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賽開始了。

作為正方的一辯，沈傾城首先發言。

清冷的聲音響起：“我方的觀點是應以成敗論英雄。大家都知道我們這個世界……”

這段發言顧承希陪她在家排練過好幾遍，早聽得熟了。可是這會看著沈傾城亭亭玉立站在那裏，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談，一下子就感覺不一樣了。之前貼吧裏還有人說沈傾城出馬是要使美人計……笑話，哪有實力這麽強的美人計？

評委席上，五位老師都聽得認真，臉上不時露出欣賞的微笑，有兩三位老師還輕輕點了點頭，頗為嘉許的樣子。

沈傾城的發言結束了，對著評委席和鏡頭的方向笑了笑，坐下了。

對面，林暮雲站了起來。

顧承希收束心思，拿起筆專心地聽了起來，一邊聽一邊把對方觀點簡要地記下來。林暮雲的立論非常大氣嚴謹，言簡意賅，論述得既嚴謹又清晰。這個辯題是個老題目，網上有很多的先例，大部分反方都會渲染一些悲情英雄，大打感情牌，煽動情緒作為武器。這種做法效果不錯，還可以偷懶，但是難得的是，林暮雲並沒有走這條捷徑，而是選擇了客觀冷靜地進行理性分析。

果然臺下評委席上的老師臉上或多或少都現出驚艷之色，對林暮雲挑戰高難度的選擇很是欣賞。

林暮雲的發言結束了，笑著致謝後坐下了。

雙方二辯的發言都不功不過，平平淡淡地說完了。

輪到高一聯隊的三辯，也就是那個高個男生了。

他站起來，臉上帶著幾分傲氣，開始陳述。

“……比如項羽……”

顧承希聽到這話，眉毛擰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往左邊望去，正好看到沈傾城蹙著眉頭轉過頭來，兩人目光遙遙一觸，默契地讀懂了對方的意思：這是什麽鬼？！

她們列的提綱中並沒有提到這個例子，應該是這位自以為是的男生自己發揮的。可是……他這也沒發揮好啊，語言夾雜不清，怎麽聽怎麽覺得在給對方送人頭，這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顧承希不由自主地著急起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快地運轉起來，苦思對策。

果然，在接下來的攻辯中，對方抓住了這個例子展開了猛攻。

林暮雲言辭犀利，“項羽雖然兵敗烏江，被逼自刎，可是沒有人能夠否認他是千古英雄……”

高個男生起身應對，卻論述得很無力，兩個回合下來，被林暮雲逼到毫無招架之力，額頭上都見汗了。

顧承希腦子裏亂成一團麻，她仿佛隱隱找到了一處關鍵，可是思緒太亂，完全抓不住。忽然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項羽的失敗是他自己氣量狹小造成的，正是因為他以英雄自詡，才無法任用韓信，無法發揮手下諸多謀臣良將的力量……”

沈傾城將林暮雲的進攻打退了，可是局面只維持了一瞬，金岳峰出手了。

“這些缺點並不能否定項羽是一個蓋世英雄，相反……”他的論述果然沈穩老練，話語不多，但是句句都在點上，評委席上的老師頻頻點頭，似乎都被說服了。

以英雄自詡，英雄……

電光火石之間，顧承希受到沈傾城發言的啟發，終於抓住了腦海中那一處關鍵。她伸手示意隊友，表示自己來答，然後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穩穩地開口了。

“我們之所以認同項羽，認同的是他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氣概，認同的是他屢戰屢勝的軍事才華。可這份才華是如何體現出來的呢？”她頓了頓，“正是靠他取得的一場又一場戰鬥的勝利。可以說如果沒有這些勝利，項羽根本就不是現在的項羽，更不會是什麽蓋世英雄，所以項羽之所以是英雄，正是大家對他成功的認可……”

顧承希話音未落，場上突然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這個論點明顯出乎高二聯隊的意料，四名成員開始彼此小聲交頭接耳交換意見。

評委席上，五位老師也是一臉訝異之色——這個論點，實在太大膽，角度也太刁鉆了！如果是一個大學生或者成年人提出這樣的想法，也算不得太奇怪，可是看剛才正方的反應，明顯沒有做這一手的準備，而是當場想出來的。這孩子才高一啊，這是何等的急智，何等的文思？太讓人刮目相看了！幾個老師臉上不約而同都出現了激賞的神情。

教學樓裏，高一年級的樓層爆發出一陣歡呼。坐在高一二班教室裏的杜明明拍得巴掌都紅了，轉過身對著王心月興奮道：“希希她真厲害，對不對！”

王心月熱切地點頭回應她，“嗯，嗯！”

方遠志一下一下地轉著筆，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臉上慢慢露出一個明朗的微笑。

多功能活動室內，顧承希發完言，很有風度地沖對手們點頭致意，坐下了。坐下之後，她轉過頭，迎著一直盯著她的那道目光，飛快地比了個V，意氣風發地擠了一下左眼，又埋頭去做記錄了。

