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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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原臨也和岸谷新羅都是沒興趣為社團活動奉獻青春的類型, 因此在大多數人忙著在社團中揮灑汗水,留下寶貴回憶的活動時間裏,兩人卻閑散地待在教室裏。

“臨也見過新來的川崎老師了嗎?”

“……嗯,算是吧。”他反問道, “真少見啊,新羅,你對她的事也有興趣嗎?”

“這倒不是。”

岸谷新羅很爽快地否認了這一點。

“是因為靜雄啦, 最近都不怎麽聽說他的暴走事跡了, 據說跟川崎老師有關系,所以我也有點好奇。”他說, “而且最近聽到別人提起她的次數也變多了……嘛,好像是溫婉系的美人, 受歡迎也不奇怪吧,既然臨也已經見過她, 那……”

“性格溫柔的美人嗎……實際上,的確是這麽回事。”

臨也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 低垂的目光流露出思索的意味。

“不過,我並不喜歡她哦……”他微微皺起眉頭,“大概可以說是討厭吧。”

“討厭……?”新羅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你嗎?除了靜雄你居然還有討厭的人麽?莫非川崎老師和靜雄一樣具有非人類的怪力??”

“不是這麽一回事。”

臨也嘆了一口氣,重新俯身到課桌前,他撿起一支筆, 在書本的邊緣空白處畫了一個封閉圓弧, 然後在圓弧內落筆寫下“人類”的字樣, 而在圓弧外點了一點,標註為“小靜”。

“基本上,我是愛著全人類的,也就是說,對於劃分在這個範疇裏的所有人我都懷有平等而寬容的愛情。”

臨也用筆尖比劃著。

“但是靜雄不屬於人類,偶爾還會給我喜歡的人類帶來令人不愉快的影響,所以像園丁討厭害蟲一樣,我理所當然地很討厭他……新羅也理解這一點吧?”

“要說理解,我是不想理解你啦,不過大致能明白你扭曲的思考回路吧。”新羅說,“那麽,川崎老師也被你劃到人類以外的分類了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臨也頓了頓。

“她不在這張紙所能表示的任何範疇裏。”

“……?”

“你有想過嗎,新羅,我又把自己分類在哪裏呢——”

看到對方迷茫的表情,臨也笑了一聲,毫不猶豫地將課本的一頁撕了下來,用指尖將其提起。

“答案是,我也不在這張紙上。”

他說道。

“新羅,唯獨我是坐在桌前的觀察者,記錄者……或者別的什麽說法,總之,為了客觀地見證我所愛的人類的覆雜全貌,我必須從更高的維度和視角來看待他們。”

說到這裏,臨也隨手將紙頁揉成一團,無比準確地投進了垃圾桶裏。

“人類是欲望的結合體,一百個人類就有一百種欲望,在彼此糾纏的因果下,由各種欲望驅動的各種行為最終將導向誰也想不到的結局,這正是他們具有魅力的地方……然後,就要說到川崎老師了。”

“川崎老師?”

“她啊。”臨也緩緩開口,“究竟是什麽驅使她的行動,她又想要從中得到什麽……新羅,我不知道,在她身上我看不到這些——這就不禁讓我產生了某種聯想。”

他用筆的尾端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身邊的空位上,仿佛那裏正坐著什麽人。

“難道她的一切行動也和我一樣,與自身完全無關,是出於對全人類的愛嗎?”他的笑意變得更深,卻始終沒有抵達眼底,“所以,在我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可以被愛的人類中的一個了……”

對折原臨也來說,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

一個名叫川崎澄的女性造訪了只有他一個人的星球。

她是一個不速之客,她走進只有他的屋子裏,叩響他的房門,在他允許之前就走了進來,然後拉開他身邊的一把椅子,在同一張桌旁落座。

在這一刻,折原臨也將自己和他人隔絕開的,透明的防護墻發出了尖聲警報。

——“她成了我的敵人。”

鈴聲在這時響了起來,折原臨也取出自己的手機,掃了一眼來電提醒,然後便掛斷了這通電話。

他拆開手機,換上另一張身份識別卡,再重新啟動。

“臨也,你在幹什麽?”

“給小靜發簡訊。”

臨也一面輸入文字,一面回答著。

“雖然特地使用新的地址有點多此一舉……”

確認發送成功後,臨也站起來。

“就當作是向她表示我的敬意吧。”

他對新羅笑了一下。

“我先走了。”

在每個工作日,澄的行動軌跡都是相對固定的。

到學校的時間和路線,以及離開學校的時間和路線,雖然不能說是一成不變,但也只是在細節處會稍做變化而已,比如她偶爾會想要挑選新口味的三明治,便會在便利店停留得久一些。

所以若是有人特意留心,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找到她就變得不太困難。

當她轉到一處行人稀少的狹窄路段,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群混混青年,並且正不懷好意地圍靠過來,澄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卻並沒有覺得很驚訝。

“讓我看看……”其中一個人比對著澄的容貌和手機屏幕上的照片,“應該是她沒錯了……小姐,你認識平和島靜雄嗎?”

