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傍晚。

因為上次的事，這幾天江雪晴還有些餘怒未消。

顧承希嘴上沒認過錯，行動倒是乖覺，吃過晚飯就主動幫忙收拾餐具，端到廚房裏放進洗碗槽，就擼著袖子準備洗碗。

顧家住的是老小區，沒有集中熱水供應，家裏熱水器並沒有連到廚房，洗碗只能用涼水。夏天時候天氣熱不覺得怎樣，大冬天的洗碗就有點受罪了。

“你出去吧，看你幹活還不夠累的。”江雪晴擦完桌子，拎著抹布進了廚房，滿臉嫌棄地趕人。

江雪晴一直就是這樣，脾氣大，性子急，嘴上不饒人。可從來舍不得顧承希受苦，家務活基本都不讓她插手，不然顧承希也不會到上高中了都做不好煎雞蛋。

顧承希聽話退開一步，把洗碗槽讓給江雪晴。頓了頓，突然伸出雙手，從背後摟住她。

江雪晴頓了頓，嘴角不自覺揚了揚，目光一軟，可嘴上還是不耐煩，“讓開，讓開，不幹活還礙事。”

身後的顧承希不但不放，還把頭低下來，貼了上去。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嘴硬，做錯了事很少直接道歉。可是每每為了什麽事惹江雪晴生氣，又不好意思道歉的時候，就會沖上去抱一下，算是道歉，也算是服軟。

只是小時候是軟軟糯糯一小只，個子只到江雪晴的腿，現在抽了條，已經比江雪晴高出一個頭，頭低下來正好靠在江雪晴的頭頂。

孩子，終究是長大了啊。

江雪晴心頭一軟，口氣也緩下來，“好啦，多大的人了。讓開。”

這就是不生氣了的意思，母女倆都心知肚明。可顧承希並沒撒手，反而撒嬌一樣在她頭頂輕輕蹭著，像只耍賴的大狗。

顧成林的聲音從客廳出來，“希希，好像你電話響。”

“哦，”顧承希用力抱了抱江雪晴，才放下她，大步進了自己房間。

江雪晴看著她瘦長高挑的背影，走起路來還一點穩當樣子都沒有，不由搖了搖頭。真是，多大的人了，老跟長不大的孩子一樣。忽然她又想起沈傾城。

那孩子總是安安靜靜大大方方的，自己家這個，怎麽就不能跟著學學呢？

……

手機放在書桌上充電，劃開一看，果然有新消息提醒。

是沈傾城發來的。

【回來了】

這應該是回覆顧承希之前的信息和未接電話。

顧承希抓起手機，很多關切的話已經湧到嘴邊，她想問沈傾城去哪兒了，這段時間究竟好不好，可最後，刪刪減減，只回了三個字：

【還好嗎？】

沈傾城隔了一會才回覆。

【我沒事】

片刻之後又道：

【學校見，有事和你說】

最後一句有些含義不明，顧承希咬咬嘴唇，眉頭輕輕擰起來。

沈傾城這是要對她說什麽呢？

不過對方既然沒有明說，意思肯定就是不想在微信上聊，顧承希也不好多問，只得回了一句。

【好】

沈傾城那邊沒動靜了，顧承希抓著手機楞了一會。

“出來吃水果。”

江雪晴在客廳叫她。

“來了，”顧承希應了一聲，回了客廳。

……

入夜，顧承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反覆看著手機上沈傾城最後發來的那條消息，心中有些慌亂。

沈傾城要和她說什麽，是發現了什麽嗎？

自從發現自己對沈傾城那些異樣的情愫，她已經很小心地保持距離了。她在腦子裏仔細回想了一下放假前的相處，覺得自己應該也沒露出過什麽馬腳。

她換了個思路，揣測對方說這句話的語氣，是高興，生氣，還是嚴肅？她套著各種口氣，反覆默念著這幾個字，還是不得要領。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其實，這幾個月，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放假之前，可以說每天都在甜蜜和痛苦裏煎熬。

只要見到沈傾城，她就克制不住地會用目光追隨她。哪怕是聽到有人提起這個名字，都會讓她的註意力立刻集中，她甚至都懷疑自己的耳朵會像獵犬一樣豎起來。

她想靠近沈傾城，可又不敢，生怕會被對方察覺。可越是這樣，越是會按捺不住地反覆想起她，會每天把沈傾城的朋友圈和QQ空間刷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敢將這件事和旁人吐露，只能偷偷上網，查資料，看帖子和文章，試圖弄清楚這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網上眾說紛紜。

有些資料寫得很大方，覺得這不過是像左撇子一樣，是完全正常的，根本不值得區分對待。有些言論又很激烈，愛上同性基本上就等同於變態、道德敗壞、沒有社會責任感，應該對Z國結婚率走低、離婚率走高以及少子化等社會問題負很大責任。

顧承希弄不清這些無厘頭的指責有什麽邏輯，更難理解為什麽這麽多人會為這樣的言論瘋狂點讚打CALL。可看到這麽多人反對，還是忍不住暗暗難過。

喜歡上一個同性，真的這麽令人難以接受嗎？

真的會這麽讓這麽多人覺得惡心嗎？

這些問題讓她心情沈重無比，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出了問題。

更令人難過的是，她覺得自己可能還辜負了沈傾城對自己的好意。對方應該只是想做好朋友，花了那麽多心思幫自己補習，還對自己那麽好。

唉……

她心裏煩悶，扔下手機。仰面朝天地躺了一會，又忍不住伸手，把手機抓了過來，點開聊天窗口看著那句話發呆。

糾結了兩天，終於，要開學了。

……

開學前一天，顧承希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衣服不用都帶去，所以行李並不多。雖然有些忐忑，可她還是想快點見到沈傾城，等不及顧成林晚上下班送她，中午吃過飯，就自己背著東西回了出租屋。

