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變故出乎班主任的預料，他胖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

在他的印象中，顧承希雖然總成績一般，但是作文水平極為突出，文筆犀利、風格靈動，顯露出超乎年齡的才華。更難得的是，字裏行間滿滿的是一片赤子之心，幹凈又單純。作為語文老師，他自然欣賞這樣的學生，把她當作自己的一個得意門生，甚至多次在年級組裏誇耀過她的作文。

今天這是怎麽了，好學生一個一個都跳出來和他作對了？

班主任扶扶眼鏡，準備大事化小，“顧承希你先坐下，我們要開始上課了。”

顧承希卻很堅持，倔強地不肯坐下，“老師，那是不是可以不用擦掉了？”

班上一些學生也開始幫腔。

“是啊，老師，這是個正面角色耶……”

“老師，阿凡達是大片啊，不是不良內容……”

“我們的校訓裏不是還有正直嗎？”

……

教室裏支持的聲音此起彼伏，民意漸漸翻湧。班主任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不過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心中一動，想到一件事情，立刻就有了計較。他放下手中的教科書，用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目光平靜地盯著顧承希，淡淡施壓，“這個角色可能很正義，但是這個形象比較暴露、大膽，和學校裏積極向上的氣氛不合。”

顧承希沒想到一向對她很溫和的班主任會和她辯論，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但臨陣脫逃不是她的風格，於是挺了挺腰桿，拿出初生牛犢的氣勢，毫無懼意道：“孟子說，‘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我認為判斷一個人應該依據她的言行而不是她的外貌衣著，不然《巴黎聖母院》裏風流倜儻、輕浮自私的弗比斯就應該是我們的榜樣了。”

班主任沒想到顧承希張嘴就來，說得有條有理，還能引經據典，頗有風采。

他掩下心中的欣賞，臉上擺出不悅的神色，仿佛不想就此認輸似的，一反常態繼續嚴肅道，“雖說品行是最重要的，可是中學生還是未成年人，對於接觸的內容應該有所篩選。過於暴露的形象並不利於青春期的學生專心學習，再說為學生打造健康的環境也是學校的責任。”

教室裏的氣氛壓抑了起來。班主任的這兩句話可謂是大帽子壓人，涉及到未成年人，涉及到暴露，這不就沒法說了嘛。難道誰還能說未成年人應該看暴露的形象嗎？

教室前排，沈傾城坐在座位上，心裏忽然升起一種陌生的感覺。這件事因她而起，現在她又變成了看客。她看著顧承希站在那裏，削瘦單薄的身軀像一棵英姿勃發的小樹，頂著風雨傲然挺立。

相識幾個月以來，她知道顧承希介意她的出現，也能夠理解顧承希的惶恐。她曾經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和顧承希成為朋友，能夠把那些無法和旁人述說的心事說給她聽——畢竟她們的命運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彼此糾纏，註定要成為彼此特別的人。

可是昨天顧承希真的太過分了，她本以為顧承希是在和姚同談戀愛，還好心好意想要去勸阻她，高中階段不要分心。誰知道顧承希做這樣的事！虧她之前還跑來提醒自己男生打賭的事情，那她幹嘛還要幫姚同寫情書？難道她希望自己和姚同在一起嗎？想到這件事，她就忍不住生氣。

為了賭氣，她一大早就到了教室，順手就把板報畫完了。沒想到一幅板報上的畫像竟然引出這樣不大不小的風波來，更沒想到站出來維護她的人竟然是顧承希。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顧承希的臉倔強地昂著，恰巧和板報上的女人相對。兩張臉，一張成熟，一張青澀；一張囂張、一張堅定。原本毫無共同之處，可也許是如出一轍的倔強，也許是同樣澄澈的眼眸，也許是表情中那一抹酷肖的赤誠，讓她忽然覺得兩者之間奇妙地有些相似。

心底的怨氣漸漸地消散了，她看著顧承希單薄的身影，出了神。

顧承希性格裏有一種女孩子少有的堅韌，越是壓力大的時候越是反抗得強烈，她不甘心就這樣被班主任壓住。而且出於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理，雖然沈傾城已經不想理她了，但是她還是很想幫她把這幅畫保留下來。

不能退，一定不能退。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同時大腦在飛快地運轉，尋找對方邏輯上的那一絲可能存在的漏洞。

忽然，她眼睛一亮，仿佛捕捉到了那一絲轉瞬即逝的靈感。

“老師，你這是戴有色眼鏡看問題。這沒有過於暴露啊，這個角色穿的是軍服，只不過軍服的上衣是背心罷了。如果背心算過於暴露的話，那咱們校隊的籃球服是不是也該換換了。”

這句話說出口，她心頭一松，到最後滿是調侃的語氣。偏偏踩的點極刁鉆，讓對方很難反駁。

班上不少人也回過味兒來，小聲地聲援。

“對啊，這算什麽暴露啊。籃球隊有時候打著打著還光膀子呢。”

“學校裏不讓看，街上大廣告多的是……”

方遠志突然大聲聲援，“田徑隊的短褲也太短，都露大腿了，太暴露。要換也一起換了吧”。

全班一陣哄笑。

班主任繃不住了，也笑起來了。不成想剛咧開嘴，突然又開始咳嗽，一邊咳一邊笑，班上的學生見他這樣，笑得更歡暢了。

班主任心裏是真的挺高興。這次興趣活動月裏有一場辯論賽，高一聯隊對高二聯隊。高二有兩名學生曾經參加過省裏的比賽，還上過電視，兩個人都言辭犀利，反應極快，抓住對方一點紕漏就窮追猛打，經常把對手打擊得體無完膚，簡直可以說是威名赫赫。

結果就造成了高一的學生一直報名不積極——青春年少，誰還不要點面子，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被對方詰問到啞口無言可不好下臺。前兩天高一年級組長還在辦公室裏哀嘆這次怕是要被高二打個落花流水，現在看來……似乎還真不一定。

班主任喝了口水鎮了鎮咳，看著顧承希像是挖到寶，目光透露出濃濃的嘉許之意，“挺伶牙俐齒啊”。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這樣吧，咱們談個條件，年級辯論隊還缺個四辯，你要是把最佳辯手拿回來，這張板報可以一直保留到聖誕節。”

班裏的板報一般一個月換一次，如果到聖誕節就是可以保留兩個多月了，顯然是打破常規的獎勵。

顧承希被將住了，她從來沒參加過辯論賽，又聽說過兩位學長的威名，多少有點怵。正猶豫間，忽然對上前排一道清冷的目光，她頭腦一熱，脫口而出，“我參加可以，但要是輸了呢？”

班主任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動了童心，像個老小孩一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輸了這張板報可以留到下個月。”

“一言為定！”她答應了，滿臉少年意氣。

“一言為定！”班主任笑了，仿佛抓到雞的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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