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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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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孫們正在花架前評判菊花,選花王。

紅棗看她公公謝子安和謝尚以及其他每一個人頭上帽子或者金冠上都簪著菊花和茱萸,戴著秋蘭金桂的花環,連德高望重的老太爺也不例外,心中服氣——好吧,紅棗暗想:蘇東坡曾有詩雲“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所以這世人熱衷簪花,以此為樂,她也不該大驚小怪,得入鄉隨俗才好。

先到的女人們也都在花架前聽男人們點評菊花,她們也都戴了蘭桂。

看到雲氏等過來都笑道:“管飯的人來了,我們可算是等到開席了!”

雲氏聞言笑問道:“這花王選出來了?”

“選不選,哪年不是子安奪魁?”三太太馮氏快人快語道:“今年一準也是。大奶奶,你倒是吩咐廚房早些開席,別只讓我們幹看著啊!”

其他人紛紛附和:“是啊!……”

紅棗……

雲氏笑笑沒有接茬。她任憑各房婦人們言語,自顧在椅子上坐下,接了安棋捧來的茶,慢慢吃著。

紅棗山上跑了一氣,當下也是渴了,拿到茶眨眼就喝了個精光,然後又讓彩畫給續了水後再慢慢喝。

雲氏擡眼看到紅棗轉瞬喝下一杯水不覺蹙眉,心說這可不合養身之道,不過看周圍都是人,雲氏就沒出聲。

雲氏直等老太爺說今年的花王是謝子安的“綠雲”後,方站起身使綠茶去廚房告訴開席。

紅棗一邊看著,心裏經不住讚嘆:她婆婆可真沈得住氣啊,扛得住這許多人的催促。

說句實在話,紅棗但看老太爺日常對她們這房人的不同,也以為她公公謝子安得花王是內定——她真看不出那朵似一大盆綠蘿蔔絲樣的“綠雲”比別的花,比如說她頭上戴的“丹鳳朝陽”好看在哪兒?

因為旁聽雲氏管家的緣故,紅棗早知道今兒的酒席是“全羊宴”——一桌席一只羊,所有菜色全部由羊身上的某個部位然後添上配菜所做,其中冷盤熱菜加湯水點心足有三十六道。

紅棗前世因為工作出差或者個人旅行的緣故可謂是吃遍全國各地,其中僅全羊宴就起碼吃過七八種。但自聽說重陽宴席有三十六道菜,紅棗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前世姑蘇全羊宴——無他,前世南北方飲食習慣差異巨大,北方人粗獷,吃羊都是大塊吃肉,北方的全羊宴不說都是整羊上桌但也差不太多,而南方人精細,只他們才有心思整治羊身上的犄角旮旯,整出三十六道菜色的全羊宴來。

不過到底是不是,紅棗以為還是得見了實物才能知曉。

綠茶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廚房的食盒。看到食盒裏擺出來的九盤涼菜,紅棗確認就是前世姑蘇的全羊宴,沒錯了!

只不知這世的大慶朝,紅棗暗想:是不是也跟她前世的國家一樣南北地區差別巨大?

作者有話要說: 就一章啊!

鴿了

全羊宴(九月初九)

涼菜擺好,謝子安接過謝福手裏的酒壺親自給老太爺斟了一杯菊花酒,然後又自斟了一杯。

老太爺看謝子安斟好酒後把酒壺遞還給謝福——讓他去給他叔叔們斟,不覺搖頭。

這都是要中舉的人了,老太爺腹誹:偏還這麽孤性,一年一度的重陽都不肯做回場面,給叔叔們斟回酒。

官場可容不下他這麽噶古脾氣,難道說非得吃兩回虧,才能服氣?

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啊!

