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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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驕陽似火。

沈家的客廳裏開著空調,溫度涼爽宜人。

沈南山坐在沙發上,兩條長腿規規矩矩地放著,胳膊肘架在腿上,兩只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

對面沙發上的女人看起來似乎比以往更加清瘦,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氣質出塵。

“城城呢?”他有意緩解氣氛,隨口問道。

“和顧家的孩子一起去老家見爺爺了,下禮拜回來。”林談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毫無起伏。

他從煙盒裏彈出一只煙,拿在手上,看著對面的人,頓了頓,沒有點燃。

他有很多年沒這樣仔細地看過她了,姣好的眉目熟悉又陌生。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在裏面尋找一絲情緒的變化,可探究許久,依舊是什麽都沒有。

他心頭泛上一絲酸澀,擡手點著了手中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這個女人了,後來才發現錯得離譜。看到她這麽決絕地想要走出自己的生活,簡直讓他難以接受。

他想起第一次見林談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十九歲。

那是大學迎新,他是大二的學長,又是學生會的幹部,而她是被迎接的新生。

彼時沈南山意氣風發,品學兼優,又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是全校有名的風雲人物,收情書收到手軟,卻從沒對哪個女生動過心。可就只看了一眼,他卻對那個瘦得過分的小新生一見鐘情,就此展開了漫長的追求。

兩個人並不是一個系,但對朋友遍校園的沈南山來說,要弄清楚林談的行蹤並不是什麽難事。於是在一連串的“偶遇”之後,他決定正面進攻了。

學校裏有一處小花園,假山流水小池塘,園林該有的一應俱全,只是規模小些。因為環境清雅,成了校園告白聖地。

他也選擇在這裏告白。

時近深秋,風吹過,黃葉飄落。

林談應邀來到假山上見他,他記得那時候的她就和現在一樣,整個人瘦得仿佛隨便來一陣風就會被吹倒,單薄得讓人生出保護的欲……望。

聽完了他熾熱的話,她神色淡淡的,眼中不見一絲波瀾,說出口的話客氣又幹脆,不留一點餘地。

“學長,謝謝你的心意。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不信,以為只是拒絕的托詞。他已經托人打聽過,她在學校裏歷來清冷,對男生更是不假辭色,從未與誰親近。也從來沒見有哪個外校的男生來找她,更沒有頻繁通信的對象。

他高傲,尋常女生入不了眼,難得遇上心動的人,卻被這樣毫不拖泥帶水地拒絕,自然意難平。可後來又試探了幾次,他發現她並不是欲擒故縱,而是真的不在乎,突然就起了年少的征服欲望較起勁來,發誓要將這個冷美人追到手,得到她的人,也要得到她的心。

一個不屈不撓追求,一個毫不含糊拒絕,兩人同樣固執,拉鋸持續了三年。畢業前夕,就在他將要放棄的時候,林談突然答應了。

那簡直是他人生中最驕傲幸福的時刻。

“我愛你。”他那個時候說,滿懷情意。

他滿心期待得到她同樣一句回應,可是她只是低下頭,有些不安地絞著手,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時他被幸福沖昏了頭腦,以為她只是性情靦腆,格外嬌羞,不願意把心中的甜蜜表達出來,所以並未介意。

可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紮心。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相識到變成夫妻,這麽多年,林談竟然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我愛你”。

他不死心,清了清發緊的喉嚨,“林談,你愛過我嗎?”

對面的女人睫毛低垂,固執地不肯回答。

沈默,尷尬的沈默,在客廳中蔓延。安靜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變成了尖利的矛,用力地戳著沈南山,讓他的尊嚴碎裂一地。

“你考慮好了的話,我們就去把手續辦了吧。”溫婉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過分。

包裹在沈默之中的真相就這樣陡然抖摟出來,多年的懷疑落到了實處。

原來,從頭到尾,他得到的都只不過是她的人,從未得到過她的心。

沈南山心中忽然騰起了一股怒火,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兇狠的顏色,咬牙切齒道:“我是不會同意離婚的。如果你要鬧,我奉陪,我保證孩子和家產你一樣也得不到。”

……

車子行駛在鄉間小道上,路面坑坑窪窪的,顛簸得厲害。夕陽從車頭的正前方射過來,金燦燦地晃眼。

“城城,你嘗嘗這個。”

顧承希托著一個小塑料碗在下面接著,用小小的塑料勺挑起一勺冰粉送到沈傾城嘴邊,動作很小心,生怕冰粉撒在沈傾城身上。

“這個比林城做的好吃多了。”

沈傾城乖乖地張嘴,吃了下去。

“好吃吧?”顧承希兩只眼睛盯著她,一臉期盼。

“唔!”

