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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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輩子吃死愛死了謝子安,如何肯受張周氏的這個氣?

何況雲氏自謂家世、聘禮、嫁妝、臉、腳全都蓋過張周氏——如此兩個女人就此杠上了,然後一杠十幾年,其間反沒了始作俑者謝子安一點事。

現雲氏看張周氏一馬當先地進門,便知道她來者不善。不過她也不怵就是了,過去這些年張周氏能勝她的無非就是個能生,生了三兒兩女而已,現她有了生孕,便就是扳回了一局。

相由心生(十月十八)

自從聽說謝子安給謝尚花萬兩聘禮給謝尚娶了一個莊戶家的大腳童養媳後,張周氏夜裏做夢都笑醒了好幾回——謝子安果然不是一般的眼瞎!

直到這回秋試發榜謝子安金榜題名而丈夫張秀才卻再次落榜,張周氏方才閉上了笑敞了三個多月的嘴巴——考官取謝子安而不取她男人,張周氏氣憤地想:可是比謝子安還瞎?

她這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凈遇瞎子?

過去半個月張周氏在家安慰男人。她眼看著她剛把男人從失意消沈中開解過來,覆了些生氣,結果不想男人為收到謝子安這個得意人大宴賓客的請柬而又開始了長籲短嘆,自怨自艾——張周氏見狀自是生氣,氣謝家早不請客,晚不請客,偏趕現在請客就是跟她作對,然後便覺得這一準是雲氏的主意。

雲氏知道她男人落榜,故意地跟她一家子嘚瑟來了!

讓你得意!張周氏恨得咬牙,心說雲氏不是請她嗎?那她就去,看到時雲氏還笑不笑得出來?

雲氏真以為她活得十全十美,沒一個缺點?

也不想想她家剛娶的兒媳婦的出身,這站到人前,還不就是個笑話?

張周氏氣恨而來,準備拿紅棗說事來下雲氏的面子。

結果兩下裏一照面,張周氏看到跟她道福的紅棗白得透亮的臉龐,隨即一怔,心說眼前這個清新淡雅的女孩兒真是雲氏的兒媳婦?

這和她印象中的莊戶姑娘完全不一樣啊!

作為親戚,張周氏觀禮了紅棗和謝尚的拜堂,吃過她兩個的喜酒,但此前卻沒見過紅棗的面——這世人迷信,為免洞房被人沖撞妨害,並不讓外姓,特別是外姓女人進。

張周氏左右看看,並沒再看到另一個似紅棗這樣穿大紅裙戴福祿壽三多百寶嵌頭面的女孩兒。

所以,這真是雲氏的莊戶兒媳婦!

張周氏默了。

雲氏的莊戶兒媳婦外貌看著比她的兩個女兒還更似大家閨秀,她還能再說啥?

張周氏的兩個女兒張瑜、張琬一個十三歲,一個九歲,都出落得極得人意。

但此刻雲氏看紅棗和她兩個站在一處,不僅妝容更出色,且腰桿挺得也比她兩個更直,臉上的笑不覺就深了三分——兒媳婦人品出眾,蓋過張周氏掛在嘴邊的兩個女兒,真是太好了!

她又扳她一,不,兩局!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張周氏和雲氏對手十幾年早就熟知雲氏一顰一笑間的內涵。現她見雲氏笑得暢意,還有啥不明白的?當即便氣了個倒卯。

“安弟妹,”張周氏氣急反笑道:“你兒媳婦都進了門,怎麽還自己在這迎客?”

“走,陪我進去坐坐!這迎客的事,你就讓你兒媳婦來!”

雲氏心眼多,張周氏暗想:有她在旁邊提點,想看她兒媳婦笑話可不容易。她得把她婆媳兩個分開,讓雲氏照應不上才好。

橫豎雲氏為人高傲,日常的目中無人,親友間人緣極差,想看她笑話的人多了去,不一定非得由她出頭。

紅棗前世數學上的六度分隔理論認為世界上任何互不相識的兩人,只需通過至多的六個中間人就能夠構建起彼此間的聯系。

把六度分隔理論運用到方圓只有三裏的雉水城,就會發現雉水城的鄉紳家三十到四十歲年齡的女眷幾乎都是當年被謝子安醜拒的苦主,而年少輕狂的謝子安就是雉水城上流女人構建彼此關系的關鍵路徑!

