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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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的日子永遠是短暫的,仿佛只是過了一個瞬間,天庭就現出了雕零之像。而雕敝的時機那麽諷刺,正是在人間君王高喊著“君權神授”的時刻。

天庭的神仙不需要人類的供奉也能存在,他們的仙力減退是莫名其妙的,許多神仙擔心有陰謀,然而查來查去什麽都沒有發現。

人間捧起來的俗神——各路大仙、保家神等,因為凡間信仰的變遷或興起或消亡,消亡的總比興起的多。

當凡人因為種種原因重新撿起被丟下的信仰時,保佑他們的大仙大多消散,凡人照舊供奉,神仙卻從不顯靈,哭天搶地的怒罵中,其餘茍延殘喘的人間俗神也被牽累,一個接一個的因為供奉的減少而衰亡。

“天要亡我!”

“天要亡我!”

天上一片哀嚎。

哀嚎聲中終於有人想到了地府,想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場戰鬥。

“地府一直很平靜,他們沒出事嗎?”

“天上地下有共通之處,如果地府能留存,天庭肯定也能渡過此劫!”

神君們自矜身份,輕易不肯出面,底下願意跑的小神仙連牛頭馬面都見不到,只能和滿地跑的無常鬼搭上話。

在人間行走的小無常們一問三不知,統統說有事找莫大人。

莫大人。

好些人一時沒反應過來莫大人是誰,地府裏有姓莫的大人嗎?

小神仙們懷著緊張與疑惑站在黃泉路的盡頭請莫大人與他們一見,他們得到了回應,黑色的影子從黃泉盡頭飄來,越走進,越熟悉,然而等那人站到了面前,感覺卻又變得陌生了。

“莫洵?”

時間難以在鬼神的外表下留下痕跡,莫洵依然年輕,可身上的氣勢和當初戰場上的那個小童子,已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找我什麽事?”

小神仙們遮遮掩掩的說著天庭發生的怪事。

莫洵靜靜聽著,臉上淡而溫和的笑意卻讓對面的小神仙緊張到結巴。

末了,黑衣男人用輕緩的聲音對他們說:“讓上面能下決定的家夥,下來,和我說實話。”

男人的表情與氣勢讓小神仙們連憤怒都生不起來,心驚膽戰的應著,跑回天上去。

莫洵盯著小神仙們的背影,視線一路往上,然後停頓在某一個點。

隔著雲層的神君確定莫洵看見他了。

這神君是此時天庭的第一人,和那位與白君眉有過段故事的比起來,差了好幾個級別。

這位神君很清楚,如果他的障眼法瞞不住莫洵,如果莫洵的視線已經能穿透地、人、天三界屏障,直看到他身上來,那這位無常的修為,天上已無人能企及。

神君不敢奢望見到閻羅王,降下雲頭,站到莫洵對面,如實以告。

莫洵顯得很平靜:“西方佛陀口中的末法時代在我們的占算中也得到了印證,你口中的故事,遲早會發生。”

莫洵事不關己的平靜讓神君氣憤:“地府現在沒事,不代表將來沒事,末法果真降臨,你我都逃不開!”

聞言,莫洵笑了笑:“地府沒事?”

笑容突然收得一幹二凈,面無表情的男人說:“哪來的胡話。”

黑衣無常視線陡然一轉,準確的和蘇澤淺對上了眼。

畫面驀然一黑。

劍修們解釋,這是偷窺被發現了。

“莫洵和神君談了什麽,我們不得而知,之後的經過也挺覆雜……對於你來說,只要知道個結果就行了,結果是還存活著的鬼神妖魔再一次聯合起來,不甘消亡的命運,直接與天道抗爭。”

神仙鬼怪中有一些想要和人類搶地盤,被莫洵否決,他說凡人不能碰,因為他們始終被天道眷顧,去和凡人搶地盤,是嫌自己死得還不夠快嗎?

他問大家還記得當初的秘境的說法嗎?如果入秘境的是我們呢?能給鬼神下秘境的唯有天道,這更像是一場試煉,一場考驗,撐過去了,便再晉一級,亂了心神,便隕落。

莫洵的第二種說法說服了絕大部分人。

無論什麽種族,趨利避害皆是天性,若是試煉,只要不墜本性,即使在試煉中死亡,在現實中也能活過來。

“莫洵個人修為最高,率領百萬無常參戰,自然成了隊伍的領袖,即使有不服的,也在日後的行動中漸漸服氣了。”

劍修們說:“和天道的鬥爭比與鬼王的鬥爭更漫長,天道無形無體,我們卻實實在在的攻擊到了它,即使死了,我們也為這件事感到自豪。”

“你想象不到那時候我們有多團結,神鬼妖魔之間積年的恩怨仿佛被一筆勾銷,大家能相互交付後背,坐在一起講著笑話喝酒。”

劍修們給蘇澤淺看當時的記憶,記憶的畫面是晃動的,看見這一幕的劍修被人扛著肩上。天邊一線火燒般的紅,殘陽如血,照得大地也是一片通紅。

那紅是夕陽的顏色,也是血的顏色。

然而身處其間的神鬼眾生凜然不懼,他們顯然是打了場勝仗,士氣高亢,周身泛光的神仙和滿身黑氣的鬼勾肩搭背搶一壺酒,灰毛白毛雜毛的兔子蹦來蹦去忙著運送傷藥,頂著羊角的妖怪一巴掌打在豎著狼耳朵的人身上,讓他乖乖趴下好包紮。

