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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東桓卻似乎感覺出了他的擔憂，徑直握住了他的手。

溫暖的包裹讓陳端笙忍不住向後一縮，這算什麽？他想，患難見真情？還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倒也好笑。

傅東桓摩挲著握在手心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似乎是安慰他：“放心吧，我不會丟下你的。”聲音堅定有力，不同於他以往任何一次的音調讓陳端笙猛地一震，嘴上卻不由自主的問了出來：“為什麽？”

他低下頭望著交疊的兩只手，牢牢緊握如同早已許多年，耳邊開始有人大聲咆哮，淒厲的哭喊，人浪洶湧著開始推擠，他們靠在一起，坐在原地，像是與這裏毫無關系。

陳端笙眼眶有些發熱，他追問道：“為什麽你對我這麽好？我們明明、才認識沒多久。”

“喜歡一個人，哪裏有什麽為什麽。”傅東桓另一只手牢牢環住他的腰，把下巴搭在他的頸窩，溫柔的聲音絲毫沒有為外界所動，“你難道還不知道，愛情是最不講道理的？”

“水要漫上來了！快跑啊！”隨著不知哪個人的大喊，原本就已瀕臨崩潰邊緣的人群爆發出更高的怒罵和哭喊，開始有人湧向緊閉的車門，試圖撞出去，一波一波的人潮湧過去，重重疊疊幾乎將車門附近的人擠成紙片。

傅東桓的唇湊上陳端笙發紅的耳根，輕輕一吻，“你是才認識我，我卻喜歡你很久了。”感受到懷中人因為暴動開始微微顫抖，他將雙臂收緊幾分，“準備好了嗎？”

車門忽然打開了，原本擠在最前面的人“撲通撲通”就掉進了水裏，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們的哭喊，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站穩在他們身上，踏了出去，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就這樣踩了下去，肉體沈悶的踩踏聲淹沒在洶湧的人潮中，鮮血無聲無息隨著上漲的河水漫開，卻沒人多看一眼。

傅東桓拉著陳端笙站起身來，從右手上取下一枚戒指給他套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擋在了他的前面，“我不後悔今天跟你來，”他的聲音很大，甚至有些開心，“我很高興，那個和你同生共死的人會是我。”

陳端笙望著傅東桓挺直的脊背，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就滾了下來。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被戴在無名指的戒指如同火一樣灼燙，從指端連著血管直通心臟，“我...”

“要走了，握緊我的手，千萬別松開。”傅東桓打斷了他，原本洶湧的人群似乎已經過了最擁擠的時候，速度開始慢下來。傅東桓拉著陳端笙的手再次收緊，終於邁出了腳步。

幾乎是擠入人群的那一瞬，突如其來的巨大推撞力便差點將他們分離，盡管只離車門近在咫尺，他們卻不得不時刻註意腳下，畢竟一個不小心倒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陳端笙根本就是被擁擠的人群給帶了出去，他除了不停地堅持穩住自己的步子，死死抓住傅東桓的手，全身再難做出其他動作。他一腳趟進冰涼的水中，還未來得及打個寒戰，就被腳底的觸感刺的一驚。那分明是一個人的頭顱，被他踩在腳底。

可能幾分鐘前，這個人還在大聲吵嚷著，還在努力的把車門拍的“碰碰”作響，而現在，已經沈在冰涼的水中，任人踐踏。

陳端笙腳底的寒意如同一條蜈蚣鉆入褲管，順著腿一直鉆進胸腔深處，帶起一身冰冷。他這才意識到，傅東桓那句“我不會丟下你”有多大的分量。

天災人禍面前，一個人實在太渺小。而當人被極度的危險逼到盡頭，他的心思是否還一如從前，又有誰知道呢？

可是傅東桓握著他的手仍然堅定，他的手心被狠狠地抓破，手指嵌入血肉，鮮血在他們的指縫流淌，雖然幾度被人沖撞，他們的手依然沒有分開。

還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嗎？大概，是沒有了吧。

傅東桓大步向前奔跑，右手緊緊拉著陳端笙的左手，冰冷的河水已經沒過他們的小腿肚，而隧道的前方卻依舊不見一絲光亮，出口到底還有多遠？他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身後卻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原本安靜的停靠在隧道坍塌處的地鐵此刻卻發出了一聲驚天的巨響，傅東桓幾乎是同一時間大吼著向隧道邊緣沖去：“不好！跳上來！”