這些女眷雖不似張周氏那樣直接跟雲氏當面叫板,但心裏的介意卻是經年難消——畢竟對一個出身不錯,衣食無憂的女人而言,世間怕是再沒有比在花期卻被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有錢好看的金龜婿男人當著人嫌棄相貌醜陋而更大的仇恨了!

而讓仇恨變本加厲的就是謝子安最後娶的媳婦雲雅長相比她們所有人都更好看!

所以她們都沒法待見雲氏,這個坐實了她們貌不如人的女人。

但凡有機會她們都想看雲氏倒黴。

雲氏原就沒打算在門口久站——迎客固然重要,但客人來了也得有人陪。她家人口少,她和紅棗原本就說好了分工:紅棗迎客,她來陪客。

她現站這兒不過是看回紅棗迎客罷了。

現張周氏一提,雲氏便順水推舟地和紅棗道:“尚兒媳婦,那我便陪你周家表姑先進去了。”

紅棗立福了一福,笑道:“娘、表姑,您們慢走!”

不就是獨自迎客嗎?前世在餐館見過無數次營業員迎客的紅棗表示這有何難?

橫豎來人姓名都有彩畫、錦書給提點,她只要依禮問好然後把人往喜棚裏一讓就行,連個“女士,請出示您定位二維碼做確認”都不必說——真是閉著眼睛都能做!

看到一輛車在二門外停住,彩畫剛看清跟車婆子的臉便即說道:“大奶奶,這是城裏金秀才的家眷。金秀才的娘子金太太聽說病了不能來,今兒來的怕只是她的三個兒媳婦和兩位孫小姐。”

話音未落,紅棗看騾車上下來的果是三個婦人和兩個女孩。

進得二門,紅棗依禮給她們道了福,然後笑道:“金大奶奶,金二奶奶,金三奶奶,兩位小姐請進,我娘在裏面侯著您們呢!”

不想幾個人卻站住了腳,三個婦人中看著最年輕的那個更是極不講究地笑問道:“你就是謝舉人家的那個童養媳?”

紅棗一聽就不樂意了,正色道:“金大奶奶,慎言!”

聞言婦人立刻尖聲譏笑道:“你連人都認錯,還在這兒迎客?”

“你娘知道了一準罵你!”

紅棗疑惑問道:“難道你不是金大奶奶?明明這裏就數你瞧著歲數最長啊!”

聞言年輕婦人臉上的譏笑立刻就僵了——這童養媳竟然說她老相?

明明她比她大嫂小了有七歲!

七歲!

真正的金大奶奶打量著紅棗,心裏嘀咕紅棗話裏的真假,嘴裏只道:“謝大奶奶,你剛真是認錯人了,你把我的三弟妹錯認成了我!”

“啊?”紅棗做出驚異的樣子,轉立笑道:“那真是對不住了!”

“不過,金大奶奶,”紅棗故意地又看一眼年輕婦人,然後天真笑道:“您看著可真年輕啊!”

“怎麽會這麽年輕?”

“剛真不是我眼拙!”

哪個女人不喜歡聽人說她顯年輕?即便明知道對方是在撒謊。

金大奶奶臉上的笑當即就不由自主漾了出來,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常和氣了三分。

“謝大奶奶,”金大奶奶極客氣地言道:“這後面又有車來了,我就不在這兒耽誤您迎客,先進去了!”

紅棗點點頭,微微側讓開身子,笑道:“您請!”

金大奶奶轉頭招呼妯娌:“二弟妹,三弟妹,咱們進去吧!”

