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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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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傷疤◎

勤政殿。

“陛下, 臣要控告恒親王濫用職權,指使前工部侍郎挪用公款, 這才使得大興宮倒塌。”工部左侍郎楊榮跪在大殿中央, 額頭緊貼地面,擲地有聲。

“這樁事早已翻篇,何故讓楊卿舊事重提?”

“不瞞陛下, 這些年此事一直壓在微臣心中, 對不住那些死在大行宮之下的冤魂,昨晚仙人入夢, 讓微臣務必了卻此事,否則會累及子孫後代,微臣這才幡然醒悟, 將大興宮修築時期的賬本公布於世。”

哪裏是什麽仙人入夢,無非就是受人指使。

文景帝看著不遠處站著的青年, 眉間的褶子都皺在了一起, 不由懷疑當初自己所做決定是否正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局當真要被這個年輕人給攪得天翻地覆。

主管太監黃玉在文景帝的眼神示意下,走下去接過他手裏的奏折, 還有一本破破爛爛的賬本, 其上還有燒焦的痕跡,不過內裏大部分的文字都未被銷毀。

“當初微臣在前侍郎手下做事, 他以權壓人,背後又有恒親王做靠山,因此被迫做了許多錯事,如今想來極為後悔, 求陛下降罪。”

“微臣有罪啊, 對不起陛下, 對不起同僚,對不起列祖列宗……”楊榮一把鼻涕一把淚,神情悲愴,恨不能當即一頭撞死在地面上。

“噗。”

殿內突然發出不合時宜的笑聲。

發出此笑聲的,正是大理寺卿付霄雲。

註意到殿內眾人瞥過來的眼神,他連忙抿緊嘴,可是抽搐的嘴角還是暴露了他憋笑憋得難受,挪動腳步試圖往沈黎安身後藏藏,卻發現只是無用功,於是只能開口道:“抱歉,我對不起楊大人。”

這段小插曲過後,楊榮繼續他的哀嚎:“哇嗚嗚嗚,陛下啊,微臣有罪啊。”

“行了。”

文景帝不耐煩地打斷他的作秀,開始翻閱他口中所說的賬本。當初大興宮之事,之所以證據不足,很大程度上便是缺少這決定性的賬本。

“你怎麽拿到的?”文景帝睨他一眼。

“是,是……”楊榮支支吾吾,似乎在忌憚這背後之人,直到文景帝沒了耐心,又追問了一遍,他方才口吃地把話交代出來。

“是蕭掌印,不對,是淑貴妃給微臣的。”

文景帝微微瞇起眼,語帶警告:“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當時淑貴妃和蕭掌印銷毀證據的時候,微臣也在場,淑貴妃將賬本丟進火盆裏後,有急事就先離開了,命微臣看著,當時微臣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鬼迷心竅就將賬本留了下來……”

什麽鬼迷心竅,無非就是想要為自己留一份後路。

文景帝的表情在他說出淑貴妃三個字時,就已然大變,乃至在楊榮說完之後,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他沈聲道:“你所說之話若是有一個字造假,可知是什麽後果?”

沈黎安神色未變,陛下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這麽多年來,陛下懷疑過任何人,唯獨沒懷疑過他的這位枕邊人。

面對文景帝如此威壓,楊榮倒是硬氣了一回,咽了咽口水繼續道:“微臣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卻也不想看到陛下您被蒙在鼓裏。”

“淑貴妃身為後宮女子,多次插手朝政,禍亂朝綱,而且淑貴妃她與蕭掌印私下關系匪淺……”

“閉嘴!”文景帝抓起桌面上楊榮呈上來的奏章,一把丟在他的臉上,調整呼吸竭力維護體面,最終也只是閉了閉眼,“賬本的事朕還未跟你算賬呢,你反倒開始拉貴妃下水了?”

楊榮跪趴在地上,一個字也不敢再說了。

文景帝坐回座椅,大興宮之事早已成定局,沈黎安在此時將多年前大興宮的事翻出來,無非就是想替自己受屈的父親和冤死的榮安郡主討回一個公道。

另外沈黎安就是想要試探他的態度,是不是一味的維護恒親王,太後年歲已高,身子骨早就快不行了,就連能不能撐過十一月的生辰都無可知。

當年宣陽侯為何會當中發狂刺殺恒親王,他也是知曉其中原因。

恒親王膽大妄為,先是誣陷宣陽侯在大興宮的修築上造假貪汙,後是當著宣陽侯的面自爆當年榮安郡主難產而死的真正原因。

原來竟是他派了會武的流氓地痞去騷擾報覆當時已身懷六甲的榮安郡主,才導致榮安郡主受驚大出血,故才早產難產而死。

此話一出,恒親王挨打都是小的,宣陽侯正直無畏,哪裏會受皇威所迫,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要同恒親王做個了斷。

