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另一個能看見海的地方

關燈
斯誇羅進來的時候, 澄背對著他坐著,路斯利亞正在梳理她的長發。

這場面看起來就像什麽甜美溫馨的女子聚會,如果不是斯誇羅知道兩人事實上是被□□者和看守人的關系的話。

“你們在搞什麽?!”

“別沖著女士大喊大叫,斯誇羅。”路斯利亞用慣常的語氣說道,一面熟練地將澄的一綹長發結成發辮, “用看的不就能知道了嗎, 打扮對女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哦。”

“這樣做違反了規定麽?”

澄轉過臉來看他, 表情看起來略帶憂慮。

“那就拜托你上報的時候將情況描述為, □□對象武力脅迫守衛進行違規活動……”

聽到這裏, 斯誇羅怎麽也意識到對方正在戲弄自己了,他的銀發簡直要因面前沒有緊張感的兩人根根炸起。

“餵——”

“好了, 抱歉,是我的錯。”

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堵住了他急躁心緒的出口。

“但這的確不違反規定,不是嗎?”

斯誇羅噎了一下, 好一會才反問道。

“……你對自己所處的情況有自覺嗎, 澄?”

澄正要回答, 路斯先撇了撇嘴角。

“好啦, 煞風景的臭男人能不能不要打擾我們啊?”

“你說什麽!!”

“還沒到你值班的時間吧,斯誇羅。”

路斯利亞轉動澄的椅背,她的身體隨著椅子轉向梳妝鏡, 澄的視線也隨之轉向鏡中, 同時一起望過去的還有斯誇羅。

路斯利亞大約是出於興趣對她的面容進行了些許修飾, 她的眼角和面頰覆著薄薄的, 戴安娜玫瑰般的紅暈, 斯誇羅的視線在鏡中的她身上停留了半晌,直到路斯托起澄的下巴,點上一抹唇彩。

“很可愛,不是嗎?”

路斯憐愛地如此說道,但斯誇羅沈默著,並沒有對他的反問做出回答。

這並不意味著他對路斯的話持有反對的意見。面前的她的確是花朵般鮮妍的少女,但在感受到這份含苞待放的美麗之前,他先體會到的,卻是脆弱感。

這是他不喜歡的感覺。

“……夠了,不要擅作主張,這是命令。”

斯誇羅前進一步,礙眼的唇彩落在他眼中,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用指腹抹掉它。但顏色反而被他的碰觸暈開,從微抿的唇線起,稍稍在唇角錯開,留下了一道色澤嬌艷的散亂痕跡。

簡直像被誰故意旖旎地弄亂了一樣。

澄稍稍側過臉,表情依舊很平靜,但就連斯誇羅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觸及她的視線,他就觸電般松了手。

“路斯說,如果要選擇一項第二職業的話,他說不定想要成為化妝師……我覺得這是個值得支持的不錯想法。”澄溫和地說,“但如果你不喜歡,我現在就把它洗掉。”

“你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啊,斯誇羅。”

“瑪蒙?!”

瓦利亞的幻術師緩緩出現在空中,鬥篷的下擺洋洋灑開,他徐徐降落在澄的身邊。

“不過斯誇羅再怎麽失禮也跟我沒關系,我只是來索取報酬的。”

瑪蒙從懷中拖出一條長長的賬單。

“在boss面前為你辯護可是需要承擔很大風險的,所以我列明了其中需要支付款項以補償損失的一些內容。”

澄接過收費項目長達十幾條的賬單,不禁笑起來,她仔細地將這條任性無理的賬單折疊起來,收好。

“好的,我會擇日支付……”

“瑪蒙,你為什麽在這裏!”

連列維也忽然風風火火地闖進來的時候,斯誇羅忍不住產生了一點“這到底是什麽情況”的惱火念頭。

“不如說你到底為什麽在這裏啊??!”

