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春景酒店的套房。

沈傾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在看書。剛洗過的頭發沒有吹到全幹，烏黑的，披散在身後，散發著洗發水的香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沈靜的氣息。

林談從房間裏出來，走到門口，看到她，站住了。

“不去游泳嗎？”她柔聲問道。

“不想去。”沈傾城的語氣淡淡的。

這孩子不知怎麽了，這兩天都很少出房門，平時喜歡的游泳也不去了。有時候連午飯都是叫到房間裏吃的。

林談默默地想，這孩子，也許也是在心焦吧。

為了躲避自媒體和網上那些無聊的人的騷擾，這些日子裏，母女兩人的手機基本都是關著的，和沈南山的聯系都是通過房間裏的固定電話。

房間裏有網絡，兩人也都帶了筆記本電腦，最初幾天林談還會上網看看，後來實在看得令人不快，幹脆不看了。

她不知道沈傾城有沒有上網，但她希望她沒有，希望她不要受到網上那些過激言論的影響。

現在起碼表面上看起來，這孩子還算平靜，似乎不像是受到影響的樣子。只是開學在即，這樣的平靜還能夠持續多久呢？

林談正想著，房間裏的座機響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抓起電話。眼角餘光裏，沙發上的沈傾城背部似乎繃緊了。

她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把聽筒放到耳邊。

“餵。”

她本來以為電話是沈南山打來的，卻不是。電話裏傳來的是個女聲。這人似乎很篤定對方能夠認得出她來，也不自報家門，聽到電話接起，就是直截了當的質問。

“為什麽不告訴我？！”

果然，林談認出了這個聲音。

是辛月。

林談莫名就有些慌亂，下意識地看了沈傾城一眼。

“我……”她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雖然又有很久沒有聯系過，但她仍然在一瞬間明白辛月說的一定是網上的事。

辛月冷冷的質問裏藏著理所當然的關心，聽得她心頭發澀，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這一幕似曾相識，當年她和沈南山結婚之前，也是接到這樣的電話。

彼時正在大洋彼岸留學的辛月也是這樣興師問罪，“為什麽不告訴我？！”

要她怎麽說呢？

她沒辦法告訴辛月，她答應了辛家的老爺子，要躲辛月遠遠的。以此換取老爺子出手，幫助她擺平那個爛賭成性的父親惹下的麻煩。

盡管那人從沒有一天盡到過做父親的責任。只要回家，就是要錢，就是喝酒。喝醉了酒不是哭就是鬧，不然就是打老婆，打她，早已不似家人。可是債主不管那些，連帶著操勞一生的母親和她一起威脅，她那時大學都沒畢業，母親經年操勞，身體不好，早就累得不成人形。

她不在乎自己，可還能忍心拿著母親的生命安全冒險嗎？

“你同意嗎？”辛家老爺子從 Z多年，不怒自威，淡淡的語氣中帶著無盡威壓。

“離開辛月。”

她能怎麽回答？

愛嗎？

當然是愛的，不然她也不會寧肯被壓彎了脊梁，也要頂著那麽多的壓力和辛月走到一起。

自從她五歲跟著母親住進辛家，辛月就是她永遠的小尾巴。她在哪兒，她就在哪兒。

辛月的媽媽死得早，和後媽的孩子相處得不好。卻不嫌棄她是保姆的女兒，一天天“姐姐，姐姐”地叫著，纏在她身邊，有好吃的給她，有好玩的也給她。

她們是彼此的初戀，她們的初吻給了彼此，也探索過彼此的身體，一起享受過情.愛的歡愉。早已融為一體，難以分離。

痛嗎？

怎麽會不痛？

她熬過了同學的疏遠和排擠，忍耐著那些豪門子弟的冷嘲熱諷和異樣眼光，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這段感情。可到頭來，公主就是公主，灰姑娘也只能是灰姑娘。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一切都被打回原形。

生活不是童話，性別、身份都不對，公主是不能和灰姑娘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的。

她別無選擇。

有些事，真的不是努力就可以解決的……

雖然老爺子沒有強迫，但她了解辛月的性子，知道兩人定然無法和平分手。於是蒙著眼，接受了沈南山的追求，剛一畢業就結了婚，只求讓她死心，也讓自己死心。

後來，辛月哭過，鬧過，甚至切齒地罵過。她自認有愧，從來不辯解，只是默默承受。

再後來，兩人來往斷絕，年少時炙熱耀眼的愛就此落幕。

十八年的共同成長，四年的愛戀癡纏，似乎燃盡了她一生的熱情，讓她的人生從此只剩下淒清冷寂。

……

這件事從一開始到現在，林談都沒想過要找辛月求助。她不是不知道辛月神通廣大，可當年畢竟是她辜負了對方的一片真心，現在如何有臉開口。

沒想到辛月竟然主動打電話來了，她沒問辛月是如何知道她住在這裏並找到她的電話號碼的，她知道，只要辛月想，這都不是難事。

重要的是，辛月既然這個時候打來電話，自然就是準備出手幫她。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無盡的冷寂，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一烘，鼻子一陣酸脹，眼圈也暗暗地紅了。

