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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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高升, 就連風裏也夾雜著一絲火辣,整個院子的人像是站在火爐邊,生出一層薄汗。

可就算如此, 也沒有人去擡手擦拭, 她們瞧著院內趴在地上不住呻/吟的小丫頭,均一臉驚疑。

王宴和連氏均是厚道和善之人,即便對待犯錯的下人也最多加以斥責, 從不濫用私刑。

方才她們沒有看清, 那叫桑葉的丫頭之所以慘叫不止,是因為她的左手被人給生生扭斷了。

而沈樓的侍衛卻在阻止小潭去找郎中,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恕意現下已經明白過來,她輕腳下了臺階,在樹蔭下站定, 等著侍衛回話。

那侍衛果然過來,抱拳行禮道:“娘子。”

沈樓的人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 絕不會無緣無故阻撓自己丫頭的去路。

王恕意頷首,扭頭去瞧疼得臉色蒼白的桑葉。

那侍衛立馬上前將桑葉已經斷掉的左手舉起, 撩起袖口, 露出了上頭的鎏金手鐲。

一旁的清荷小潭看見了, 都不免有些傻眼。

這個桑葉只是一個在廚房打下手的小丫頭, 每個月的月例也只有幾百文, 身上竟有如此貴重的鐲子?

若不是主子賞的, 那便是偷來的。

王家只有王宴、連氏和王恕意三位主子,王恕意近日並沒有賞過人, 王宴是沒有這些東西的,連氏往日倒是常賞一些吃食用具的,可從沒聽說她賞給人這麽貴重的東西過。

兩人互看了一眼, 一時間拿不定註意。

王恕意倒是鎮定許多,她拿過侍衛雙手遞上的手鐲,在日頭底下仔細瞧了瞧。

這是母親的東西。

她雙眸一閃,不知想到了什麽,吩咐侍衛將桑葉的手腕接回去。

“哢嚓——”一聲,伴隨著桑葉痛苦的喊叫,她的手腕接上了。

桑葉待那陣痛勁兒過去,方連滾帶爬,要到王恕意身邊去。

那侍衛擋在王恕意身側,不讓她接近。

王恕意看著桑葉道:“這鐲子,你哪兒來的?”

她似是生氣,比平日要威嚴許多。

桑葉從沒見過她,總聽說王娘子性情和順,最是心軟不管事兒的,所以她才不顧那人的警告,迫不及待地將鐲子戴上。

今日見了王恕意,卻發現她並非如旁人口中所說的那樣,和氣性子軟,要不然也不會見著自己的手被人斷了,面上也一絲不亂,半分關心慌張都沒有。

她叫人騙了,看這樣子,這位娘子也是位佛口蛇心的偽君子!

她心思百轉,卻尋不到一個合理的說法,只得慌亂道:“姑娘,這,這是夫人賞賜我的!”

反正連氏經常忘事,又面慈心軟,自己到時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也就成了。

王恕意面上一冷,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她推開一側的侍衛,蓮步輕挪,垂首看著桑葉道:“撒謊。”

這兩個字從王恕意嘴中吐出來,帶著濃濃的寒意,砸在桑葉身上,將她整個人開始顫抖。

不是說王娘子好糊弄嗎?她連問都沒問,便知道自己在撒謊?

清荷和小潭瞧著王恕意如今的樣子,只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自小服侍的姑娘,此刻的面容卻萬分陌生,可仔細瞧著,又覺得她的神情有些像一個人。

日頭越來越毒辣,眾人卻只是靜默著,等著桑葉的回答。

但桑葉到底是年歲太小,雖有些心眼,卻沒見過什麽世面,此刻已經完全被王恕意的架勢唬住了。

想了許久,也只是幹巴巴的說上一句:“奴,奴婢未曾撒謊。”來反駁。

王恕意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似是覺得可惜。

她向侍衛微微示意。

看著方才扭斷她胳膊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桑葉只覺得身上冷汗直流,左手腕處殘留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

王恕意竟是一字未信?!

眼前人的身影像是一座高山,壓得桑葉喘不過氣。

他要做什麽?接著扭斷自己的右手嗎?這一次王娘子還會再命令他將自己的手接回去嗎?

桑葉的牙齒直打顫。

她怕疼。

眼看他的手已經伸到自己面前了,她連忙跪下朝王恕意磕頭:“姑娘!我說!我說!求您別讓這位大人再處置我了!”