“啊?我來這裏找瑪蒙,馬上就是出任務的時間了。”

沒搞清楚情況的列維莫名其妙地回答道,然後他註意到了澄也在這裏,頓時變得局促和粗魯起來。

“餵——你這個無禮的女人!”他欲蓋彌彰一般措辭嚴苛地說道,“你不要因為之前的事以為我對你有什麽好印象了,這只是出於對boss本人利益的長遠考慮而已!可……可惡,不過是個無能的女人,居然得到boss的另眼相待什麽的……”

說著說著,他忽然真情實感地嫉恨了起來。

“我列維絕對不會允許!可惡!說到底放任你被boss處理掉不是更好嗎?!”

……這人根本不行。

斯誇羅面無表情地想。

“那麽你們呢,你們為什麽在這裏。”

瑪蒙:“來收賬。”

路斯利亞:“來開女子聚會。”

“聽不懂嗎混賬!我的意思是無關人士完全不必出現在這裏!”斯誇羅簡直要氣得冒起青筋,“還有路斯利亞,你的職責是看守!不是女子聚會!沒有女。子。聚。會!”

就在這時,穿著黑色制服的值守人員瑟瑟發抖地敲了敲大開著的門,顯然被發怒的斯誇羅嚇得不輕。

斯誇羅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說吧,又是什麽事。”

“……是這樣的,十五分鐘前有人擅闖瓦利亞本部……”

“幹掉不就好了嗎!”

“但是……”

值守人員困擾地將視線轉向身後,藏在那裏用刀子指著瓦利亞無辜員工的貝爾也終於不耐煩地跳了出來。

“你們把澄帶到哪裏去了,已經殺掉了嗎?這麽做的話王子會把下一個顧問像布丁那樣切碎哦。”

聽見聲音的澄從路斯背後探出頭來。

“貝爾?”

“澄?”

貝爾菲戈爾立刻放棄了這邊的對峙,歡快地奔向澄,連斯誇羅都一時忘了攔住他。

“王子還以為你死掉了呢。”小男孩踮起腳,親昵地摟住澄的脖子,“如果你死掉了的話,王子就只好把你……唔……”

盡管相較於年齡,貝爾擁有豐富得不可思議的解剖學知識,但在有關屍體保存的方面大約還是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他艱難地形容著。

“呃,用粘粘的液體泡在罐頭裏……”

“不管怎麽說,我還算是好好的噢。”澄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下次不要隨便闖進危險的地方了,要是出現了異常情況,可以先聯系斯誇羅……”

“那麽我會在這小鬼被自動防禦系統打成篩子以前先幹脆地弄死他。”

斯誇羅表情可怕地說道,將貝爾從澄懷中撕下來,一把扯過澄的手臂,拉著她往外走去。

路斯驚叫起來:“斯誇羅,你……”

“換班時間到了。”

斯誇羅沒有轉身,只是握住澄的手倏爾用力。

“這家夥我帶走了。”

斯誇羅的心中似乎蘊著怒氣,他快步穿過瓦利亞的長廊,被他拽著手腕的澄單是為了跟上他的步伐就感到了吃力。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居然變得習慣待在我們之間了?”

他咬牙問道。

“我……”

澄剛剛發出一點聲音,對方就再度加快腳步,澄幾乎趔趄了一小步,被他扣住的地方因為沒有控制好的力道生痛。

她沒有驚呼,而是轉過腕部,用力反握住了對方。

“想要成為你們的同伴——”

斯誇羅猛地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向澄,她的目光亮而明澈。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錯誤的事。”

在望著這雙眼睛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忘記了她不過是萬千人類中尤為脆弱的一個。

這就是她的可怕之處。

“……別誤會了,在瓦利亞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同伴關系。”

斯誇羅放了手,瞳孔冰冷。

“你真的有那樣的覺悟嗎,成為我們的——”

共犯。

通訊器傳來的聲音阻止了斯誇羅說出那個詞,他沈默著,直至將命令接收完畢,才重新望向面前的少女。

“boss要見你。”