電話裏，暗啞的聲音冷冷的。

“三天之內事情就會解決，準備回來吧。”

……

三天，這事情就能解決嗎？

顧承希揪著一顆心，忐忑不安地等待。

那天分別的時候，辛阿姨留了她的聯系方式歡迎她以後有空多去店裏玩。並且態度溫和，口氣篤定地告訴她，這件事三天就可以解決。

她能理解辛阿姨突然的熱情，畢竟她和林阿姨是朋友，發現她是林阿姨的親生女兒之後，自然會覺得更親近。

只是，辛阿姨說的三天，真的可以嗎？

好像……還真的可以……

第一天。

前段時間在網上興風作浪的幾個公眾號齊齊啞火，鬧得最兇的兩個號更是直接被封號。幾大平臺上關於此事的帖子漸漸被刪，大量粗言穢語的辱罵和充滿惡意的評論隨著這些帖子一齊消失不見。

一些ID跳出來，陰陽怪氣地諷刺資本對輿論的操縱，言下之意是沈南山只手遮天，花錢堵了眾人的嘴。

不過這些ID也很滑頭，判斷不準風向，又歷來不肯吃虧。所以都是影影綽綽地說上幾句，含沙射影，利用這個熱點事件，收獲一波流量紅利。

第二天。

有消息爆出幾個大號，包括那個情感號都收到了律師函，措辭強硬。律師函被人截圖貼到網上，聲稱這些自媒體的行為涉嫌造謠，XX律師事務所接受委托，已經做了證據保全，勒令對方公開道歉，並保留起訴的權利。

前一天還在見風使舵，準備攫取流量的ID這時候也看明白了局勢，紛紛偃旗息鼓，有不少人主動刪帖。甚至還有幾個發布了道歉聲明。

本來還噴得起勁的鍵盤俠見狀一哄而散。有些人接著尋找下一個可以發洩的話題，有些極度厭女的人還在罵罵咧咧，可是已經不成氣候，往往才開口，就被其他網友噴得不敢擡頭。

第三天。

事情到了頂峰。

國內某知名平臺開了一個網絡直播，主題就是《網絡暴力七宗罪》。

直播邀請了眾多社會學、法律界、Z……F官員，探討網絡暴力現象，並且對近期出現的一些比較惡劣的事件進行了點評，歷數網絡暴力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

在提到這次沈家事件的時候，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口氣很重：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信謠傳謠，煽動民.眾情緒，煽動性.別對.立的事件。個別自媒體從業人員不顧職業操守，在事實都沒有搞清楚的情況下，肆意散布傳播謠言，幹擾公共輿論，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會影響……”

一錘定音。

網上的輿論，終於消停了。

顧承希在微信上收到了辛月的消息，全程觀看了直播。專家的句句話似乎都說到了心坎上，激動得她握緊雙拳，一個勁地錘自己的腿。

師大附中的貼吧裏，女神是不是私生女這個話題從熱點變成了無人問津。

“綠茶終結者”前兩天還蹦跶了幾下，等到第三天的時候，終於安靜下來。

貼吧裏的畫風一變。

——啊啊啊……竟然就快開學了，誰能為我的寒假再充點值啊……

——沒有人覺得我偶像的新番特別好看嗎？為什麽都沒人討論，555555，好桑心……

——誰能告訴我如何才能快速地完成寒假作業？

顧承希掃了一圈，累極了，這幾天一直盯著電腦，連覺都睡不安穩。

到了這一刻，她終於放下心來，打開和沈傾城的聊天窗口，想說點什麽，可又無從開口。發了一會兒呆，最終還是關上手機，丟到一旁。

她躺到床上，不到一分鐘就墜入夢鄉，睡得酣暢。

夢裏，江面吹來的清涼的風吹拂著黑色的長發，沈傾城擡著頭，望著遠方，眼中似有點點星芒，嘴角漾著淺淺的微笑，說不出的溫柔意味。

夕陽的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色，拉出長長的影，畫面靜謐美好。

顧承希似乎站在遠處，凝望著這一幕，內心無比滿足。

只要，能夠這樣看著她，哪怕是遠遠的，永遠地看著她這樣微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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