眼見一桌人連謝尚在內都有了酒老太爺方舉杯笑道:“中秋過了,重陽到了,最是一年佳處。枳黃橘綠總尋常,看蘭桂餘香再吐。

人生行樂,登臨踏秋,定約蟾宮高步。不寒不暖不陰晴,正是好折桂天氣。”

易雲:“萬物無情而有性,感而遂通”。剛在惜字亭上香,老太爺忽覺心血上湧,似有所感,當下便口占了一首《鵲橋仙》,正合現在念出。

紅棗端著酒杯聽老太爺閑話一般念了一首《鵲橋仙》,心裏佩服——老太爺這個開席祝酒詞應時應景,比她自己事先悄悄準備的強。

不過,紅棗轉念想老太爺學問好比她強是應該的,她也不必妄自菲薄,覺得自己不行。何況今兒男女同席,輪不輪到她念祝酒詞都還是兩說。

眨眨眼睛,紅棗轉臉看向雲氏,然後便看到她婆婆雲氏一改往日淡定,眼看著男席的方向端著酒杯的手竟然微微有些抖,白瓷般的臉頰未曾喝酒便先見了紅,顯見得頗為激動。

紅棗:?

紅棗左右打量。她眼見同桌的二房太太劉氏一樣端著酒杯但兩眼卻失矩地落在她自己面前的醬油蘸碟上,遮蓋不住的一臉失落茫然;三房太太馮氏的目光則在雲氏和劉氏間游離,她看雲氏的眼神可謂是羨慕嫉妒恨,而看劉氏則更是覆雜,可惜、早知如此、認命吧、跟我們一樣、不要再自以為是都有;其他十房太太也是目光閃爍,神態各異——見狀紅棗不覺越加納罕:剛老太爺沒說啥啊,這些人怎麽這麽大反應?

紅棗想想又透過花架看向主桌。主桌上老太爺正一臉慈祥的看著她公公謝子安。

自從秋試過後,謝子安心心念念地便就是自己此番能否高中。偏關心則亂,不好占蔔,謝子安心中沒底,近來隨著揭榜日的臨近而愈加地坐臥不安。

謝子安沒想老太爺會趕現在出口成章,給他一個大定心丸子,當下聽聞不覺喜出望外,一臉春風。

謝子安端著酒杯輕碰老太爺酒杯杯沿,謙虛笑道:“如此,子安便要借爺爺吉言了!”

言畢,謝子安仰脖便幹了杯中酒。

老太爺點點頭,跟著也幹了杯裏的酒。

科舉事大,涉及氏族今後起碼二十年的興衰。不說子安,即便是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舉重若輕,不然也不至於剛剛才有所感,有所得。

紅棗眨巴著眼睛看到謝子安先幹為敬,總算是把老太爺剛話裏的“折桂”和謝子安的秋試發榜關聯到了一處,然後便自謂明白了剛剛婦人們怪異的緣由——靠!紅棗生氣了,心說她公公秋試這麽大的事,這些人竟然連老太爺祝願她公爹一句蟾宮折桂都聽不得,這也未免太過分了!

別說這年頭還是一人中舉全族收益。這些人真是端起碗吃肉,放筷子罵娘,良心壞透了!

老太爺的兒孫雖都不大成器,但好歹也都念過書,都聽聞過這世泰鬥大德們推崇的“天人感應”。此外加上老太爺本身也是其中翹楚,日常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叨,故而謝家十三房人雖只謝子安一人承老太爺衣缽,但卻並不妨礙其他人跟謝子安一樣迷信,迷信老太爺的出口成真。

十三房人無不希望能得老太爺金口給自己祝禱功名,但奈何老太爺素修口德,並不輕易發聲,而今兒難得開口,祝的偏卻是大房的謝子安,一時間都是又氣又羨又不甘心。

眼見老太爺喝幹酒亮了杯底,一桌兒子們不好再推,只得強顏歡笑道:“老太爺慧眼,兒子們跟著一起賀子安蟾宮折桂,一舉成名!”

獨謝尚端著酒杯笑道:“太爺爺,等我考試,您記得也給我些吉言才好!”

老太爺十二個兒子……

謝尚說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但其他人都不似謝尚天真——老太爺若是能隨便就肯給兒孫吉言,那還能叫金口?