只可惜,最後宣陽侯沒能得逞,還差點落了個滿門抄斬的結局,如若不是沈黎安據理力爭,找出了造成大興宮坍塌的“幕後之人”,給了他放過宣陽侯的理由,只怕是京都已無沈家。

宣陽侯出獄後,才得知榮安郡主的母家對此事竟然一直都是知情的,只因榮安郡主的母家乃是太後一脈,太後親自下場游說,自然不敢有所異議,只當這是一場意外不敢再提,甚至將最該知情的宣陽侯蒙在鼓裏。

痛心疾首,失望透頂,多種情緒壓在宣陽侯身上,讓其徹底沒了留在朝堂的理由,辭去職位,與太後母家斷交過後,近幾年都未在公眾面前露過面。

說到底也是他這個當皇帝的虧欠了他們,礙於種種因素,沒能站在宣陽侯那邊。

他是帝王,天下之主,能夠意識到自己一時的昏庸可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錯事,並及時止損竭力挽回,已是難得,可是若讓他當著世人的面坦蕩直白的承認,他做錯了,他自認做不到。

重新將大興宮之事翻出來,不就是相當於打他自己的臉,變相承認他錯了嗎?悠悠眾口如何堵得住?可如若不給個交代,按照沈黎安的性子,只怕是難以收場。

文景帝捏了捏眉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一旁的付霄雲,“此事由你大理寺全權負責,重啟案宗,該追責的追責,該判的判。”

言外之意,便是之前所做決定不變,所謂的追責,無論是恒親王亦或是太後,還是楊榮口中提到的淑貴妃和蕭掌印,哪個是他這個大理寺卿輕易能判的了的?重啟案宗相當於走個過場,給那些人提提醒殺殺銳氣。

“臣遵旨。”付霄雲下意識看了眼身側的沈黎安,見他面無表情一副事情盡在掌握之中的表情,松了口氣,也是,就沒有這小子看不透猜不到的事,陛下這也算是做出讓步了。

黃玉得到文景帝的指示,送楊榮和付霄雲離開勤政殿。

待殿內人走的差不多了,文景帝靠在椅背上,無神地望著頭頂梁柱上的雕刻,冷哼道:“滿意了?”

一直沒說話的沈黎安走至殿中央,躬身行禮,“陛下深明大義,臣無話可說。”

他沒說滿意或是不滿意,但是從他那個冰冷的語氣中,文景帝還是聽出了一絲不悅。

“你還要朕如何做?”文景帝吐出來的話也隱含不悅。

沈黎安也沒指望文景帝能讓事情有個結果,短暫的沈默後,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看向出口:“黃主管……”

“朕自會處置。”黃玉是他身邊的老人,但是自從他背主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他的身邊人,他不會顧及主仆情誼,早晚都得除掉,只是——

他從未想過芳芷也會是他的對立面,或許他早就意識到了,不想承認罷了。

思及此,文景帝長長嘆了口氣,“至於淑貴妃……”

他聽在這兒,擺擺手讓沈黎安先行離開。

打發走宋紹元,淑貴妃近乎一夜未睡,她心中不安啊,猜不到沈黎安會先將她的哪個秘密捅出來。

蕭鈺不在京都,她連個能夠信任的人都沒有。

走丟的那十年裏,她被蕭敬撿到並收養,那時的她還以為遇到了救世主,但她又怎麽會知道蕭敬就是個下三濫的老鴇,表面上是體面的官老爺,暗地裏卻經營著迎春院,靠著給變態的貴人們提供幼女和□□,滿足他們的變態欲望來謀生。

一個四歲的孩子能懂什麽,像是江南名妓學習著討好男人的技巧,奴化身體和意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竟以為這樣是正確的。

才剛過十歲,就被臨摹了身體的畫作,還差點被養父玷汙,剛到十三歲就被獻給了彼時年紀已然可以做她祖父的杜雍明……

如若不是蕭鈺,她根本就無法活到現在,也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自小生活在骯臟的淤泥裏,又如何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慢慢長成扭曲的蓮花,將那些人溺死在他們自己搭建的池塘裏。

從底層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除了蕭鈺,沒人理解她的苦楚,她從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她深知唯有權勢靠得住。

她終於靠著那些爛人引以為傲的權勢,一樁樁一件件百倍奉還,將他們折磨致死,她有什麽錯?她只是在覆仇罷了,覆仇路上不擇手段怎麽了?就算是她害死了沈黎安的母親那又如何?旁人的犧牲與她何幹?這都是必經之路,必要的犧牲。

沒有榮安郡主的死,她就不會搭上恒親王的支持,也就不會得到鎮北王的一聲姨母,她的孩子也就不會成為未來儲君候選人,蕭敬和杜雍明那種爛人也就不會死。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拼出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沈黎安和她是同一種人,他就該理解她才是。

可惜,他要覆仇的對象是她自己,從另一種意義上,她竟也有些理解他。

沈黎安口中需要她操心的麻煩,在不久後就得到了驗證。

這日,文景帝如往常般來她宮裏用晚膳,唯一不同的是,他看起來極為疲憊,話很少,望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打探,就像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審視著她。

“芳芷,你可有事瞞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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