金三奶奶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實咽不下心中的氣。她站在原地還想再找補些啥,金二奶奶回頭瞅見立拉了她一把,眼神示意她趕緊走。

沒見謝家這個童養媳三言兩語就把大嫂子給籠絡住了嗎?金二奶奶心說:這顯見得是另一個雲氏!

金家也不是鐵板一塊。金大奶奶把持家務,金二奶奶和金三奶奶只能抱團。

瞧金三奶奶猶豫著往裏走,紅棗轉臉和丫頭笑道:“彩畫姐姐,娘日常說‘相由心生’,說這人不積口德,相貌就容易老醜。”

“先我還不信,今兒卻是見識到了!”

金三奶奶聞言瞬間氣炸了肺。她停住腳剛想回頭,便被她二嫂扯住手臂催促道:“還不跟著快走,大嫂都走前面去了!”

金三奶奶氣道:“二嫂,你別拉我,你讓我……”

“讓你什麽?”金二奶奶低聲道:“別傻了。你沒瞧出這丫頭有恃無恐嗎?”

“真鬧大了,招來了雲氏,可沒你好果子吃!”

謝家勢大,金三奶奶終忍下心裏的氣,跟她二嫂走了!

紅棗目送金三奶奶的背影消失,故意“嗤”地一聲冷笑出來,然後方轉臉和進門一會兒的三位女客天真笑道:“齊太太,齊大奶奶,齊小姐,您們來了……”

齊太太點頭笑道:“謝大奶奶,您好……”

剛剛目睹紅棗快速變臉的齊大奶奶站一旁聽婆婆和才半個人高的紅棗客氣寒暄,心情覆雜:謝家這個童養媳看起來挺有心計啊,剛金家三媳婦對上她竟似吃了虧!

喜棚就在院子裏,離二門才幾步路距離,而金三奶奶的女聲又尖又利,雲氏在裏面聽到便知二門有異,當即一個眼神遞給綠茶,綠茶轉身便出了喜棚。

張周氏聽到動靜,心說果然來事了,嘴裏卻只故意問道:“外頭這是怎麽了?大呼小叫的。”

雲氏側耳聽了聽,笑道:“聽著似金家三媳婦孟氏的聲音。”

“也不知是不是,且等著就知道了!”

張周氏斜睨雲氏道:“你倒是沈得住氣!”

雲氏攤手:“你來做客,我當盡地主之誼,如何好丟下你去管外面的閑事?”

張周氏……

金家人前後腳進來。

雲氏瞧最先進門的金大奶奶面色甚好,不似生氣的模樣,她身後跟著兩個的姑娘則是一臉出乎意料的神情,走她兩個後面的金二奶奶拉著金三奶奶的手直待進門後方才放下,而最後進來的金三奶奶孟氏胸口起伏,一幅氣得夠嗆的模樣,於是雲氏便知道金三奶奶金孟氏又生事了,而結果似乎是她吃虧。

雲氏站起身笑道:“金大奶奶,快快請坐……”

金大奶奶也笑:“謝太太……”

一時綠茶回來和雲氏附耳說了幾句,雲氏聽完便笑了。

“金大奶奶,”雲氏笑道:“我聽說尚兒媳婦剛在外頭將您三弟妹給錯認成了您?”

“尚兒媳婦年歲小,她看您面相嫩,不敢認也是有的。您大人大量,可別跟她一般見識!”

金大奶奶知雲氏已然知曉剛剛的事,趕緊客氣道:“謝太太,您這話可是見外?咱們兩家多少年的交情了……”

張周氏聽著雲氏和金大奶奶相互客氣,心裏琢磨一回,不得要領,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被錯認的金三奶奶,卻見她氣得連端茶杯的手都是抖的,不禁愈加好奇:剛到底發生了什麽,把金家三媳婦給氣成這樣?

今兒家去後她得叫了今兒跟來的人仔細問問!

眼見齊家人進來,雲氏又起身招呼……

自始自終,雲氏都沒再瞧金三奶奶一眼,跟她說一句話!

給臉不要臉!雲氏心說: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尋釁尚兒媳婦?