澄見到xanxus的時候,他獨自靠在庭園長椅上,沒有穿厚重的西裝外套,在這座奢華的意大利臺地園中,除了水流自女神像手中的瓦罐潺潺淌入水池的聲音,只餘他酒杯中極細微的碎冰碰撞聲。

xanxus百無聊賴地註視著杯中流轉的琥珀色酒液,明明是在他的意志下才促成的會面,但直到澄走到身邊,他都未曾擡起頭來。

澄沒有因為這樣的態度而局促不安,如果不是看見了他的酒杯,她甚至不會打斷這份靜謐。

“在痊愈以前,別再喝烈酒了。”

她說。

xanxus勾了一下嘴角,將酒杯擡至她面前。

“是你自己提出的要求。”

見澄稍稍猶豫,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接過它。”

澄眨了一下眼,指尖還是觸到了光滑冰涼的杯壁,她握住了酒杯,一飲而盡。

她不習慣的辛辣液體流過食管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而始作俑者安靜從容地看著她,既沒有絲毫愧疚之意,也沒有譏諷她的一點狼狽。

這種程度的酒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以承受了,澄撐住長椅扶手,擦掉嗆出的眼淚,覺得內臟仿佛都在微微發燙。她稍微穩住身體,試圖將空杯放回原處,在她剛剛俯身的時候,就猛地被拽倒在長椅上。

酒精還是麻痹了她的神經,澄茫然地望著頭頂驟然映入眼簾的葡萄葉,然後xanxus的影子覆下,遮蔽了她所能看見的半角天空。

“哭了?”

他斂目問她,神情冷淡,聲線卻帶著調笑的意味。

“不是。”

她揮開對方想要碰她濡濕眼角的手,灼熱的感覺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輕飄飄和熏熏然,她不禁也變得強硬和孩子氣起來。

“強迫別人做不喜歡的的事是個很壞的習慣,我沒有這麽告訴過你麽,xanxus?”

“你說過嗎?”

xanxus在這不為兩人以外的他人所知的片刻中展現出了驚人的寬容和耐心。

他將手指探入她的發間,取掉她的發飾,對她說道。

“我只聽我想聽的那些。”

“……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她略微變得有點沮喪,此時xanxus撥開她的長發,發現了她耳骨上的小小耳釘,在他的手碰到耳釘的時候,澄下意識掙紮了一下。

“不要……”

xanxus單手捉住她的腕,輕易壓制了反抗,用另一只手拿掉了耳釘,一簇火苗從他手中燃起,瞬間便將其燒毀。

他略一擡手,那點焦黑的通訊器殘骸被扔進水池中,沈沒下去。

“xanxus……”

澄怔然道,但對方卻不想糾纏於這個話題,他幹脆地打斷了她,將手移至她的胸口處。

“這裏的傷有再疼過嗎?”

“……沒有。”她說,“已經痊愈很久了。”

他碰觸的位置漸漸下移,停留在了澄右邊的側肋。

“這裏的呢?”

“早就恢覆了,在那時也只是看起來嚴重而已。”

“那麽……”

最後他的手落在她的上臂。

“我都要忘了。”

澄輕輕笑起來。

“你是說剛見面不久時被你燒傷過的地方嗎?”

他沒有回答。

“那一次倒是很疼呢……”

她註視著面前男人的面孔,他此時的眼神和多年前的模樣漸漸重疊。

“懷疑所有人,拒絕所有人的你,已經擁有了那麽多擁護和追隨你的人了。”她的目光溫柔地閃動,“說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放心地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你又想到哪裏去?”

xanxus冷聲說道。

“我不知道……”

澄的精力終於被酒精消耗得差不多了,她沒有註意到對方聲音中的危險氣息,閉上了眼睛,呢喃道。

“或許是……另一個能看見海的地方……”

澄的意識墜入了朦朧。

“……無論你想去哪裏都沒關系。”

xanxus註視著她的睡顏,緩緩起身。

“不管是哪裏,你都無法抵達。”

“你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裏。”

一直靜立著,被藤木和雕塑掩藏了身形的少年劍士,在聽見這句話時,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沈重和鈍痛。

他轉過身,像來時一樣,無聲地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