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太過疲累，顧承希睡得很沈。剛開始還有些紛紛雜雜的夢，到後來幹脆墮入無邊黑甜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醒來，外面的天都黑了。

窗外隱約傳來音樂和人群說笑的聲音，房間的隔音效果太好，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顧承希抓起手機看了看，上面顯示上午11點多了。看著身邊陌生的環境，她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這裏和國內有時差，應該是晚上八點多了。

顧承希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才慢吞吞地爬起床，穿好外套，走出了房間。

樓下果然很熱鬧，才走出房門就聽到音樂的聲音和歡聲笑語。

顧承希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梯，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

一樓有二十幾個男男女女，看樣子是在聚會，有些坐在沙發上，有些三三兩兩站在客廳裏。這些人有亞裔也有白種人，大都年紀很輕，基本人手一支啤酒，開心地談笑。

沈傾城依舊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個人，顧承希的目光略一搜索，就看到她落落大方地坐在沙發中間，旁邊幾個人圍著，有男有女，彼此很熟悉的樣子。

沈傾城看起來比以前更成熟，似乎也更加開朗，嘴角噙著一抹微笑，明媚得如同清晨帶著露水綻放的鮮花。

顧承希怔怔地看著她談笑風生的樣子，又是欣慰又是難過。

欣慰的是她看起來過得很好，沒有受到那些事情的影響。難過的是，她的好，終於還是與自己無關……

不過，睡之前已經宣洩了情緒，顧承希現在的心情已經平靜了不少，不再那麽尖銳地痛了。她甚至覺得自己一會可以大大方方地祝福沈傾城和托馬斯。起碼大方到不會讓人看出異樣。

這祝福至少也有三分真心——即便與她無關，她還是希望沈傾城能夠幸福快樂。

那麽，這也許就是兩人間最後的一面，她希望自己的退場能夠體面。

她平穩了一下情緒，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沈傾城看到她，和身邊的人打了個招呼，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起來了？”

沈傾城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顧承希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掙脫。

“餓不餓？”

“有點。”

沈傾城拉著她穿過客廳，來到與客廳相鄰的餐廳，一路上碰見幾個人來打招呼，沈傾城一一幫顧承希做了介紹。N國人的介紹比較簡單，一個名字就完了，看不出是什麽關系。

不過顧承希對這些也不在意，倒是幾個人聽到她的名字都一副久仰大名的樣子，弄得她有些意外，不知道這些外國人也會如此客套。

“吃餛飩還是吃餃子，都是速凍的。”沈傾城打開冰箱翻了翻，似乎有些抱歉，“今天阿姨請假了，只能將就一下。”

顧承希對吃什麽倒是無所謂，走過來的路上她們經過一個臨時搭的小餐臺，上面擺了些披薩餅的紙盒。

“不用做了，我吃披薩就行了。”

“那也行。”沈傾城走到小餐臺旁，挑了一盒沒人動過的披薩，連著盒子一起端了過來。

“冷了，我給你熱一下。”說完，她走到櫥櫃前，拿了一個大盤子出來，從盒子裏取出幾塊披薩，放到微波爐裏轉了一下，給顧承希端了過來。

“謝謝。”顧承希鬼使神差地客氣了一句，一旁沈傾城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沒說話。

過了一會，沈傾城起身，端了杯溫水過來，放在顧承希的面前。

吃飯的時候不喝飲料而是愛喝溫水是顧承希的習慣，沒想到沈傾城還記得。顧承希看著面前的玻璃杯，心情覆雜難言，往嘴裏塞了兩口披薩餅，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客廳裏的聲音有點吵，倒是沒人過來找她們，兩人之間一時無語，竟然有些冷場。

顧承希偷偷地端詳著沈傾城。

沈傾城比五年前更漂亮了。原本就很精致的五官完全長開，長而卷曲的睫毛下，兩只墨色眼睛似乎比以前更狹長，更深邃，透著嫵媚。鼻梁高挺，又細又直。微微翹起的紅唇晶瑩飽滿，透著一種介乎於清純與成熟之間的性感。

顧承希一陣迷醉，可想到這是最後一面，又忍不住心酸，她克制不住地多看了幾眼，想把這一幕刻進記憶裏。

沈默了一會，沈傾城解釋一般說道，“不知道你會來。托馬斯有個片子入圍了電影節，今天請朋友來家裏慶祝。”

顧承希的後背挺直了，嘴裏的披薩餅變得噎人，她艱難開口，“托馬斯……他是個導演？”

沈傾城不甚在意地搖搖頭。

“不是，業餘愛好。是個紀錄片，在澳洲拍攝的，主題是正在消失的珊瑚礁，環保題材。”

