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雙方已經說好井水不犯河水，顧承希也就沒別的話好說了。她不再戀戰，縮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掩上門，翻出了看了一半的《白夜行》，戴上耳機，聽著歌看了起來。

顧承希年幼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顧成林和江雪晴的工作特別忙，兩人無暇照顧她，把她送到林東縣爺爺家。

爺爺是一個退了休的中學語文老師，家裏兩個大大的書櫃占滿了一整面墻壁，裏面滿滿的都是書。這面書櫃墻成了顧承希年幼時的魔櫥，從裏面隨手摸出一本書來，可能會遇到揮手成冰的女王，會說話的兔子，也可能會遇到知慕少艾的少年。

盡管有很多字不認得，可絲毫不影響她閱讀的熱情。她連蒙帶猜地把書架上夠得到的小說囫圇看了個遍。一直到現在，讀小說都是她最愛的消遣。不過她看小說有個毛病，就是入戲太深。有一次她看《少年維特的煩惱》，看著看著就坐在地板上哭起來，臉都花了，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爺爺聞聲趕來抱起她，只見她用小小短短的手指指指胸口，抽抽搭搭，“心裏難過。”

那一年她九歲，小學三年級。

爺爺當作趣事講給兒子媳婦聽，後來這件事就成了家裏的一個梗，經常被顧成林和江雪晴拿來笑話她。直到這兩年她從孩童長成少女，越來越容易惱羞成怒，才漸漸地沒人提了。梗雖然沒人提了，可她入戲太深的習慣依舊，時不時會看書落淚，只不過年紀漸長，知道躲著父母。現在她縮在自己的房間裏，有了一方小天地，不用再遮掩，於是全心全意沈浸在跌宕起伏的情節裏，不多時，眼眶又紅了……

時間過得飛快，等她看完了結尾放下手機，已經快下午四點半了。她擡眼在鏡子裏看到哭紅的眼睛才想起家裏還有一個人，不由有點心虛，偷偷看了一圈，發現沈傾城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暗暗松了口氣，這才記起還沒吃午飯，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出門會被人看到哭紅的雙眼，顧承希決定還是點個外賣。這裏是師大的教工宿舍樓，樓下就是商業街，有很多小飯館。她掏出手機隨便挑了一家附近的粉店，點了碗牛肉米粉，APP上顯示十五分鐘就能送到。

不一會，門鈴作響，顧承希打開房門，門口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穿著一件大得過分的T恤，手上拎著個塑料袋，正拿著一張小票核對門牌號。

“王心月？怎麽是你？”

“顧……顧承希？”

王心月緊張得都結巴了，臉漲得通紅，聲音小得幾不可聞，“我……來送外賣……”

顧承希接過塑料袋，“你怎麽去送外賣了？”

王心月臉紅得發燒……一雙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絞著雙手，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這家店是我姨媽開的，我住在姨媽家，有空的時候也會在店裏幫忙……”

顧承希太熟悉這種表情了。

她初中班上也有幾個這樣的女生，因為家境不好受人排擠，做什麽事情都小心翼翼的，在學校活得像是隱形人。可越是這樣性格的人，越是容易受人欺負，一件衣服、一句話都可能會引來男生的捉弄或者女生的嘲笑。她們臉上就常常是這種表情——自尊心飽受煎熬的表情。

顧承希不忍心看她尷尬，故意輕松道：“哇，你真勤快。”說著推開門，“進來坐坐啊。”

王心月臉上一紅，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店裏還有事” ,她擡眼瞟了顧承希一眼，鼓起勇氣道謝，“今天在班上，謝謝你！”

顧承希滿不在乎地寬慰道，“沒事，你不用理他們。我就覺得會做家務很厲害啊，我媽老說我連煎雞蛋都能煎糊，早晚得餓死。你起碼不會擔心餓死吧……”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沈傾城從電梯間轉過來，手上拎著兩個大袋子。她沒想到沈傾城這個時候回來，後面的話卡在嘴邊，一時語塞。

結果沈傾城一擡頭看到的場面就是：顧承希雙目通紅站在門口，對面站的竟然是……王心月！

這是什麽情況？

沈傾城眉頭微微一蹙。

王心月覺得不對勁，回頭看到沈傾城，大為意外。

清冷的聲音和怯怯的聲音同時響起，都透著詫異。

王心月：“沈傾城？”

沈傾城：“王心月？”

顧承希：……

三個人同時楞住了。

最後還是王心月最先反應過來，不等兩人回過神來，急急揮了揮手，“我該回去了”，然後迅速轉身，連電梯也不等，順著消防梯跑了下去，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

沈傾城望著她有幾分倉皇的背影，不解問道，“怎麽回事？你認識她？”

顧承希聽懂了，這問的不是今天認識的那個認識，而是之前就認識的認識，趕緊解釋道：“不是的，我點了外賣，她來送外賣的。”

“哦”，沈傾城的臉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目光在顧承希的眼睛上一掃，沒再說話，低頭進了家門。

顧承希跟著進了家門，把外賣放在客廳的餐桌上，打開了打包盒的蓋子。這才想起剛才王心月看到她和沈傾城住在一起，一時有些心慌，王心月不會把這事告訴其他同學吧？看起來她並不像多嘴的人，不過顧承希還是有些擔心，她沒有王心月的聯系方式，想了一會，決定給店裏打個電話，囑咐一句讓她不要說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王心月剛剛進門，跑得氣喘籲籲。接到她的電話非常意外，聽完她的要求，一句話也沒多問就鄭重保證絕不會亂說，顧承希這才放了心，低頭一看，才發現打包盒裏的米粉泡得太久，把湯都吸幹了。顧承希一向認為湯粉的精華就在於湯，現在一大碗粉泡得胖胖的毫無賣相，她的食欲大受影響，用筷子挑了面上兩片薄薄的牛肉吃掉後就失了興致，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粉，一根一根數著吃，心裏後悔剛才為什麽沒多點一個鹵蛋。

沈傾城在廚房裏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聽到顧承希在客廳給王心月打電話，嘴角抽了抽，看來顧承希還真是很迫切要和自己劃清界限啊。

她放好東西從廚房出來，看見顧承希沒精打采地在“數米粉”，忽然想起剛才在門口聽到的話，唇角一勾，扭頭又進了廚房。不一會端了一個盤子出來，也不說話，放在餐桌上，轉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還把門帶上了。

盤子裏是一個煎蛋。

顧承希有點意外，這是給她的？她擡頭看了看沈傾城緊閉的房門，難道是聽到她剛才說不會煎雞蛋的話，特地來碾壓她的？這人也太無聊了吧？

無聊歸無聊，可這個蛋煎得……真的好誘人啊，圓圓的、厚厚的，焦黃可人，泛著誘人的油光……顧承希盯著盤子裏的雞蛋，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心中原本堅定的決心開始搖搖欲墜。

吃？還是不吃？

剛說好了彼此劃清界限，吃了會不會顯得沒骨氣？可是不吃……這蛋也看起來太誘人了……

猶豫再三，她還是伸出了筷子……

那個……界限還是從明天開始劃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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