瞧謝尚這點出息!紅棗聞言也是禁不住在心裏鄙夷:小小年紀考試不想著憑實力,只想著靠吉祥話,這將來能有個好嗎?

簡直三觀不正!

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老太爺今年正好八十有四,正是傳說中過生死關的年歲。

老太爺素來睿智,他活到如今這個年歲原早已知足,並不畏生死,故而他並沒有似一般富貴人家一樣找和尚道士家來擺壇做法延壽。

不過不畏死歸不畏死,但聽得謝尚的話,老太爺卻還是禁不住心生暖意,不自覺地應了一聲:“哎!”

話音出口,老太爺自己都是一楞——謝尚今年才十一歲,再早下場也得十年之後。他剛那一聲答應,便即是許出起碼十年的等待。

所以,他至少還有十年陽壽?

心念閃過,老太爺整個人便似枯木逢春發新枝一樣忽地長了精神氣。

謝子安得老太爺衣缽不是空話。先他因為掛心秋試,心神不寧。但剛得了老太爺的吉言,謝子安心中大石落地,整個人便就覆了先前的沈穩和定靜,由此便首當其沖感應到身邊老太爺的精氣神的變化。

謝子安下意識地看向老太爺,然後便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老太爺雪白須發的根部竟隱隱生了黑澤——老太爺這是,謝子安心中訝異:返老還童了?

謝子安又看兒子。

看到謝尚得老太爺應允後明明喜不自禁但卻故意繃著臉強壓歡喜結果偏又壓不住的一臉糾結——顯見得一點也不明了他剛剛地隨口邀約於老太爺的意義,謝子安瞬間了悟:剛剛確只是兒子的一句隨心話。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雲歸洞本無心。人生若得如雲水,鐵樹開花遍界春。”

沒成想他兒子謝尚和他爺爺已然緣深若此,一邀一應如法自然。

如此,謝子安暗想:他往後離家,倒是可以不必再掛心兒子了!

看一桌其他人無知無覺地都幹了酒,謝子安端起謝福重新給斟滿的酒杯展顏笑道:“九九即重陽,天清東籬黃。茱萸正可佩,蘭桂發天香。草木有本心,折取寄情親。延壽菊花酒,邀杯接秀堂。”

眾人聽得謝子安祝酒,少不得又都陪飲一杯。只老太爺聽出詩中的拈花笑意,當下也是拈須而笑——他這輩子可謂是後繼有人了!

謝尚看他爹給老太爺祝酒,不甘示弱,站起身舉杯道:“蘭桂鬥馨香,天氣欲重陽,舉白共飛觴,眉壽與天長。”

老太爺聞言自是呵呵叫好,眾人見狀只得又都陪飲一杯。

九月的天原有些冷了,露天裏吃飯看似新鮮有趣,但實際裏張嘴就是滿口風,那滋味真是誰吃誰知道。

老太爺年歲大了,雲氏擔心老太爺喝風吃冷食腸胃不適,眼見開席三杯酒喝過,立就讓人上了溫鼎。

紅棗看新上來的九道菜是九個金燦燦的黃銅小鼎。小鼎高不及尺卻還分成上下兩層,上層盛菜,下層放炭盤,真是又精致又幹凈,比前世的火鍋也不差什麽了!

所謂鐘鳴鼎食之家,紅棗忍不住咂嘴:原來真的是拿鼎當鍋來用的啊!

“爺爺,我替您盛碗熱湯!”

聽到花架外謝子安的聲音,紅棗擡頭看去,正看到謝子安端碗拿勺親自給老太爺盛羊肉湯。

紅棗眨眨眼睛,立刻東施效顰地和雲氏道:“娘,我替您盛碗熱湯!”

她公公能得老太爺青眼,紅棗暗想:於同輩幾十個兄弟裏脫穎而出,後來居上,讓老太爺萬事偏心內定,除了固有(狗屁)的元嫡大義,這日常的為人處事自有其可取之處——比如她進門半月,就沒覺出她公公有啥不好來。

這就厲害了啊!畢竟她兩世做人都還算是蠻講究的。

她見賢思齊,得學著點。

雲氏聞言自是點頭樂意——兒媳婦知道孝敬公婆也是一家子的臉面不是?