王恕意拜拜手,示意那侍衛退下。

她本就是要嚇嚇她,哪能真的讓人對她動私刑,似她這等貪心的小丫頭,嚇她一嚇,便能吐出實話來。

王恕意拿起團扇扇風,輕聲道:“說罷。”

桑葉輕輕啜泣,右手仍然疼痛,她卻不敢去揉,只恭恭敬敬將事情和盤托出。

王恕意聽著,搖扇的手一頓。

她也不確定那鐲子是不是母親賞的,但沈樓的人故意揭穿桑葉,她便順勢嚇她一嚇。

原來真是燕青。

她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淡淡道:“除了要你來打聽消息,她還讓你做別的了嗎?”

桑葉低頭,餘光正好瞧見王恕意下垂的裙擺,上面繡著柳葉花紋,做工細膩,她怕是一輩子都穿不上這種衣裳。

她按住自己發酸的心情,回道:“燕青姐姐只讓我註意姑娘院裏的情況,旁的倒沒什麽了。”

她是真的想不起還有什麽。

王恕意皺眉,燕青此舉是何意?

要一個小丫頭來打聽情況,好方便日後下手?可這樣的差事,哪裏就需要她如此破費?連鎏金的鐲子都送出去?這桑葉眼皮子淺,她就能保證她不戴於人前,被人發現?

她方才瞧著,那手鐲,確實是母親的東西。

她正想著,卻聽她房中的一個丫頭道:“姑娘,奴婢前幾日見過這個桑葉......”

王恕意眉心一跳,道:“什麽時候?”

那丫頭道:“就前日上午,奴婢捧著熏爐走過一個涼亭,便在那裏歇了會兒腳,隨後,就來了幾個小丫頭,奴婢與他們說笑一番,便回來了,其中一個人好似就是她。”

桑葉聽了,仿似剛想起來似的,長大了嘴巴。

她好像知道燕青為什麽找上自己了。

熏爐。

王恕意瞇起了眼睛,朝小潭道:“去看看那熏爐,有無問題?”

她們方才熏了那麽久的香,別是被做了什麽手腳。

若真是有問題的話,那燕青真算是蛇蠍心腸。

趁著人不註意時,在熏爐上做了手腳,找到其中一個貪財眼皮子淺的,既能打探消息,待到自己出了事,送去的鐲子也能讓她很快送命。

王恕意閉了閉眼睛,有些疲累。

若是她的猜想正確的話,那她和清荷小潭,以及一屋子丫頭的性命,此刻已危在旦夕。

那熏爐已經在屋裏燃了整整兩日了。

......

“姑娘,我,我找不出來它有何不同......”

小潭急得跺腳。

王恕意剛要開口,便覺腰間被人摟住,來人身上的清冷梅香將她完全籠罩,給她無盡的安全感。

“你來了。”

原本站在一旁的侍衛見著來人,恭敬行禮,不著一言便後退,自己則在後頭遠遠地站著。

沈樓抽出王恕意手中的帕子,仔仔細細的為她擦汗。

她久在日光下,臉上已經被曬得微微泛紅。

“怎麽站在這裏?”他問。

王恕意靠著他,扭頭瞧瞧跪在地上有些呆楞的桑葉。

沈樓順著她目光看去,眼睛卻無一絲波瀾,他像是沒瞧見地上的人似的,彎身將王恕意抱起,進了屋。

那侍衛卻牢牢的站在桑葉身邊,默默地盯著她。

......

待進了屋,得了陰涼,王恕意才算覺得好受些。

她被沈樓小心放在塌上,脫了鞋襪。

“去取些冰來。”沈樓隨口道。

清荷聽了,立刻應聲去了。

廊下的小潭仍在著急地擺弄熏爐,想著是不是要找個會醫術的前來看看。

王恕意靠在沈樓的肩上,道:“侯爺,燕青出手了。”

沈樓一只手摟著她圓潤的肩頭,一只手給她扇風,道:“我知道。”

隨即,他扭頭朝小潭道:“不必忙活了。”

小潭一楞,看向王恕意。

王恕意點點頭,隨後朝沈樓道:“那熏爐沒問題是嗎?”

要不然他不會如此鎮定。

沈樓嗯了一聲,隨即,眼帶笑意的朝她道:“今日,咱們就解決了她。”

有問題的熏爐早被他的人拿去悄悄扔了,她們用的這個自然是無事的。

王恕意嘆氣:“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隨意尋個由頭早早打發了她不就好了?