尚兒媳婦年歲再小,那也是我謝家三媒六證大紅花轎擡進門的宗婦,我謝家大房堂堂正正的大奶奶!

她當不得你金三媳婦稱一聲“謝大奶奶”?

可你倒好,尚兒媳婦依禮待你,你卻輕言戲謔;尚兒媳婦顧念你是客人便只提你嫂子的名借她的面來提點你,而你卻自以為捏到了尚兒媳婦的錯,在外面大呼小叫——饒是如此尚兒媳婦也沒惡言懟你。她不過跟你嫂子客氣了兩句,你也有臉生氣?

我都還沒氣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有點少。

同事臨時離職,這兩天要忙交接,都不會太多

抱歉

繞不過去(十月十九)

雉水縣現有七個童生、十五個秀才和謝子安一個舉人。一時人都到齊,便有小廝在門口給婆子傳話說縣學的陸訓導和家眷到了。

雲氏得信立同著所有人親自接了出來。

縣學的教諭、訓導雖說不入流,但因其自身原就是舉人,且又掌著一縣生員季考的緣故而極得秀才們禮遇。

陸訓導是由藩司指派來的外縣舉人,元配夫人跟他是同鄉,由此便是雉水城一應太太奶奶中少有的沒被謝子安醜拒過的婦人。

陸夫人和雲氏沒有前嫌,然後加上雲氏為了丈夫的前程而有意交好,故而陸夫人和雲氏私交極好,當下見面自有一番親熱。

“尚兒媳婦,”寒暄過後,雲氏喚紅棗道:“過來拜見陸夫人!”

紅棗聞聲上前行禮:“陸夫人萬福!”

“好孩子,快起來!”陸夫人上前拉起紅棗笑問雲氏道:“這就是尚兒媳婦?”

雲氏笑應道:“就是她!”

“上回來只吃了喜宴沒見到面,今兒頭回見面,”說著話陸夫人接過丫頭遞上的匣子轉遞給紅棗道:“這裏面的幾樣首飾給你戴著玩吧!”

聽陸夫人管謝尚叫尚兒,紅棗不覺舒了一口氣——見了這許多的人,現可算是見到一個她婆婆的手帕交了。

雖說美女無閨蜜,但她婆婆若真混得連個塑料花姐妹都沒有,這做人也未免太過失敗。

不過現在好了,陸夫人來了,她終於不用再懷疑自己的眼光了——閨蜜貴精不貴多,只看剛冷眼看她的那些女人們現在臉上的媚笑就知道這什麽縣學的訓導夫人非同小可,是所有人巴結討好的對象,而她婆婆巴結上了!

沒準就是因為她婆婆交上了陸夫人,紅棗暗想:才引來了這些人的羨慕嫉妒恨。

眼見陸夫人又與她見面禮,紅棗也不問雲氏,福身謝過便雙手接過了匣子。

陸夫人見狀自是歡喜,覺得雲氏一準跟新兒媳婦提過自己,所以新媳婦方才如此幹脆地收自己的禮。

“你這兒媳婦,”陸夫人跟雲氏誇讚道:“行事大方!”

其實雲氏先前只跟紅棗提過縣令夫人,並未曾提及陸氏。剛她還懊悔忘了這個茬,不想紅棗自發地替她周全了禮數,心底也是滿意——如男人所說,雲氏暗想:早娶兒媳婦進門幫她搭把手,今兒可不就搭上了嗎?

隨後縣學的另一位韋訓導夫人和艾教諭夫人也到了,紅棗度她們和雲氏說話語氣的熱絡也都自作主張地收了她們的見面禮。

至於最後壓軸登場的縣令夫人,不用說,也與了紅棗見面禮。

四個匣子一收,紅棗自覺明白了她婆婆雲氏交友的原則——就交身份高的。

這聽起來著實有些勢利啊!紅棗心中感嘆,但轉眼看到一屋女人各顯身手爭先巴結、諂媚到讓人一身雞皮的場面,又不覺心說:她婆婆能夠想結交大人物然後便真的交上,那也是她的本事。

她可不能跟屋裏其他想結交但卻沒交上的女人一樣,因為她婆婆有本事而心生鄙視——那不就成吃不到葡萄而說葡萄酸的狐貍了嗎?

