來由地,當她想起“信”這個概念,有什麽奇異的情愫從她的心中靜靜流淌而出。

在那時,我還給芥川也寫了信……除此之外呢,還有麽?

澄有些迷惘地思考道。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曾經寫過很多很多信……但她反覆回憶,能想起來的,也不過是寥寥幾封而已。

於是她開始回憶給織田作之助寫的信的內容,她清楚地記得落筆時的第一句,但快要結尾時,一些字句剛剛浮現,就在她腦海中消散了。

澄已經不記得是如何寫完那封信的了。

###

……

“雖然我不想以惡意的方式來揣測太宰,但不幸地,他的確常常是個滿懷惡意的人,所以我猜測,他大約還是拆開了這封信,

您這樣好的人,卻和太宰成為了朋友,哪怕是身為外人的我也不禁為您感到了惋惜,只是與此同時,我或許要更加為太宰感到高興。

接下來的歲月裏,也請您繼續照拂那個人吧,織田先生。”

太宰治把他從完整的信紙上竊走的那部分放在口袋中,那幾乎只能稱得上是張紙片了。

但那又如何呢,這原本就是他的東西。

對了,這封信並沒有到這裏就結束。

太宰治想。

最後一句是……

“好了,請把信交還給織田先生吧。”

他閉上眼睛,幾乎就能聽到她的聲音……聽到她用無奈又溫柔的口吻呼喚他的名字。

——“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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