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沒人能夠贈與你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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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新的命令書下來了。”

中原中也把僅面向幹部及以上層級公開的情報書丟在太宰治面前,太宰治拆開寫有他姓名的信封,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一批要從橫濱港口入境的可疑貨物,懷疑是敵對組織的武裝補給……是這樣啊,要引出買家將他們剿殺,順便繳獲這批貨物。”

太宰治將信紙折疊起來,塞進上衣口袋。

“這次任務的時限是多久?”

“貨物在五天後會抵達港口,我們的人至少可以截留三天,在這之後東西就要轉運往別的地方……考慮到中途可能出現的交火,預計時限是兩周左右。”

“那就縮短到一周吧。”

“太宰……”中原中也頓了一下,“你用這種輕快的語氣在胡說些什麽。”

“請務必體諒一下我,中也,不瞞你說,我正處於人生中最重要的階段。”

太宰治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光看端莊的姿態和認真的表情,可以說展現出了十足的誠意。

“我昨天向女友求婚了。”

“成功了嗎???!!!”

“姑且還沒有……等一下,中也,不要露出那種‘幸好’或者‘果然如此’的表情,謝謝。”太宰治說,“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呢——‘太宰,就算是我也想要更浪漫一點的求婚,比如游輪旅行,比如玫瑰和禮花什麽的’,然後我被說服了,所以……”

“所以?”

“這次任務完成後,我想利用多餘的期限和她去旅行,出於種種考慮,這樣也就沒有必要向上面報告了……你會幫我的吧,中也?”

“……可惡。”

太宰治從浴室裏走出來,換掉了黑色制服後,微卷的發尾還帶著濕潤水汽的他的看起來溫和又秀氣,而且出人意料地年輕。

來電鈴聲響起,年輕的幹部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接起了這來自專用號碼,從設備和線路都杜絕了監聽風險的通話。

“你是工作狂嗎中也,現在怎麽看都是下班時間吧……你說行動計劃?這倒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太宰治稍稍收起語氣中的玩笑意味。

“為了節省時間,把調查和潛伏時間砍掉吧,貨物一到達碼頭我們就開始行動,試探性的交火也不必了,直接一次進入正題——”

那頭中原中也的咆哮差點把手機震掉,太宰治不禁把手機拿遠了一些。

“是,是,中也,我明白,不過你仔細考慮一下,這也不僅是出於我的私心,你想想,如果你是敵人,會讓我們慢悠悠地收集夠情報再出手嗎?”他說,“萬一他們索性決定把貨物毀掉,那最差的結果是,整個碼頭都會陷入癱瘓,死傷不論,至少這又是另一筆巨額損失了……別急啊中也,我不是正要說我的想法嗎?”

太宰治靠在欄桿上,換了一個姿勢。

“就我看來,不要讓東西在港口逗留比較好,抵達後馬上轉運到別的地方去,在對方追查的時候就將他們一網打盡,至於怎麽讓對方上鉤……就像釣魚那樣,得有魚餌,同時藏起魚鉤才行。”

“具體一點?啊啊,說到這地步還不行嗎,中也真是徹頭徹尾的單細胞生物呢。”

“就直說了吧——我們兩個必須分開行動,在兩個小時內完成貨物轉移,你和你的小隊立即從港口出發,走陸運交通線,而我乘貨輪離開。在這種情況下,敵人會怎麽分配兵力呢?”

“一般會選擇攔截中也那邊吧?陸地上怎麽說也更穩妥和安全,何況讓武力指數比較高的中也來執行運送任務也是應有之義……本來是這樣的,但還有一個重要的變量要考慮。”

“——另一邊的人是我,太宰治啊。”

“正因為是‘太宰治’,所以對方也明白,一切建立在常理上的判斷都必須要推翻才行,因此我姑且斷言,敵人將大意地出動絕大部分人手到我這裏來,畢竟我不算武鬥派,在海上也很難靈活地運用策略,與其他情況下的我相較,看起來不足為懼。”

“這就不免陷入思維誤區了,在海上交戰的不利條件,對兩邊都是一樣的……我會盡量拖延戰局,所以最後的步驟就交給你了,中也,在對方上鉤後,你就帶著剩下的武裝力量和我會合,然後……”

中原中也打斷了太宰治,聲音低沈。

“你會死。這個計劃的確很可能按照你的設想進行,除了你或許根本無法存活到我趕來的時候這一點。”

他問道。

“所謂的和戀人旅行也只是你找死的借口而已嗎,太宰治?”