那是群魔亂舞的畫面,卻偏偏豪氣縱橫,讓人胸腑間一片開闊。

劍修在看場地上的所有人,包括那個黑衣男人。

此時的莫洵已然是一副領導者的架勢,他能和同伴們笑鬧,但更多的時候卻是獨自沈默。

他沈默的時候總是抱著那根黑色的棍子,棍子斜倚在肩窩,背微微弓著,是放松的姿態,又顯得人落拓。

“現在那棍子是莫洵的,不是沈古塵的了。他使得比他師祖更好。”劍修呆在劍修堆裏。

意外話多的劍修們嘰嘰喳喳開了。

“他還是在想沈白二人。”

“……等等,他是在想故人,還是在想這場戰爭?”

“五五開?後者比例更大?”

“其實,他沒必要這麽擔心。”有人說,“即使這場戰爭輸了……捫心自問,責任也不在他啊。”

莫洵已經做得夠好了。

所有人都這麽覺得。

可到底如何好呢?似乎又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劍修讓蘇澤淺看了他們的最後,看了他們的失敗。

最後的記憶蒙著血色,每一個劍修都是強弩之末——每一個人都是強弩之末。

蘇澤淺在劍修的記憶力找莫洵,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道黑色的聲音。

他聽見記憶裏的劍修在說:“末法降臨,拼壽元我們拼不過那些妖魔鬼怪……要不我們先走一步?”

“行行行,走走走。”領頭模樣的劍修首先答應,剩下的無有不應。

能活到最後的都是劍修中的佼佼者,即使是強弩之末,集眾人之力斬下一劍依然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毀天滅地的威能帶來的是開天辟地般的結果。

蘇澤淺在劍修的記憶裏以劍修的視角看世界。

劍修們以神識看世界,於是蘇澤淺看見了大地上不斷加深的巨大裂縫,也看見了整片陸地板塊被切成兩半。

海水瘋狂灌入,裂縫在急流沖刷下變得更深更巨大,拼盡全力的劍修們盡數隕落,如同一只只折翅的鳥,跌入奔騰的海水中,墜落無底深淵。

湍急的水流夾在的大塊沙石,視野一片渾濁,墜落後的劍修們將劍深深紮入地底,將泥層下的靈脈刺穿!

金色噴薄而出,又被倒灌而入的水流沖回,兩股力量對撞,將不計其數的人撕扯成碎片,蘇澤淺一時只看得見滿目的紅色。

蘇澤淺的視野飛快的轉換著,那是一個個劍修的死亡而中斷了意識。

斷斷續續的記憶中,有斷斷續續的渾厚聲響——那大概是什麽東西在咆哮,聲音像是來自地下,又像是來自天上,蘇澤淺分不清。

他甚至不明白劍修們此舉的動機,但他知道,所謂的山裏人,是在這場戰役之後才出現的。

視野黑了片刻,再亮起時看見的是幽藍的水色。

有影子從水面上投下來。

這畫面讓蘇澤淺產生了某種熟悉感,在榕府的夢中,他也從水中看世界。

記憶中的劍修們從水底浮出,看見了石柱,看見了石柱上的棺材。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醒了醒了,劍修也醒了。”

那些聲音從棺木中傳出,帶著如釋重負的欣喜。

劍修們飄蕩著,檢查著自己殘缺不全的靈魂,看著一具具棺木上浮起的虛影:“我們怎麽會沒有魂飛魄散?你們怎麽在棺材裏?”

“我們都死啦。”

有的死在那場與天相爭的戰役中,有的受了重傷,不願茍延殘喘於人世,自己爬進了棺材。

“你們最後的一擊劈開了獨立於三界之外的一條縫隙,莫洵在這條縫隙中鑄了墓,我們這些將死未死,已死魂魄未散的,都被他一股腦塞了進來。”

聽見這句話,劍修中的一個脫口就問:“我們輸了?”

“輸了。”

“那莫洵呢?”

“他還活著。”

“他在哪兒,在做什麽?”

“在外面,窮折騰,說要把我們都折騰活過來。”

劍修中有人扯著笑問:“他不會覺得我們的死都是他的錯吧?”

“莫洵說他乃罪孽轉生,生來當歷千萬劫,鬼神之戰的那場分別便是他又一劫的開始,我們都是被他拖累的。”

劍修笑起來:“這話未免太自大,莫洵是怎麽回事我們都清楚,如果這是他的劫,我們不就都是幻影了嗎?”

“在否定自己的時候,把別人也給否定了。”劍修們對蘇澤淺說,“是種病,得治。”

記憶到此結束,蘇澤淺又回到了白色演武場上,這一回莫洵沒被允許進入。

劍修們有話對蘇澤淺說:“我們不太清楚莫洵在籌謀什麽,但想必不會是好事。”

“他是罪孽轉生,便覺得自己該贖罪,心中虧欠太多……都是些沒必要的負擔。”

“我們反正已經成了這樣子,也無所謂是不是莫洵劫數中的一環了,如果我們未曾真的活著,那也無所謂死,但自以為身處劫數中的莫洵,卻是活著的——”

“——他是我們中最年輕,最強大,也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了。”

“所以看緊他,蘇澤淺,不管他要做什麽,別讓他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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