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上游泳課，在學校旁邊的游泳池……”

多虧了她這個稀有的姓，顧承希回想了一下，終於想起來了。

其實事情不像澹臺說的那麽誇張。就是她上初二那年，八中忽然在體育課裏加了游泳。因為不是達標項目，學校也並不認真考核，學生只要大概其能游個五十米就算過關。學校自己沒有游泳池，每周一次，包了隔壁一個體育館的游泳池，為了不浪費，很多班調整了課表，一起上課。

顧承希游泳不錯，考核標準對她來說就是小菜一碟，所以每次上課她都可以和班上那些已經達標的同學一起自由活動。

那天她正游著，就見到隔壁泳道一個女生被蕩起的水波嗆住，浮板漂到了一邊，人瞬間慌亂，手腳胡亂撲騰，眼看要往水裏沈。她吸了一口氣，潛過漂浮的分道線，撈了一把。小女生立刻得救一般攀在她身上，眼淚汪汪，掛在她身上摟得緊緊的，死活不肯撒手。

事後，那女生又是道謝又是道歉，拉著她在泳池邊說了半天感激的話。

顧承希並沒有當回事，覺得不過是舉手之勞——事發的地方其實水並不深，那個女生如果不慌亂，完全可以自己站起來。她做完也就忘了。

誰知道那女生第二天很鄭重地專門找到班上，又向她道了一遍謝，自我介紹姓澹臺。之後又非要請她吃飯，說是要感謝她的救命之恩，死活拉著她請吃了一頓麥當勞。後來好像逢年過節還發過短信送過些小禮物什麽的，看起來都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有些還糙糙的，顧承希也就收了，但印象並不深刻。

記憶和眼前的畫面重疊，顧承希終於認出她來了。

“是你啊。”

澹臺見顧承希終於認出她了，很是高興，拽著顧承希的胳膊輕輕搖晃。

“顧學姐，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去師大附中了？”

“嗯。”

“顧學姐好厲害哦！我也要向學姐學習，努力考上師大附中。到時候就又可以和顧學姐在一起了！”澹臺顯然很崇拜顧承希，說話的時候滿眼放光。

顧承希有點尷尬，擡手摸了摸鼻子。她不知道小學妹要是知道自己在師大附中只是學渣會作何感想。她想起身旁還站著沈傾城，趕緊給兩人介紹。

“這是我的好朋友沈傾城，這是我初中的學妹澹臺。”

澹臺很熱情地和沈傾城打招呼，沈傾城神色淡淡的，“你好。”

遠處，一個小女生遠遠地喊，“澹臺……”

澹臺答應了一聲，“顧學姐，沈姐姐，我同學叫我了。我先過去一下，等會過來找你們玩。”

顧承希點點頭。

澹臺扶著欄桿出溜著去找自己的同學了。

顧承希伸手去拉沈傾城的手，卻被她搶先一步躲開了。沈傾城自己挪到欄桿邊，兩只手抓著欄桿，一雙眼也不看她，口氣淡淡地問道：“你和她很熟？”

“不熟啊，就是低一年級的學妹。我只知道她姓澹臺，叫什麽都不知道。”顧承希隨口道，“走吧，城城，我扶著你再滑一會？”

“我想歇會，你去滑吧，我在這看你滑就行。”沈傾城轉了個身，靠在欄桿上，神色淡淡的。

顧承希以為她還沒緩過來，細心囑咐，“那你小心點，別讓別人撞到你。”

“嗯，你去吧。”

……

看著顧承希在場中飛一般穿梭自如的身影，沈傾城眸光沈了沈。

“……上次在游泳池，要不是你抱著我……”幾個字在腦海回蕩來去，她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澹臺剛才的目光太過熱切，又隱隱約約，藏著太多說不清的親昵和向往。這個想法讓她有些不快，連溜冰都不想溜了……

……

顧承希自己滑了一會，回來見她興致不高，主動提出提早結束。兩個人換好鞋，走出了輪滑場。

沈傾城從海南給辛月帶了些五指山紅茶，想著辛月的咖啡館裏輪滑場不遠，今天出門的時候就帶了出來，準備給她送過去。她原本計劃的是吃完午飯再過去，現在既然時間還早，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去找辛月。

畢竟是大年初三，大部分人都還窩在家裏團聚。所以她們本來沒想著能在店裏碰到辛月，誰知道她竟然在，見到兩人既意外又高興，非要請她們吃午飯。兩人推辭不過，顧承希只好推薦了附近一家價格不太貴的自助餐廳，三人一起出了門。