屋內很安靜，沈傾城還沒有回來。

房子一個多月沒人住，落了不少灰，顧承希裏裏外外把自己的房間和公共區域都打掃了一遍，花了不少時間。等全部收拾完了，也到了晚飯時間。

她想發個消息問問沈傾城什麽時候回來，又有點心虛，抓著手機看了半天，還是作罷。

她點了外賣對付掉晚飯，又看了會小說，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8點。

沈傾城還是沒有來。

她猶豫再三，給沈傾城發了消息，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等到晚上10點，她發去的話還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裏。

第二天，正式開學，她一大早就去了學校，特地繞到理科火箭班教室門口，可是並沒有在裏面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有些心慌，掏出手機撥打沈傾城的電話，手機竟然又關機了。

沈傾城從來沒有這樣無緣無故就沒了消息，她去哪兒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顧承希都心神不寧。

熬到下午下課，她回了趟出租屋，想看看沈傾城是不是已經回來了，可屋裏還是空無一人。

接下來一周，沈傾城都沒有來。顧承希問了幾個認識的理科火箭班的人，都說不知道沈傾城的情況。

寒假的事情餘波未了，剛開始幾天總有人好奇地跑來求證真假，顧承希大方承認，漸漸的也就沒人問了。至於他們會不會在背後議論，又會如何議論，顧承希既不了解，也不關心。

周末，顧承希回家，攛掇江雪晴給林談打電話，對方的電話關機。

江雪晴沒太當回事，只是以為是寒假的事情未了，也許沈家為了保護孩子，想晚些再去學校也是可能的。

顧承希難掩失落，可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每天都看看沈傾城的朋友圈和QQ空間，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條更新也沒有。

下一周，顧承希一回到學校就找方遠志去幫忙打聽，這家夥朋友遍布全年級，打聽事情最方便。

臨到晚自習的時候，方遠志到文科班來了。

“怎麽樣？”顧承希一見到方遠志的身影，就從教室裏跑了出來。

方遠志沒立刻回答，深看了她一眼，才道：“聽說是請假了。”

顧承希急切追問：“什麽假？生病了？”

“不是啦，事假。”方遠志有些不耐煩，“你交代的任務完成了啊。”

說完，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承希顧不上理他，眉頭蹙著，心裏琢磨，事假，又出什麽事了麽？

……

桃花開了，沈傾城還沒有在學校裏出現。

這天，顧承希卻意外地聽到了沈傾城的消息。

中午的時候，她在食堂吃過飯，端著飯盒往教學樓走。驀地聽到路邊的走廊那邊傳來了兩個女生聊天的聲音。

走廊邊立了一排宣傳板，隔著這些宣傳板，她看不到那邊的人，卻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她們的聲音。

“我就說不可能是真的，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哪兒有那麽狗血的事情，孩子還會抱錯？現在小孩都有腳環的好嘛。”一個聽起來就很驕縱的聲音說。

另一個人的語氣聽起來很諂媚，“童童你上次發的帖子還被管理員刪了，當時真的氣死我了。揭露綠茶真面目，人人有責好嘛。”

“是啊，當時還嘴硬，找人出來擋槍，現在肯定是瞞不住了，自己就沒臉來了。”

“就是啊，我覺得馮致邦就是眼光不好，童童你哪裏都比那個綠茶好多了。”

“還不是沈傾城那個賤人勾搭他。不說她了，反正這個賤人已經出國了。”

顧承希的腦袋裏嗡地一聲響，不自覺地就握緊了拳頭。

她想了想，大踏步繞過宣傳板，進了走廊，來到那兩個女生面前。

兩個女生看起來有些面熟，應該也是高二年級的。一個圓臉，一臉傲慢，應該就是那個童童，另一個身材矮小，長了一張娃娃臉。

顧承希冷著臉，直直地盯著圓臉的女生問道：“你們說沈傾城出國了？”

她不認識對方，對方卻認識她，圓臉女生見到是她，做出輕蔑的樣子，“顧承希啊，你不是和她關系很好，還要跳出來幫她擋槍嘛。你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娃娃臉的女生跳出來幫腔，“對啊，你不是跟她是好姐妹嗎？幹嘛來問我們。”

顧承希一頓，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冷了，“我問你，你剛才說沈傾城出國了，真的假的？”

圓臉女生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幹嘛要告訴你，思琪，我們走。”

說完，就想拉著娃娃臉女生離開。

顧承希張開胳膊攔住她，“你就是‘綠茶終結者’吧，學校貼吧裏的帖子是你發的？”

圓臉女生比她矮一頭，站得近了，就有些被她的氣勢壓迫。圓臉女生顯然不服氣，昂起頭，嘴硬地頂道：“是我，你要幹嘛？”

這問題問的顧承希一楞，剛才的問題完全是脫口而出，對方就這樣一口承認了她倒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一低頭，看到手中的飯盒，有了主意。飯盒裏有她剛才接了泡油漬的半盒水，她手一揚，水全潑在了圓臉女生的臉上。

潑完，她轉身就走。

片刻，身後傳來一聲尖叫，“顧承希，你該死！”

顧承希理都不理，直接轉身回到食堂。

她用目光逡巡了一圈，沖到角落裏的一張餐桌前，看著蕭軼的眼睛。

“蕭軼，你知道沈傾城去哪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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