李滿倉記住他娘的話,今兒辰時便站在城隍廟門口遙望謝家大門,聽路邊閑人議論來客身份……

“爹,娘,”家去後李滿倉給李高地、於氏講述自己的見聞:“今兒謝家果是依貴林說的請了咱們一縣的秀才童生,縣學的教諭訓導,甚至還有縣太爺!”

“縣太爺也去了?”李高地咂舌:“這謝家面子可真大啊!”

李滿倉道:“我聽城裏人說這舉人老爺運氣好就能被選去做縣太爺,所以這縣太爺和舉人老爺都是平輩論交,相互走禮的。”

“照你這麽說這謝老爺很快也要做官了?”李高地再次咂舌道:“如此一來,這謝家可不是要有三個官了?”

“嘖嘖,三個官!”

“其中一個還是你哥的親家?這往後,不,明天一桌吃飯,我,我還能再喝謝老爺的敬酒嗎?”

“這聽著簡直跟做夢似的……”

於氏看了一眼自言自語的李高地,問兒子道:“滿倉,照你這麽說這謝老爺要去外地做官了?”

外地兩個字,於氏咬得極重。

大孫子貴雨一心想攀附謝老爺,於氏心中犯愁:這謝老爺若是做官去了外地,可叫她孫子怎麽攀附?

如此,還得早做打算!

李滿倉知她娘的言外之意,也是皺眉。

“娘,”李滿倉道:“我聽人說舉人做縣令歷來少有,比如謝大老爺,足等了二十年才等來了這赤水縣的缺。”

聞言李高地驚訝:“二十年?要等這麽久?”

而於氏則喜出望外:“還要等二十年?”

李滿倉看著爹娘兩人迥然不同的反應搖了搖頭,轉述自己的道聽途說:“城裏人都說謝老爺去歲就曾進京探路,明春三月朝廷大比,他一準會下場一試。”

“這要是再中了,便就跟謝老太爺當年一樣立馬就能做官,而且能夠做大官!”

“大官!”李高地興奮得拍腿:“好啊!”

於氏白了李高地一眼,心說好什麽?謝老爺官做得再大,她兒孫攀附不上又有個屁用?

“滿倉,”於氏關心問道:“謝老爺要真是明春去京城考試,那他留在雉水城的時間是不是就只剩年前這兩個半月了?”

“差不多吧!”

聽到兒子的肯定,於氏心裏沒一點高興。

往後兩個半月裏貴雨能見到謝老爺的機會就只明日酒席,於氏愁得直揉額角:而這一頓飯的工夫,可叫貴雨如何交上謝老爺呢?

這真是糟透了!

郭氏在一旁聽著心底比她婆婆還要失望——她除了憂心兒子,還要掛心閨女。

李玉鳳的親事至今還著落呢!

直待午飯後郭氏方尋到機會,私下問男人:“當家的,你說這謝老爺若是去外地做官,那謝太太會跟著一起去嗎?”

李滿倉搖頭道:“沒聽人說!”

想想李滿倉又補充道:“依現今來看,我覺得娘和貴雨先前都想岔了。”

“咱們繞不開大哥這房人去!”

郭氏聞言沈默半晌,然後方道:“可玉鳳把紅棗給得罪死了!”

紅棗可不似玉鳳天真,那丫頭記仇的很!

李滿倉嘆口氣:“別的不說。只說明兒咱們去謝家可是要坐什麽車去呢?”

“咱們家就只有牛車——難不成明天咱們一家子趕牛車去謝家吃席?”

“今兒謝家大門外全是馬車、騾車和轎子,沒一輛牛車!”

聽李滿倉這麽一說,郭氏也想起來了她先前去謝家都是坐的桂莊的騾車。

“那怎麽辦?”郭氏也愁道:“要不,咱們租輛騾車去?”