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澄的回答。

“不管了,聽說只要拿你威脅,平和島靜雄就會乖乖聽話……我們有點賬要和他算,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說著,對方就要伸手來拽,甚至澄都尚未做出反應,他的動作便意外停止了。

靜雄大約是匆忙趕過來的,他的胸膛還在明顯起伏,眼神裏溢出戾氣。

他捏住了對方的手腕,直到對方的骨頭發出不妙的聲音,忍不住發出慘叫,才松開了手。

“收到了莫名其妙的短信……不過決定來看一下真是太好了。”

靜雄的突然現身似乎給這些人帶來了不小的驚嚇,他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兩步,在人數上占了優勢的街頭青年團夥反而紛紛畏懼地退開了一點。

盡管要在幾年後,平和島靜雄這個人的存在才會和“黑機車的無頭騎士”一起,成為流傳在池袋的都市異聞之一,但現在的他就已經具有了讓人不敢直面的震懾力,尤其是在他顯然動怒的情況下。

澄也感覺到了緊繃起來的氣氛。

無論是出於哪種考慮,她都更傾向避免沒有意義的暴力爭鬥,而當她走上前去,要拉住靜雄的手臂時,從靜雄的側後方忽然沖出了一個持刀的青年,因為事出緊急,澄下意識就做出了反應——

刀具從對方手中掉落,但不可避免地,刀刃在澄的掌中留下劃痕。

她不動聲色地收起十指,試圖掩蓋掌心的傷口,但這似乎並不足以完全抹去證據。

一滴血從她緊閉的指間滑落,然後是第二滴。

澄擡起頭,與靜雄的目光相撞時,她猛地意識到了……自己可能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下一秒,狂犬徹底掙脫了桎梏。

平和島靜雄沒有拿任何武器,仿佛他整個人就是兵器的一種,他的拳頭落在敵人的軀體上,發出沈重而可怕的聲音,他並不享受這個過程,甚至說不上有什麽表情的波動,他只是單純地發洩著一腔無法抑制的憤怒,直到再也沒有人能站起來。

任何看到這種場面的人,想必都會立即理解這句話吧——“平和島靜雄就是暴力本身。”

直到所有人都倒下,澄才有了插手的餘地,她把久違了的懊悔情緒壓在心底,用最快的速度檢查了看起來傷勢最重的幾人的情況,在確認他們並沒有特殊危險後緊接著叫了救護車。

等到做完這一系列補救措施,澄擡頭望向靜雄,他已經在原地安靜地站了很久了。

澄走向他,靜雄的白襯衫濺上了血跡,縈繞在他身邊叫人忍不住退避的鋒利氣質還未散去。

在澄和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時,靜雄動了起來……他看著澄受傷的位置,好像想要伸出手,但最終還是收回了。

“老師和我不一樣。”

他忽然說。

“如果你遇到危險,就可能會受傷,也很容易流血……老師,我差點忘了你是很脆弱的。”

良久,平和島靜雄轉過身去。

“去醫院吧,別再跟我扯上關系了。”

“……平和島。”

澄忍不住對他的背影喊了一聲,但少年的停頓微不可見,他連頭都沒有回。

此時先響起的是救護車的鳴笛聲,然後另一種更急促的警笛越靠越近,在救護車到達之前,警車先在兩人面前停了下來。

“我們收到了附近居民的報警……”

從車上下來的中年警員先環顧了一下頗為壯觀的現場,然後目光鎖定在了靜雄身上,兩人似乎並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那麽能不能解釋一下情況,平和島君?”

“讓我來說明吧。”

“……老師!”靜雄皺起眉頭,“這和你沒關系。”

“就算脆弱,容易受傷和流血,我至少也是個成年人啊。”

澄偏過頭看他,目光專註。

“更何況,我是你的老師……所以,平和島,再信任我一點吧。”

“大致過程就是這樣了……希望能幫助您做出充分而客觀的判斷。”

澄的傷口已經做了應急處理,她慶幸剛才沒有草率地進行自我治療,現在她的傷勢為她的敘述帶來了有力的佐證。

“這和我們這邊的調查情況也基本相符……考慮到對方是人數占優的持械成年人,而這邊尚未成年的情況,倒不會有什麽嚴厲的懲罰……當然,通知校方那邊,讓校方做出相應處理是至少的。”

“可是……”辯解的話說到一半,澄意識到這已經是相當寬容的處理結果了,便改口道,“我明白了,謝謝您。”

“不過既然川崎老師你也在場,我就姑且將你當做校方人員,後續處理就看你的想法了。”

澄一下子理解了對方的言下之意,不禁笑起來。

“好的,十分感激。”

“至於你,平和島君……”

這位在警署少年課任職超過十年的藤木警官,對平和島靜雄這個人已經非常熟悉了。

原因無他,眼前的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的肇事次數比最惡劣的不良少年還要翻上幾倍,見面次數一多,他們也被迫對彼此臉熟了起來。