她們兩個到這裏已經十幾天了,明天就要回林城了。

祁赟在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兩個女孩兒,咧嘴一笑,“你們兩個小姐妹感情還真好。”

祁赟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讀書時曾是顧承希爺爺的學生,兩家又是鄰居,關系很好。祁家的岳父家靠近江邊,離螢火蟲觀賞區很近,今天他受顧家爺爺之托,帶兩個孩子去看螢火蟲。

“那當然了。”顧承希答得順嘴,她一口一口地把冰粉餵給沈傾城,一臉心滿意足。

只要可能,她總是想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她分享。

“好了,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沈傾城有點不好意思,耳尖悄悄染上一絲緋色。

顧承希當她吃夠了,也不推辭,就著同一個勺子,三下兩下把冰粉吃完,連碗帶勺子一起扔進腳旁的塑料袋內。

一頭牛突然出現在車的前方,祁赟一腳剎車,老牛扭頭漠然地看了一眼這個鐵殼子,慢吞吞地穿過馬路走了。

後座的兩個人不受控地往前栽,顧承希手快,將手攔在沈傾城的身前,自己的膝蓋卻撞在了前方駕駛座的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希希你沒事吧?”沈傾城的聲音很緊張,身子也隨之探了過來。

顧承希膝蓋上本就有一個新結的痂,撞了這一下,痂被撞裂開來,又滲出些血來。

沈傾城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

說起來,這個痂還和沈傾城有關。

這次來到林東之後,爺爺家有一輛老舊的二六自行車,顧承希終於找到機會做一直想做的事情——教沈傾城騎自行車。

車子雖然歲數很大,可保養的不錯,龍頭很活。

剛開始幾次都很順利,在顧承希的幫助下,沈傾城已經能夠自己騎上一小段了。可後來一天她突然看到車輪前方有一塊石頭。

學過自行車的人都知道,遇到這種情況只要稍稍撥動龍頭就能輕輕巧巧地繞過去。可沈傾城初學乍練,本就緊張,看著石頭越來越近,一下子就慌了手腳。她用力擺動龍頭,車子立刻扭動起來,來回扭了兩下,反倒正正地撞在了石頭上。車速本來不快,這樣一卡,瞬間就倒了下來。

本來跟在後面跑的顧承希沖上來扶住了沈傾城,卻被倒下的車子砸了個正著,人倒在地上,膝蓋上擦破了好大一塊皮,流了不少血。

後來去了衛生院,護士幫顧承希清理傷口,用棉簽擦拭著破爛的皮肉,把沾在裏面的沙礫清出來。顧承希疼得嘴唇發白,整個身子不停地微微顫抖。

沈傾城在一旁握著她的手,眼淚刷地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顧承希最見不得女孩兒哭,更別說是沈傾城。見她這樣一下子慌了神,連傷口的疼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拉著她哄了好久,才算讓她止住眼淚。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騎自行車了。”沈傾城紅著眼圈,和誰賭氣一般,忿忿的。

顧承希一邊倒吸著冷氣對抗著傷口的痛,一邊勸她,“別啊,那我不是白摔了嘛。你總得讓我的犧牲有點意義吧。”

沈傾城的眼淚又下來了……

唉,怎麽之前沒發現這人是個小哭包呢?

……

“我們回去吧,你這傷口得趕緊回去處理。”

沈傾城望著流血的傷口,眼睛又有些發紅。

“不用不用,輕傷不下火線,這算啥。”

顧承希看了看傷口,自覺問題不大,只是一時有些疼的鉆心,於是一邊吸著氣,一邊阻止。

“要不要緊啊?” 祁赟扭頭看了顧承希一眼。

“沒事,赟哥,一點小傷。”顧承希口氣輕松,態度卻很堅決。

祁赟看了看她,感覺問題不大,就又轉頭專心開車。

顧承希扭過頭,對上清冷又有幾分慍怒的目光,咧咧嘴,“真的沒事。”

沈傾城瞪著她看了幾秒,轉過頭去不吱聲,顯然是有些生氣了。

顧承希抓過她的手,輕輕地搖晃,撒嬌道:“好城城,不生氣了嘛。”

可這個愛哭的人並不理她,頭看著車廂外,一聲不吭。

她沒轍了。伸手攬住沈傾城的肩膀,把人攏過來,歪著頭,用下頜貼在烏黑的秀發上。

她最近很喜歡這個動作,現在她比沈傾城高6、7公分,這樣正好可以讓對方靠在自己的肩頭,感覺很踏實。

她親昵地靠著她低語。

“別生氣了,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裏的螢火蟲。”

“明天就要走了,再不看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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