李滿倉搖頭:“謝家的女眷都是車轎直接行到二門,然後出來還是一樣。這租來的騾車如何肯白等咱們半日?”

郭氏想想又道:“杏花家有騾車,要不咱們跟她家借去?”

李滿倉想著這倒是一個法子便站起身:“這事我得去跟爹商量商量。”

李高地愛面子,他聽了李滿倉的話也覺得牛車不妥,得有輛騾車。他同意跟杏花家借騾子,然後想到他哥李春山,便又來跟李春山商量。

李春山家也沒騾車,而李杏花家的一輛騾車裝不下兩家女人。此外李豐收家也沒騾車。所以這事最後還是著落在李滿囤身上——李滿囤雖只有三輛騾車,但他可以讓餘莊頭出面跟紅棗的莊子借啊!

宴席散後謝尚回屋,看到炕桌上的四個匣子隨口問道:“這匣子哪兒來的?”

紅棗笑道:“大爺,這是今兒陸夫人、韋夫人、艾夫人和縣令夫人給我的見面禮。”

“你說我是不是該拿給娘瞧瞧?”

謝尚想想道:“裏面都是些啥?”

紅棗打開匣子給謝尚看:“陸夫人這個是一對金鑲玉手鐲和一對金鑲玉耳墜、韋夫人是……”

謝尚看匣子裏裝的都是女人戴的金玉首飾,其中最好的也就是縣令夫人給的一串紅瑪瑙手串,便道:“既是她們給你的,你就自己留著吧,不必特地拿給娘瞧了!”

紅棗得了謝尚的話答應著收了匣子,心裏則暗暗嘀咕:看來她婆婆和這幾家禮走得挺大啊!

十九日的席擺在明霞院。早晌辰時剛過,紅棗還在五福院老太爺處請安,便聽人來回說雲氏的娘家人來了,來人除了雲氏的爹娘兄嫂,甚至還有雲氏的爺爺,雲老太爺。

老太爺一聽就喜道:“雲老弟來了?”

“如眉,如眉,快讓人收拾書房。今晚我要和雲老弟抵足而眠!”

紅棗……

說著話老太爺站起身親自往院外去迎——那熱絡的樣子,似乎來的不是孫媳婦娘家人,而是他娘家人一樣。

老太爺和雲老太爺是同榜舉人同榜進士,關系非比尋常。當下一見面老太爺便握住雲老太爺的手哈哈笑道:“雲老弟,咱們可是有三四年都沒見了!”

“上回見還是我八十大壽,這回尚兒娶親,你都沒來!”

說著說著老太爺竟然還委屈上了。

謝尚也跟著附和:“是啊,太外公,我娶親您都沒來!”

“本打算是要來的,”雲老太爺解釋:“但這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八月節後生了一場病就來不了了……”

謝子安看他爺和雲老太爺搭上了話便和雲氏上前招呼岳父岳母,紅棗跟著上前見禮叫“外公外婆”。

雲氏的娘曹氏看了紅棗一眼,轉臉問女兒:“這就是你趕著給尚兒娶的新媳婦?”

雲氏則扯了扯她娘的衣袖,悄聲道:“娘,您這回來多住幾天,我有話告訴您!”

曹氏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紅棗見狀眨了眨眼睛,心說怎麽頭回見面她婆婆的媽似乎好像就不大喜歡她啊!

這是什麽緣故呢?

你倒是好性(十月十九)

時謝子安就在旁邊和岳父雲深說話。他看出曹氏的不滿卻只當沒看見一樣和雲深笑道:“岳父,二哥他們和爺爺都進屋了,咱們也進去吧!”

橫豎他兒子已經完婚,兒媳婦娶進了門,他丈母娘再氣也無損大局——他又不傻,如何肯上前自討無趣?

雖然也不大滿意外孫謝尚的親事,但木已成舟,雲深不想為此再生意氣,自是點頭。

“這是二舅母!”雲氏指著自己二嫂方氏讓紅棗叫人。

紅棗趕緊行禮:“二舅母!”