這世雖然並不似紅棗的前世那樣有居委會來評選文明五好家庭,但社會主流價值觀就是孝悌。雲氏自己看不上繼婆婆呂氏的小家子氣,日常並不給呂氏執帚,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也有人前豁兒媳婦孝敬的小確幸。

看到大房才七歲的童養媳婦站起身給婆婆雲氏盛湯,其他各房的兒媳婦們便坐不住了,紛紛來主桌給各自的婆婆獻殷勤——人要臉,樹要皮,她們可不想回頭被婆婆數落說不及尚哥兒的大腳莊戶媳婦孝順。

往日裏劉氏沒少在酒席上秀兒媳婦與她的孝敬以內涵雲氏不夠孝敬她繼婆婆呂氏。

但今天劉氏坐在酒席上看上首的雲氏喝兒媳婦給盛的湯,下首的妯娌馮氏吃兒媳婦給剔的羊骨髓,心中著實郁悶:她三個成年兒媳婦就在隔桌,但卻都跟斷了腿似的,一個個連句場面話都不過來講一聲——這年歲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劉氏的三個嫡兒媳婦倒是有心過來奉承婆婆,但奈何今兒去花園便就走了比平常幾倍的路,而後來紅棗又搶摘了她們的蘭花,使她們比往年走了更多的山路,當下腳疼腫得厲害——別說走站了,幹坐著都疼!

如此力不從心,她們便就只能裝聾作啞,暫不往婆婆這邊來湊趣了,即便明知道事後一準地會被抱怨。

庶子謝子蓉的媳婦丁氏日常在劉氏跟前立規矩,加上紅棗今兒沒難為她,腿腳倒是還好,不過她一向不得劉氏的意,便就不肯輕易出頭,要妯娌們的強。

看到一向前呼後擁的二房嫂子劉氏今兒落單,三房馮氏心裏著實納罕。

怎麽回事?馮氏心說:她嫡長媳曹氏不是一向最有眼力勁兒的嗎?

轉眼看看鄰桌的曹氏和她三個妯娌,馮氏心裏恍然:今兒上山走狠了,現還沒緩過勁來呢!

雖然分家單過已有二十年,但二十年前劉氏可沒少要馮氏的強。馮氏家世不如劉氏,當年便只有隱忍,現既然得了扳局的機會,自是不會放過。

“二太太,”馮氏笑道:“這羊蠍子味道倒好,你且嘗嘗!”

說著話,馮氏把二兒媳婦平氏新剔好的羊蠍子碟往劉氏那邊推。

“子茂媳婦,”馮氏吩咐道:“今兒你嫂子們上山走累了伺候不了你二伯娘。你沒走路倒是替你嫂子們盡盡孝心!”

平氏得了馮氏的話立笑著答應——她也挺煩二房女人每年上山拜神,映襯得她們這些走不動山道的就都是不關心丈夫功名似的。

“二太太,”平氏把碟子捧到劉氏跟前:“您別嫌棄,且讓侄媳婦也盡份孝心。”

劉氏明了馮氏的用意,但礙於俗話說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卻不好推卻平氏遞到臉面前的碟子,只好委屈吃了,而心裏卻是恨上紅棗了。

若不是這個壞蹄子,劉氏咬牙:以她兒媳婦一貫的要強,如何會落笑話給別房人看?現還不能來,自是實在撐不起來了。

抱怨歸抱怨,劉氏內心可一點也不糊塗。

等謝子安出了門,劉氏暗想:她和男人攏回了老太爺,一準地要給尚兒媳婦好看!

她不是自持大腳能跑嗎?那就讓老太爺發話雲氏給她裹腳。

她年歲大了,裹腳的苦可比一般人更難挪!

紅棗看其他房的女人都在給婆婆剔羊蠍子,便也伸手去拿雲氏面前的碟子。雲氏阻止道:“尚兒媳婦,你坐著吃飯去吧。我自己剝,吃得倒香甜些!”