但正因為熟悉平和島靜雄,藤木警官才能發覺到,實際上他並不是什麽壞孩子……不如說完全相反。

可工作畢竟是工作。

“這次是怎麽回事,平和島君,下手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

“因為……”他相當誠實地回答道,“他們弄傷了老師。”

“……”

藤木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如果不是立場不對,我還挺想誇你一句有男子氣概的——好了,如果有後續事項我會再聯系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澄和靜雄沈默地走出警察局,但他們之間的氣氛卻與緊張無關,似乎只是單純地,兩人都恰好心事重重而已。

而湊巧的是,他們又偏偏在同一時間打破了安靜。

“抱歉,老師。”

“對不起。”

同時向對方道了歉後,兩人都呆了一下。

“……?”

“……讓我先說吧。”

對視了好一會,靜雄先錯開了目光。

“給你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沒能克制住自己,害你受傷……還有其他各種事情,我很抱歉。”

“沒關系,平和島,我沒有放在心上。”

澄說。

“現在輪到我了,我必須要為我的自我中心主義道歉。”

她的面容帶上了一點愧疚。

“直到剛剛,我才發現,我不知不覺中成為了無法好好正視別人的想法的人……我對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或許執拗到了令人討厭的程度……平和島,你能原諒我嗎?”

“……老師,我沒有明白你道歉的理由。”他說,“不過,我不覺得世界上會有人討厭你,所以,不管你在為什麽感到抱歉……我原諒你。”

“真的嗎?”

澄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麽,要是我保證以後好好保護自己,你還會願意和我見面嗎?”

他猶豫了一下。

“關於這個……”

為了說服對方,澄覺得不使用殺手鐧不行了。

“平和島。”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其實我是一個超能力者。”

“唉?”

這真是平和島靜雄完全沒有料到的展開。正當他的思維卡住的時候,澄一圈一圈拆掉了纏在手掌上的紗布條。

“你看,已經痊愈了。”

“……真的。”靜雄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就算是我也做不到。”

“你明白了吧,平和島,作為超能力者的我掩藏在普通人中也是很辛苦的……如果被別人發現了的話——”

少年不知不覺緊張了起來。

“會被送去解剖哦。”

“我不會允許別人解剖老師的。”

靜雄堅決地說。

“真的嗎?敵人可能是51區,cia,還有超自然力量調查署……”

“是誰都不行。”

看著對自己生造的奇怪機構認真起來的男孩子,澄笑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有一天不見了,平和島會來找我嗎?”

他點了點頭。

“會的。”

此刻少年單純的內心已經完全被新的事實所占據,先前的決意在這沖擊下很快被拋到腦後,這讓他不經意就掉進了澄的圈套。

“我會保護你的,老師。”

“是麽。”澄說,“那就說好了,下次也要見面哦。”

真是波折的一天啊。

走在回家的路上,澄不禁這麽想到。

現在她所生活的池袋是個熱鬧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們追逐著各自的生活和理想……這座城市擁有輕浮而熱鬧的性格,連和平都是喧囂的。

澄喜歡這裏。

想必哪怕離開了這裏,她的記憶中也會為它留下一角剪影。

不過,看來屬於澄的這一天還沒打算走向平緩的終曲。

在就要走進樓道的時候,一股力道扳過澄的肩膀,隨後一只手從身後摟住了她的脖頸。

如果此時有人路過,大約認為這是情侶間調情的舉動而特意避讓吧,只有澄能感覺到,有什麽尖銳的東西抵住了她的腰。

背後的襲擊者沒有說話,像是要刻意留給她反應的時間,但澄並沒有給出他所期待的表現。

“是你給平和島發了短信吧……”她相當冷靜地微微偏過頭,“折原君?”

“真不愧是川崎老師,還以為能看到你害怕的表情呢。”

被識破的折原臨也短促地笑了一聲,把匕首收了起來,往後退開一點。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看來老師在小靜的問題上,相當固執己見。”他說,“所以,我想變更一下賭約內容。”

“怎麽說呢,折原君……發現打賭沒有勝算,就擅作主張要改變規則,該說是卑劣還是幼稚呢……”

“哪邊都沒問題哦。”

他爽朗地回答道。

“雖然也有不想輸的原因,但歸根結底是我的興趣點發生變化了——老師,我曾經問你,你是怎麽看待小靜的……但現在,我有了更想知道的事情。”

澄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憎恨過別人嗎?”

他問道。

“這樣溫柔的你被很多人戀慕著吧,老師?你又有沒有愛過他們中的哪一個呢?”

“你怎樣看待除你以外的一切,又怎樣定義你自己?”

“要說你哪裏讓我覺得與自己相似,大概是傲慢這一點吧……你不求回報的,高高在上的包容,又建立在怎樣的人生理念上呢?”

“老師,我討厭你……”

最後,折原臨也說。

——“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看清楚……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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