方氏和氣笑道:“好!”

雲氏又指著方氏身邊的一位小姐告訴紅棗:“這是你二舅舅家的敏姐姐!”

紅棗看這位敏姐姐看著十二三歲的模樣,身材頎長,端莊嫻靜,眉眼間頗有幾分她婆婆的影子,不覺心說:果然是俗話說的“侄女似姑媽”,只看這份相象,怕是說是母女也有人信!

轉眼紅棗想起早起謝尚說她妝容不及他娘好看的話,便忍不住吐心說:這位敏姐姐倒是極合謝尚的審美,只不知謝尚早先為啥沒親上加親娶了她?

“敏姐姐!”紅棗露出自以為溫婉賢淑的微笑跟對方問好。

紅棗打量雲敏的時候,雲敏也在打量紅棗。

早前雲家曾有過親上加親的想法,謝家對此雖然未置可否,但也不曾把話說死。

今年正月,她奶跟她姑又舊話重提,然後她姑便支吾說她姑夫說了表弟讀書要緊,得十五歲後才給議親。

這便就是婉拒了。

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她奶聽說也就罷了,橫豎她雲家的姑娘又不愁嫁。

結果沒想到才過半年,她姑就捎信來說表弟定親了,婚禮就訂在八月二十六——和正月裏說的完全兩樣。

然後她奶就生氣了,覺得她姑不跟她交心。先表弟結婚時她奶就想來問她姑詳細,偏她太爺爺病了走不開,便只有她大伯來觀禮。

不想她大伯家去後告訴她奶姑夫給表弟娶了個莊戶家的大腳姑娘,而聘禮卻下了過萬兩的銀子——比她姑夫下給她姑的聘禮還多了一倍。

這下別說她奶更氣了,就是她也心中不平,心說這姑娘到底什麽人才能當她雲家姑娘雙倍的聘禮?

當下見面,她瞧對方並不是三頭六臂,身長更是比自己矮了整一個頭——全身上下唯一出奇的也就是臉皮特別白,白得好似能夠發光,如此“一白遮百醜”,才於人群中亮眼。

雲敏看紅棗蹲身給她問好,也不肯失禮,蹲身回應道:“尚弟妹!”

回到五福院正房,下人們送上拜墊,謝雲兩家小輩分別上前重新給對方的老太爺磕頭。

紅棗和謝尚一起給雲老太爺磕過頭後剛站起身,便聽老太爺得意笑道:“雲老弟,依你看尚兒和他媳婦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紅棗……

進門一個多月,紅棗還是頭一回看老太爺如此嘚瑟,一時間頗覺臉紅——老太爺這個提問法,雲老太爺能說不嗎?

這樣舔臉求表揚,至於哇?

雲老太爺擡臉看了紅棗一眼,不自覺地便“咦”了一聲,然後就很打量了紅棗一會兒,最後方笑道:“我說你怎麽趕現在給尚兒娶媳婦呢!原來如此!”

“新媳婦好相貌!尚兒有福的!”

雲老太爺這是在誇她漂亮?紅棗心說:是誇她漂亮吧?但她有漂亮到讓謝尚現在就非她不娶嗎?

這雲老太爺的話聽著有些奇怪啊!

雲深聞言自是一楞,轉也打量紅棗,心說他就知道謝家平白無故給尚兒娶個莊戶媳婦必有緣故,果然他爹也說好……

曹氏、方氏均是如此,甚至雲敏也重新審視紅棗——她太爺爺難得誇人相貌,所以尚表弟的新媳婦那必是有特別之處……

謝尚聽雲老太爺誇紅棗相貌好,頗為心虛——他媳婦紅棗平時可沒這麽好看,她現在的臉可是他早上看著畫出來的!

謝尚不好直言告訴雲老太爺紅棗好看是化妝化的,只好委婉說道:“太外公,自古娶妻娶德,我娶媳婦原是為了孝敬爹娘,可不是只看相貌!”