……

沈傾城有片刻的失神，剛才的交鋒已經超出了她們事先準備的範疇，完全是顧承希臨場發揮，用一個新的論點支撐住了他們的立場。看著顧承希俏皮的動作，她細長的眼睛也彎了起來……這個家夥，發言的時候看起來沈穩有度，一坐下來這幅樣子就像小孩一樣，毛毛躁躁的。不過……倒是挺可愛……

場內的唇槍舌劍還在繼續，貼吧裏的刀光劍影已經掀起了高潮。

“高一那個高個子的男生怎麽回事，感覺完全是豬隊友嘛。”

“是啊，是啊。我也這麽覺得，完全是給敵人送人頭。”

“顧承希剛才的發言好牛逼啊，一下子就把漏洞補上了。”

“女神的發言也不錯，邏輯很清楚啊。”

“難道沒有人覺得林暮雲的發言也很好嗎？今年的三個女生都很優秀耶。”

“那些說女生邏輯思維不行的家夥呢？出來挨打！”

“我弱弱地問一句，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三個女生的顏值都好高嗎？沈女神就算了，另外兩個女生也很漂亮耶。”

“我也覺得我也覺得，而且看起來都好有風度，好帥哦……”

……

張老師忙裏偷閑，坐在領隊席上低頭刷著手機，看得偷偷直樂。頂著“我是老張”的大號ID上去發言。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相信女生不行的老掉牙論調，你們難道比我這個老頭子還要老古董嗎？我說，全校的女生們，你們應該團結起來，好好把數理化學好，給這幫臭小子看看，到底誰邏輯不行。”

發完之後，他覺得還不過癮，美滋滋地又編輯了一條發了出去。

“高二年級組的齊老師，看到我們隊伍的實力了吧。大話不能說太早，小心被打臉哦。”

發完這條引戰的內容，他一臉壞笑捅捅坐在身邊的齊老師，示意他看手機。齊老師打開貼吧掃了兩眼，臉上一黑，煞有介事瞪了他一眼，老張瞇著眼，笑得更得意了。

二十分鐘的攻辯時間轉瞬即逝，無論金岳峰、林暮雲還是顧承希和沈傾城，都表現得很出色。引得場上老師頻頻點頭，場外的教室裏歡呼聲不斷。

雙方進入了總結陳詞，反方先開始。

金岳峰站了起來，氣質沈穩儒雅，“我方的觀點是……所以，綜上所述，英雄並不應該以成敗定義，而是應該看是不是能夠符合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法則，能不能盡力而為，無愧於心。”

會場裏響起一片掌聲，既是對金岳峰精彩陳詞的認同，也是對整個高二聯隊表現的認可。整場辯論進行下來，高二聯隊確實表現不錯。相比而言，高一聯隊就稍遜一籌，雖然顧承希和沈傾城都有出色表現，但是因為那兩個男生準備工作不上心，還是拖了後腿。

局面不利，成敗在此一舉。顧承希覺得自己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剛要站起身，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輕微的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沈傾城右手握拳，裝作無意般將拳頭放在胸口，嘴唇輕輕比了個嘴型。

“鐵甲依然在！”

顧承希反應過來了，這是前幾天她倆在家裏共同準備資料時，她和沈傾城提過的一個梗，是《九州縹緲錄》中秉承理想主義的天驅們出征前彼此激勵的手勢，有著熱血昂揚的意味。

她很喜歡熱血激昂的故事，可是在這一點上，幾乎沒有女生和她有共鳴。偶爾提起，她們總是笑她中二。笑得多了，她慢慢地學會了絕口不提。那天話趕話說到這裏，她也只是隨口一提，根本沒想過沈傾城會認同，更沒想到她會記得。更更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會在這種場合用這個手勢給自己打氣！她忽然覺得胸中升起一股豪氣，也裝作無意，把右手握拳，輕輕在胸前一靠，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她聽見自己沈穩地說道：“這個世界上……”

她一邊說，一邊暗暗估計時間，最後以一句總結收尾。

“所以，這個世界只能以成敗論英雄。我們每一個人，也要有這樣的態度，不推諉旁人，不找尋客觀原因，永遠努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觸摸到成功的大門，才能夠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問心無愧又自豪地說一句，‘我是英雄’！”

“叮”，計時鈴聲響起，時間剛剛好，她鞠了個躬，坐回座位上。一通發言她說得全情投入，慷慨激昂，坐下之後還有些心潮澎湃。她下意識扭頭去看沈傾城，兩人遙遙相望，默契地笑了起來。

後面老師的點評說了些什麽，顧承希全無印象，腦海裏全是沈傾城裝作無意又認真地將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的那一個瞬間。被理解的快樂在她的胸中彌漫開來，一個念頭漸漸浮現出來，她要和沈傾城做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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