電光火石間，“刺啦”聲忽然在水面響起，伴隨著明滅不定的火花，驟然竄出的電流在水面上瞬間蔓延，撒下一張猙獰的大網，那些上一秒還在水中向前奔跑的人，那些躲過了踩踏，躲過了爆炸，躲過了體力不支的人們，掙紮著跑到這一步，卻在一瞬間被電流擊斃，緩緩地倒在了水裏。

短暫的幾聲驚呼被扼在喉間，像是一場默劇表演，僵硬的身軀紛紛倒下，濺起此起彼伏的巨大浪花。

陳端笙站在隧道邊緣凸起的石臺上，泣不成聲。

人間慘劇，莫過如此。

傅東桓也在顫抖，他下意識的反應救了他們一命。地鐵爆炸很有可能會漏電，而湧滿了整個隧道的河水則成為了最好的導電體，短短幾秒鐘的時間，無數人就這樣閉上了雙眼。若非他們本就跑出了一段距離，又是年輕力壯，身體跟隨意識做出動作幾乎毫不費力，哪怕只晚一秒，說不定就...

隧道忽然空曠起來，就這麽沈寂下去了。

河水還在無聲無息向上漲著，水中漂浮著無數屍體，男人的、女人的、還有孩子的。傅東桓依舊是最先冷靜下來的，他深呼一口氣，緩緩松開了握住陳端笙的那只手。

原本還沈浸在驚恐和悲傷中的陳端笙瞬間便感覺到了，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傅東桓，“你...”

“前面的路，不知道還有多遠，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後，”傅東桓轉過身，聲音中壓抑著什麽，“如果我倒下了，你一個人要好好地。”

陳端笙一把扳過他的肩膀，雙眼赤紅的盯著他，“你在說什麽？我們不是都活下來了嗎？接下來只要堅持走下去不就好了？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以為，我還會丟下你？”他手心的傷口狠狠按在傅東桓的肩頭，撕裂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傅東桓擡手按住他淌血的手，笑的悲涼，“我何嘗不想跟你一直走下去，只是剛才...我的腿，大概走不了多遠了。

”

陳端笙難以置信的看向他的腿，忽然想起剛才那一下爆炸，傅東桓將離的稍遠的自己拉過去時，被自己撞的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他的嘴唇顫動著，驚慌的望著傅東桓：“是我...是我剛才......”

“是我剛才不小心，沒來得及站穩，倒下去的時候左腿被我自己壓了一下，可能骨折了。”傅東桓自己解釋著，還帶著笑的眼裏是不易察覺的悲愴，“我可能走不動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好好走。”

“不可能——！”陳端笙吼的歇斯底裏，滿眼自責，“怎麽會...”

他一時心如刀絞，恨恨的彎下身去撐住自己的膝蓋，強忍著眼淚嗚咽：“我才不要一個人走，說好了你不會丟下我，你現在憑什麽反悔......”

傅東桓扶著墻壁轉過身去，臉頰上淚痕未幹，卻已經平靜下來，“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陳端笙彎著身子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的站著。

“走啊——！“傅東桓卻突如其來大吼出聲，”走啊你——！你留在這有什麽用...別讓我白死行不行！“他終於聲嘶力竭，毫無形象的吼叫起來，推搡著陳端笙向前，卻是讓他快點丟下自己離開。

陳端笙起身抹了把眼淚，上前兩步，看著這個自己認識不過一天的男人，此時也已經泣不成聲，他毫不遲疑的吻了上去。

唇齒相依，熾熱繾綣，抵死纏綿。

黑暗的隧道裏，一片死寂。蒼白的燈光連成一線延長向深處，映照出靜靜泛起漣漪的水，靜靜躺在冰冷的水中的屍體，靜靜地站在隧道邊緣的黑暗裏，擁吻到撕心裂肺的一對戀人。

戀人也不過如此吧。

沒有誰能來打擾他們，在這一刻，他們兩人的身體緊緊相擁，他們的心臟近在咫尺，用力到似乎要將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一吻罷，陳端笙幾乎癱軟著要倒下，卻被傅東桓緊緊抱住，”已經夠了。“他喘著氣，笑的安詳，”我傅東桓有你如此對待，已經雖死無憾了。“陳端笙卻狠狠地在他胸口錘了一拳，”少他媽廢話！你要是還想跟老子親的這麽爽，就別給我亂動！“他轉過身半蹲下去，麻利的把傅東桓背在了背上。無邊的寂靜裏，他們的聲音傳的很遠，回聲一圈一圈散開，到處回蕩著”親的這麽爽，就別給我亂動！“剛邁開步子的陳端笙漲紅了臉，冷哼一聲。

傅東桓在昏暗中一聲輕笑。

”如果能出去的話，就和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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