顧承希不懂珊瑚礁，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在不斷下墜，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片披薩就飽了，輕輕把盤子一推，“吃飽了。”

沈傾城也有些心不在焉，見狀，也不再勸。

“我們出去走走吧，屋裏有點吵。”

這應該就是要談談了，顧承希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好。”

顧承希以為出去走走是去馬路上走走，沒想到沈傾城牽著她出了後門進了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的更大，靠近房子的地方也有參加聚會的人，沈傾城也沒和誰打招呼，牽著顧承希溜著邊，往橡樹的方向走去。

這裏靠近外面的馬路，離房子比較遠，因此也比較安靜。此刻路上幾乎沒什麽人。不眠的路燈昏昏黃黃，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陣微風吹過，拂動著橡樹葉輕微作響。

顧承希原本有許多的問題，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和沈傾城說。可是等到此刻，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過去的五年，像是一面透明的墻，橫亙在兩人中間。托馬斯的身影更像是一根刺，紮在她的心頭，時時要戳出血來。

沈默半晌，還是沈傾城先開口。

“你見過辛姨了？”

這應該就是問如何知道地址了。

顧承希頓了頓，搖頭，“我碰到蕭軼了。”

沈傾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我家的事，你知道了？”

“她說了一點，很含糊。”

這是實話。

蕭軼只是說聽說沈南山出了事，可並沒有詳細說。而且蕭軼說的最重要的事也不是這個，而是……沈傾城喜歡她，或者說，曾經喜歡過她。

蕭軼和沈傾城一直有聯系，上學期她來N國旅游，專程到這裏見過她。蕭軼說，見面的時候，她對沈傾城表白，被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也很傷人，沈傾城說自己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顧承希，你知道她心裏的人是誰嗎？”

那天，蕭軼直勾勾地盯著顧承希，表情嚴肅又有些憤恨，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是你。”

顧承希整個人都呆掉了，驚詫卷著狂喜，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後來，蕭軼在手機上把沈傾城的地址發過來，冷冷道：

“如果……你跟她在一起了，不要告訴我。”

說完，蕭軼兩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轉身就走了，留下顧承希一個人在原地發呆。

可是，蕭軼顯然是搞錯了啊。

沈傾城神色黯了黯，低著頭向前走了幾步，似乎在掙紮考慮什麽，過了一陣，開口道：

“那年我們回到林城，第二天，我爸就被帶走了……”她眼睛望著遠方的虛空，似乎穿越時光回到了當年。

那年他們才回到林城，原本林談和沈南山已經說好，第二天一早要去辦離婚手續。不料第二天一早，沈南山就被帶走了。J方給的理由很籠統，只說是涉及一些經營方面的違法行為。

林談奔走幾日，大概了解到沈南山是被人舉報，罪名是行賄和偷稅漏稅，數額巨大，證據充分，絕非小事。林談多年以來一直在家賦閑，驟然遇到這種情況，難免慌了手腳。好容易經人推薦找到一個名氣很大的律師，雙方約好了在事務所見面。

可就在去見面途中，林談突然暈倒。被路人送到醫院之後，醫院迅速通知了家屬。沈傾城這才知道林談的腦部長了一個腫瘤，位置不太好。原本這個部位的腫瘤應該不至於這麽兇險，但可能是常年心情郁結，又加上那陣子事情又多又亂，腫瘤擴散得很快，隨時可能危及性命。

爸爸被抓，媽媽又倒下，走投無路之際，沈傾城想到剛剛伸出過援手的辛月，試探性地聯系了她。

辛月立刻來了，確定了情況之後，幫助林談聯系了N國的專家，帶著林談到N國治療。當時還在讀書的沈傾城只能跟著一起轉學到了N國。

可惜，林談的病情拖得太久了，N國的專家也回天乏力，只能保守治療。兩年後，林談在N國病逝。

沈南山的案子後來判了，兩罪並罰，十五年的刑期。

沈傾城說了整個過程，仿佛又經歷了一遍當年的痛苦，神色疲憊，臉上變得有些蒼白。她信步走到秋千旁，坐了上去。

“當年的事情就是這樣。”

顧承希呆住了，滿滿的都是心疼。

這些年她無數次猜測過沈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才會這樣突然地離開國內。她也不是沒在心裏怨過沈傾城——無論如何，總該說一聲吧。

誰知道，當年竟是這樣的劇變……

她下意識繞到秋千旁，俯下身，抓起沈傾城的手。

“沒事了，已經都過去了。”

沈傾城反過來安慰她，下一刻，她將頭靠在顧承希的身上。

“希希，借我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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