被質問的男子沈默了一會。

“我沒有說謊,中也,我愛著她,我無法形容能夠與她共度一生對我來說是何種程度的幸福。”

月光傾瀉在太宰治的身上,卻無法落進他的雙眸。

“但是,和能夠相守的光陰相比,一生漫長得那麽可怕,在擁有的一刻,人類就被迫進入了失去的倒計時,那什麽又是失去呢?”

他說。

“是剖開我,從我的軀體裏奪走本屬於我的血肉,然後讓我的餘生都帶著無法縫合的傷口度過。”

“我並非給自己設計了徹底的死局,我只是想,如果可以的話——”

太宰治不說話了。

……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的生命停擺在此刻吧。

在我正邁向擁有,而離別之刃尚不及洞穿我的心臟的一刻。

“太宰!”

澄的驚呼讓太宰從思緒中驚醒,他迅速掛斷電話,奔往聲音的來向。

“怎麽了……澄?”

澄正在洗衣機旁困擾地提著他的黑色外套。

“對不起哦,太宰,洗的時候忘了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這個已經……”她從衣兜裏摸出被浸泡得徹底,脫水後又皺成一團的紙張,“是重要的文件嗎?”

“不。”

太宰治露出微笑。

“沒什麽大不了的哦。”

在等待行動開始的五天中,太宰治很快做好了前置安排,除此之外的時間,他基本和澄待在一起,但澄似乎也有自己要忙的事。

“在——寫——什麽呢,阿澄——”

自覺受到冷落的太宰如果是只貓,大概已經開始不滿地用尾巴“啪啪”地拍打地板了。

“是明信片,旅行的時候可以寄給朋友們嘛。”澄順手擼了兩把太宰貓咪,同時把明信片挪得遠了一點,“不可以看哦,就算是戀人也得給我一點社交空間才行!”

“好吧。”

太宰氣勢洶洶的尾巴尖開始逐漸放低。

“既然阿澄這麽說了……”

在這時,收到簡訊的提示音響起,太宰取出手機看了一眼,又緩緩放回原處。

“阿澄。”

“嗯嗯。”

“我有一個臨時的工作。”

“是嗎。”

阿澄停了筆,從明信片中擡起頭。

“那,會回來吃晚飯嗎?”

“我……”

太宰治張開嘴,聲音卻忽然啞在了喉嚨裏。他開始感到強烈的痛楚,這並非來源於危險或者死亡,而是來源於面前的女性,這讓他幾乎不敢面對澄的目光。

於是他使出了自己的慣用伎倆。

“我會回來的。”

謊言。

澄輕快地回答道:“好的,我會等你回來。”

謊言。

太宰治最後望了一眼戀人。

“澄,再見。”

謊言。

然後太宰治離開了那裏。

他上了廣津的車,沒有立刻前往碼頭,太宰治先去的是珠寶店。

在這五天裏,他無數次地路過這家店,盡管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來,但一切都像演示了無數次那樣進行著。

他指定了早已默默挑選了許久才選定的鉆戒款式,告知店員戀人的指圍。

在被問及是什麽用途的戒指時,他這麽回答了。

“是求婚。”

太宰將那枚戒指放進最貼近心臟位置的口袋。

多麽諷刺啊,這就是用謊言告別的男人,最後想要做的事。

與此同時,澄在最後一張明信片上寫下落款。

“真是……很龐大的工作量呢。”

她輕聲感嘆到,將它和其他明信片放在了一起。

那些明信片顯然是被相當用心地挑選出的,背面繪著各式精美的時節風物,按照四季順序排列整齊,一輪秋冬緊接一輪春夏,而如果去看每張明信片的啟句,又都是相似的。

太宰治。

每一張明信片的寄送對象,都是太宰治。

敵人果然追著太宰所在的貨輪來了。

但在第一波進攻過後,太宰治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跟預估的火力密集程度……相差太遠了。”

太宰當機立斷地打開了和中原中也的通訊頻道。

“中也,你那邊怎麽樣?”