一桌十四個人,雲氏暗想:其他十二房太太都在吃,紅棗伺候她倒也罷了,但由此要吃十二房人的殘羹冷炙,可就沒有必要了!

紅棗聞言便不再堅持,自顧坐下吃席。

溫鼎之後是九道煎炒烹炸,然後便是九樣糕點,不再一一累述。

酒席宴後,謝尚和謝子安送老太爺回五福院。紅棗跟著雲氏送走一應女客後剛回到明霞院,便看到小廝顯榮一個人進院。

“顯榮,”雲氏奇怪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尚哥兒呢?”

“回大奶奶的話,”顯榮垂手回道:“尚哥兒使小人家來跟少奶奶討蜂蜜柚子茶做醒酒用。”

紅棗……

“尚哥兒喝多了?”雲氏關心問道:“不要緊吧?”

還記得蜂蜜柚子茶能有什麽要緊?紅棗心裏不以為然,臉上卻擺出關心的神色。

“回大奶奶,”顯榮有些畏懼地回道:“老太爺和大爺今兒高興,便比平時多喝了幾杯,現都有些上頭,然後尚哥兒說少奶奶這裏有極好的蜂蜜柚子茶……”

往日裏老太爺、謝子安以及謝尚喝酒都有定數,從不過量,雲氏當下聽說竟然是老太爺和謝子安喝多了,不過一怔,旋即了然:必是為謝子安鄉試一事。

鄉試能中是大喜事,雲氏即便掛心謝子安酒醉,也不好抱怨。雲氏趕緊和紅棗道:“尚兒媳婦,你那什麽蜂蜜柚子茶若是能解酒,倒是多送些去五福院才好。”

“好孩子,你別只舍不得這茶,咱們廚房也有好多茶,奶茶、杏仁茶都有,你想吃什麽只管讓她們做!”

雲氏聽彩畫說過這蜂蜜柚子茶是紅棗特地做給兒子吃的,現被兒子拿出來孝親,雖說是該的,但雲氏覺她一個長輩跟才七歲的兒媳婦要東西,還是要做些補償才好。

紅棗聞言笑道:“娘,媳婦做這茶原就是給您和爹,以及尚哥兒吃的。只媳婦頭一回做,也不知好不好,所以才沒拿出來!”

“芙蓉,”紅棗吩咐丫頭:“你把我做的蜂蜜柚子茶拿六壇子來。四壇子給顯榮,讓他送到五福院去。”

“另兩壇子,娘,”紅棗和雲氏笑道:“您別嫌棄,留下來嘗嘗看合不合口。您若覺得好,媳婦這裏還有。”

雲氏聽了紅棗的話,自是心懷暢慰——兒媳婦為人大方,總是好的。

等柚子茶的工夫,雲氏又囑咐顯榮道:“柚子茶拿去後,你且仔細聽著老太爺和大爺用後的情形,若是酒深不得解,倒是趕緊打發人來說回我……”

作者有話要說: 老太爺雖然渣了元配,但卻是個有文化的渣渣,不然也教養不出謝子安和謝尚這樣的孫子來。

三聲好茶(九月初九)

謝子安今兒有興致,酒席時推了謝福給他換的蜂蜜水,然後自然而然地就喝過了量。

不過謝子安這人要強,當著其他十二房人他不肯顯露一點醉意——他裝若無事地把老太爺攙扶回五福院書房炕上坐下後,實在支持不住了才一腦袋栽了下來。

幸而謝福衷心,一直眼盯著謝子安的動作,眼見不對搶身上前扶住,方才免除了謝子安腦袋磕炕桌的慘烈。

但饒是如此,還是著實唬了謝尚一跳。

“爹,你怎麽了?”謝尚從沒見過如此失態的謝子安,當即驚呼出聲。

謝子安酒氣上湧不能說話,只勉強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老太爺今兒午飯雖說也喝得有些多,但到底自控強些,喝酒沒跟謝子安一般肆意,所以他當下倒還能坐,瞧著比謝子安這個大孫子還清醒。

擡眼看見謝子安倒下,老太爺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他推一把謝子安嘲笑問道:“不再硬撐了?”