沈樓笑笑,捏捏她的臉頰,道:“她自己造的由頭總比我編的要好些,你父母瞧了,也不能說什麽。”

王恕意點點頭。

沈樓將扇子給她,吻了吻她的額頭,輕聲道:“你好生歇著,我去處理。”

“好。”

沈樓走出房門,瞧著院裏的桑葉,冷了冷臉色,擡腳便往外走。

桑葉迎著日光瞧,竟覺得他與方才王恕意的神情頗為相似,一時間又開始發抖。

侍衛將她提起來,丟在了連氏的院裏。

連氏正在忙活著替王恕意清點嫁妝,卻被家裏的丫頭告知沈樓來了。

她不敢怠慢,連忙吩咐身邊人道:“你們繼續清點,我去外頭看看。”

說罷,便扶著丫頭的手出去。

原本該跟著出去的燕青此時卻出了神,像是不舒服似的。

庫裏負責清點的下人疑惑著看著她,道:“燕青姐姐,你不跟著夫人去嗎?”

燕青掩在袖中的手一緊,笑了一下,轉身去了。

“侯爺。”連氏見他帶個面色蒼白的小丫頭到這兒,不免有些疑惑。

沈樓直接開門見山,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說了。

連氏越聽越心驚膽戰,她扭頭去瞧燕青,直接指著燕青道:“你——”

燕青似是已經預料到結果,她沒有上前爭辯,也沒有跪地求饒,只是平靜地對著連氏道:“夫人,終究是我對你不住。”

連氏好心將自己從外頭帶回來,讓自己衣食無憂,卻沒想到她是李家安排的人,在她拜佛回來的路上,上演了一番賣身葬父的苦情戲碼,利用她的心軟,進了王家。

連氏指著她氣道:“你——,真是李家的人?!”

燕青粲然一笑,輕聲道:“是啊,夫人,這麽些年,奴婢一直在騙您,就在不久前,還想殺了姑娘和侯爺。”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道:“我知道,您一定要說我忘恩負義、蛇蠍心腸,您救了我,我卻替人給您一家使絆子,甚至要害了您的女兒。”

她突然哭起來,對著連氏道:“可我能有什麽辦法?啊?我出身貧苦,活到現在已是不易,可他們不放過我!拿我的家人要挾我,夫人,你說,我能有什麽辦法?!”

燕青似是將這些年的不甘和委屈,盡數傾瀉出來,什麽都顧不得了。

她這些年造的孽時時刻刻在折磨著她的心靈,早在幾年前,她便不想再替李家賣命了。可是,前些日子,李家竟然下令要她殺了沈樓和王恕意。

她是瞧不起王恕意,一個被休棄的女人,都能攀上高枝,而她卻要一輩子為奴為婢,還要永遠受人擺布,幹盡壞事。

可她再不喜歡她,也不想殺了王恕意,她是夫人的女兒,這些年,只有夫人是真心待她,她不想讓她傷心。

可她沒有辦法。

她沒有本事殺沈樓,便只能朝王恕意下手。

即使知道有沈樓在,她不可能成功,但她還是做了。

此刻被揭穿,對她倒是一種解脫。

連氏臉色發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父母早已經沒了。”

突然,沈樓輕聲開口,打斷了燕青的哭泣。

“隆慶八年,你父親方遠便因疾病不治身亡,緊接著,你母親也跟著去了。”

沈樓拿出一份隆慶八年京城的死亡名單給她看,上頭赫赫寫著她父母的名字。

燕青楞楞地接過,仔細瞧了瞧,上頭蓋著戶部的印章,確實是真的。

她的父母死了?

她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沈樓叫人把她擡走,朝一旁沒回過神的連氏道:“岳母大人,人我帶走了。”

連氏楞楞點頭:“她......”

終究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她落到沈樓手裏不知會有什麽下場?

沈樓瞧出她的心軟,垂下眼睛,淡淡道:“恕意受了驚嚇,岳母不去瞧瞧她?”

這話一出口,連氏的註意力果然成功轉移。

她連忙起身,道:“我去瞧瞧她。”便出去了。

沈樓見她走了,冷冷瞥了一眼地上不住發抖的桑葉。

一旁的侍衛瞧見他的眼神,連忙堵上嘴,將人拖走了。

沈樓拿起方才放在桌上的鐲子,瞧了瞧,走出去,隨手扔給一個侍衛,道:“快馬加鞭,寄給京城,交到李元手上。”

他瞧見這個,便會知道是什麽意思。

沈樓笑了笑,他也要他們嘗嘗王恕意曾經嘗過的膽戰心驚的滋味,他就是在明明白白的提醒他們,燕青已經事敗,終有一日,他們頭頂的那把刀會落下來。

他要他們寢食難安、夜不成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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