“敵人配備到我這條線路的戰力相當薄弱!你還撐得住嗎太宰?!貨物怎麽樣了?”

“不對,中也,東西也不在我的船上……我臨時轉移到了另一艘客輪。”

太宰治喃喃自語著,來不及給對方回覆,他就將通訊切換到港口留守人員那裏,然而通訊器中只傳來了沙沙的電流聲。

是信號幹擾。

“用備用線路,立刻。”

太宰治平靜地命令道,備用頻道很快打開,那一頭急迫的聲音傳來。

“太宰先生!觀測到大量武裝往客輪的方向去了!大概是臨時疏散游客的時候驚動了敵方,他們好像打算直接擊沈客輪——”

“疏散?為什麽有這樣的事?!!”

“太宰先生……”對面唯唯諾諾地回答道,“是您的指令。”

幹部級在向下級人員下達指令,又無法親自出面的時候,通常用蓋有其特制印章的文件傳達,文件的遣詞造句方式也有隱秘的規則,和首領交給幹部的命令書如出一轍。

對外部人員來說,要同時偽造這兩處,不僅困難,未免也太大費周章。

更何況,能接觸到太宰治的貼身印章的人,也只有——

芥川龍之介守候在另一個碼頭。

他沒有思考就答應了太宰關於保證隱匿性而獨自行動的要求,此刻他等待著客輪到達,然後他將在確認沒有敵襲後,展開戰利品的最終對接和轉運。

或許是他的確不擅長等待,又或者是冥冥中產生了某種預感,當他看見澄的來電顯示時,鬼使神差地接起了電話。

“啊,芥川君,我以為你會在工作。”

溫和的女聲從彼端傳來。

“澄小姐,有什麽事嗎?”

“其實也說不上有什麽重要的事,就是忽然有點放心不下。”她說,“芥川君,現在有養成好好吃飯的習慣嗎?”

“……有的。”芥川回答道,“澄小姐,你……”

“那就太好了。”對方似乎笑了起來,不經意地打斷了芥川的話,“那麽,也別忘記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不要太勉強自己。”

“怎麽了?”

他又問了一次。

“發生什麽了嗎?”

澄那邊安靜了幾秒鐘。

“芥川君,我啊,覺得果然不好好告別一下是不行的,既然太宰那邊做不到了,至少在你這裏……”

“澄小姐?!”

“現在想起來,無論哪一個冬天,好像都過於短暫了,但分別總是無可奈何的事。”

最後她說。

“芥川君,再會。”

澄把手機扔進了水裏,她總害怕自己心軟,忍不住去查看那些短短幾分鐘裏積壓起來的未接來電。

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客輪像沈默的鯨魚,按照預定好的航線無聲行駛著,澄吹了一會海風,覺得有點冷,索性就走進了船長室。

她剛剛坐下來沒多久,通訊設備的指示燈忽然亮起,一陣刺耳的噪聲過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阿澄——”

對方的聲音被電波扭曲,聽起來有點失真,但澄還是露出了微笑。

“太宰,你還能想到這種辦法,真了不起。”

“阿澄,聽我說,你現在立刻乘救生船離開,接應的人馬上就從最近的碼頭出發!!”

“太宰。”

她柔聲喊了戀人的名字。

“求求你,澄。”

他安靜了下來。

“是我讓你,變得憎恨我了嗎?”

“大約是我的錯吧,到了這時才意識到,我是無法把自己的翅膀給你的。太宰,與你相遇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在說出殘酷的話語時,她依然溫柔。

“但我們現在結束了。”

川崎澄說道。

“相對地,太宰,你現在自由了,所以……”

“我本來想殺了你,川崎小姐。”

森鷗外揮了揮手,愛麗絲收起染血的匕首,回到他身邊。

“但我忽然發現,讓你活著才能實現價值最大化——畢竟太宰治他是如此地愛你,只要你還存在一天,他永遠會愚蠢至極地把自己困在原地。”

“啊,森先生,真令人驚奇,我的想法竟然與你相近。”

她捂住傷口,再放開的時候,血已經止住了,只剩下一道暫時無法掩去的傷痕。

“我會還給他的,他的自由。”

“我愛你,太宰。”

“所以,請向光明的世界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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