……

自助餐廳開在臨街的二樓，名叫“盡興”。這家店價格實惠量又足，東西還算新鮮，環境也算幹凈，確實很容易盡興。杜明明拉著顧承希來過幾次，所以她熟門熟路在前面領路，帶著沈傾城和辛月上了二樓。

一上樓，就聽到窗邊一張桌子上幾個十幾歲的男生女生在說笑。見到她們上來，一個女生驚喜地叫了出來。

“顧學姐，你怎麽也來了！”

“太好了，剛才我想叫你一起吃飯，沒找到你。”

正是澹臺。

她一邊說一邊小步快跑過來，上來就拉住顧承希的胳膊，又沖沈傾城和辛月點點頭，算是招呼了。

“一起吧，我請客！”

辛月自然不願意和一群小孩一起，剛要開口拒絕，就見沈傾城眉頭輕輕一皺，冷淡道：“不用了，我們這邊還有長輩。”

“那下次我再請吧。”澹臺退而求其次，“不過顧學姐，你跟我去見見我的朋友好嗎？他們都可佩服你了。”

澹臺熱情得過分，顧承希不好拒絕，扭頭和沈傾城說道：“城城，那你們先找地方坐，我一會就過來。”

“嗯，”沈傾城低垂的睫毛輕顫了一下，轉身拉著辛月，“辛阿姨，我們先找地方坐吧。”兩人走到窗邊，選了一個四個人的沙發座坐了下來。

這家店雖然是自助，卻是由服務員把餐食送到餐桌上來的。所以兩人剛一坐下，就有服務員送上了菜單，站在一旁等他們點餐。

澹臺那邊有五六個男生女生，和她們選的座位相距不遠。那邊說話的聲音有點大，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這就是我常和你們說的顧學姐，比咱們高一屆。可厲害了，現在在師大附中，她以前還救過我的命呢！”

“顧學姐會打籃球，游泳也一級棒！”

“對啊，我就是喜歡顧學姐啊，她是我的偶像，我要考到師大附中就可以又和顧學姐在一起了。”

“學姐學姐，加個微信唄。我好幾次想加你，都說權限通不過。剛才就想找你加了，誰知道學姐你那麽快就走了……”

……

沈傾城的睫毛低垂，嘴角微微下垂，抿得緊緊的。好像在看著菜單，可又久久未動。

從進店開始這一番變化盡數落入辛月眼中，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少女，神色漸漸有幾分覆雜。沈傾城臉上這副神情，她真是太熟悉不過了。

她又……怎麽會不熟悉呢？

……

那時候她和林談還沒有互相表明心跡，林談讀高二，她讀高一。

林談成績好，人又長得漂亮，脾氣還溫溫柔柔，自然成了學校裏諸多男生追逐的對象。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人送來表白的情書，甚至還有些比較洋氣大膽的男生會抱著花束直接跑到教室裏表白。

高三年級有個男生叫趙志剛，長得清雋挺拔，很有書卷氣，也很受女生歡迎。可是他似乎對林談情有獨鐘，面對別的女生的時候高傲得像個王子，卻時常會借口放學同路送林談回家。

有一天，辛月坐在家裏的小轎車裏放學回家，從車窗看到趙志剛和林談在路邊並肩。因著路上的自行車和行人太多，轎車的速度很慢。她透過車窗正好可以將兩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到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天林談穿著一條素花的連衣裙，陽光透過樹蔭落在她的身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影，整個人美得驚人。趙志剛穿著藍色的長褲，白色的襯衫卷起袖口，修長挺拔。他的上身微微地傾向她，雙眼熱切地望著她，口中不知道在說著什麽，笑盈盈的，愛慕之情藏都藏不住。

辛月看著兩個人的身影，一顆心仿佛被什麽東西啃噬。

突然，一輛自行車從後方躥出來，騎車的人把握不住龍頭，車子歪歪扭扭地奔著兩人撞了上去。趙志剛反應飛快，向旁邊跨步，同時大力一拉，順勢直接將林談摟進懷裏。

辛月陡然覺得所有的血液都直沖入腦，大叫著讓司機停車。車還沒挺穩，她就打開車門沖了下去，把林談從趙志剛懷裏拽出來，拉進車裏。

那一天後來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仿佛刀刻一般存在於她的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擡頭，在後視鏡中看到自己的臉……就是這樣一副神色。

只是，面前的女孩兒更加隱忍、克制，隱藏得更好。可是那一點點酸澀、痛苦還是從微微下垂的嘴角、顫動的睫毛、過分冷淡的語氣裏洩露了出來。

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她掏出煙盒，彈出一只煙夾在指尖，猶豫了一下，沒有打火。修長的手指在煙盒上輕輕敲了兩下，略略有些暗啞的聲音響起。

“你喜歡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