正自覺美貌絕倫而享受眾人矚目的紅棗……

看到兒子一本正經的解釋,謝子想笑,但到底憋住了;雲氏也拿帕子掩住了嘴;老太爺和雲老太爺卻毫無顧忌地呵呵笑出了聲。

老太爺笑道:“呵呵,我們尚兒就是孝順!”

雲老太爺笑著附和道:“呵呵,所以我才說尚兒有福!”

“對了,尚兒,”雲老太爺又道:“給你和你媳婦的見面禮還在箱子裏,等晚上找出來後再給你!”

謝尚一聽就笑咧了嘴,抱拳作揖道:“那我就先謝謝太外公了!”

聽老太爺說要晚上才給見面禮,雲家人瞬間明白老太爺真心看好謝尚的新媳婦,一個個便也跟著不往外拿見面禮,只等稍後打聽明白了再說。所以紅棗同謝尚磕了一圈頭,結果只收到許多的口頭支票。

雲氏安排娘家人住進客院,而雲老太爺則因為老太爺的強烈挽留而住在了五福院。

忙碌中到了巳正,請帖上親戚上門的時間。

所有人,連兩位老太爺在內都轉移到明霞院的喜棚重新分賓主落座,而紅棗和謝尚則分站在前院和二門處迎客。

今天請的親戚,除了雲家人和李家人外,還有謝家十三房的姻親,所以今兒席面的排場比昨兒還大,擺了有六十桌。

李貴雨下車看到謝尚在和他大伯李滿囤說話,心情頗為覆雜——謝尚和他差不多的年歲,只不過是胎投得好,境遇便是天壤之別!

先李貴雨一心想繞過謝尚直接攀附謝子安,除了家庭長輩的原因,多少也有些他這個年歲少年的自傲——他不甘心奉承謝尚這個好運的同齡人!

但今天,李貴雨決心收起自己的意氣盡力結交謝尚——形勢比人強,他必須盡快跟人證明自己的本事,才可能在科舉上有所成就。

李貴雨設想得挺好,但實際裏卻只得謝尚一句招呼——不同於送嫁會親時謝尚的專職陪伴,今兒謝尚得招待所有的客人,而客人裏跟李貴雨一樣想跟謝尚多說兩句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沒有謝尚的眾星捧月,二門裏只得女客們一兩句客氣閑話的紅棗明顯清閑。

女客們也都是有驕傲的,沒誰會跟一個無論出身還是輩分都不及自己的晚輩小丫頭多話——謝家大房現還是雲氏當家,輪到這丫頭起碼還得二十年,而二十年後的事,誰又知道呢?

比如二十年前,誰能想到謝家十三房二三十個孫輩裏,會是謝子安這個膚淺的以貌取人者能中舉人?

所以這將來的事啊,誰也說不好,還是都先顧眼下吧!

騾車上下來,王氏擡頭看見紅棗就站在門口,頗為高興。

“紅棗,”王氏上前拉住紅棗的手關心問道:“你等多久了?”

“還好手不冷!”

紅棗看著她娘拉著她的手也笑:“娘,我在這兒迎客呢!”

“一會兒您和奶奶她們先進去見見我婆婆,對了,”紅棗悄聲道:“我婆婆的娘和嫂子侄女今兒也在,我婆婆怕是不大得閑和你說話。”

“而我還得在這兒再待一會兒,等客人都到了,才能進去和你說話!”

王氏知道紅棗這是在提點自己,她看看紅棗身後的丫頭,頗為不舍的放下手道:“那我先進去了,你一會兒也來啊!”

“放心吧!”紅棗和她娘說完了小話方才和於氏等族人打招呼……

雲氏看到王氏等進來立刻起身招呼,然後把王氏和於氏讓到主桌跟赤水縣回來的大太太呂氏和她娘家人坐到一處。

曹氏冷眼打量王氏,看她雖一身綢緞頭面,但跟自己問好卻是畏畏縮縮,而於氏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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