謝子安任由謝福扶著合著眼回道:“頭暈!”

“頭暈還不趕緊躺下!”老太爺沒好氣地回道,同時眼神示意謝福把謝子攙扶到靠炕桌的另一邊躺下。

柳姨娘見狀立吩咐丫頭給拿枕頭。

“該!”老太爺看謝子安死狗一樣地躺下,想想又恨道:“讓你胡亂逞強!多大一個人了,還自不量力,好意思喝醉酒?”

謝子安躺下後頭沒那麽暈了,立便給自己挽尊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聽你金口說我折桂,我這不是高興嗎?”

老太爺一想也是,便即擺手道:“那這回算是情有可原,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不好說!”謝子安揮手回絕:“我記得你說過,我今秋中了,明春會試可放手一搏。”

“這要是搏到了,便就是俗話裏說的‘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當初洞房花燭夜,我沒怎麽喝,這金榜題名大登科,我一準地還要喝酒!”

老太爺……

聞言謝尚頗為奇怪問道:“爹,洞房花燭夜,你幹啥不喝酒?”

謝子安酒後失言,一時間頗為尷尬……

老太爺看謝子安難得被謝尚問住,忍不住火上澆油道:“尚兒,快別問了,這原不是你現在該問的事,到時候你就懂了!”

從謝子安的表情,謝尚早已察覺自己不該多此一問,現又聽老太爺如此說,更是敲磚釘瓦。

不過謝尚是謝子安一脈相承的死要臉。他盡量鎮定答應道:“我明白了,太爺爺!”

你明白啥啊?老太爺心說。但看看謝尚和謝子安一個模子的裝腔作勢,終還是忍不住笑了……

謝子安一直閉著眼睛,但光聽也知曉了大概。當下合目辯解道:“五柳先生言:好讀書,不求甚解。尚兒,你年歲還小,遇事也當與讀書一樣多看多聽,不必強求處處明白。但等將來時機成熟,自是一切水到渠成!”

老太爺一聽,恨不能把身後的靠枕飛謝子安臉上去,打死謝尚這個不靠譜的爹——讀書不求甚解,老太爺氣怒:這是當爹的該跟兒子說的話嗎?

不過,午席喝得有點多,當下老太爺身子犯懶,不想動彈,只能想想作罷!

“省省口舌吧!”老太爺合目制止道:“不會教兒子就別教……”

一時柳姨娘又送來醒酒湯。

因為上至老太爺下到謝尚都喜食柑橘的緣故,柳姨娘送來的醒酒湯便是“香橙湯”。

香橙湯是《本草》裏的解酒方子,由橙子皮、生姜、甘草和檀木熬制而成。香橙湯氣味芳香,缺點就是口感差些,遠不及其氣味驚艷。

謝子安不過嘗了一口,就嫌棄的皺了眉,丟下了碗。

老太爺也嫌棄香橙湯的味道,但礙於身份所在,得為兒孫表率,只得隱忍著喝了一口,勉強咽下後方才勸說道:“子安,喝了湯再睡,起來才不會頭疼。”

謝尚今兒也為他爹高興,但因還未弱冠,老太爺和謝子安都管著他喝酒,一頓席只許他喝三杯,所以他倒是一點沒醉。不過謝尚依舊得跟著喝醒酒湯。

這是老太爺的意思。

老太爺以為只要喝了酒,甭管醉不醉,人血裏就有了酒毒,就必須得喝醒酒湯解毒——如此,才是長壽養身之道。

往常,謝子安為躲避喝醒酒湯,都是把老太爺一送進家就拔腿告辭,但今兒謝子安喝多了,走不了了,於是就不僅僅他要喝醒酒湯,連帶謝尚都得跟著一起喝醒酒湯。

對著黑呼呼的醒酒湯,謝尚想起了紅棗做的蜂蜜柚子茶。謝尚立便笑道:“太爺爺、爹,我媳婦做了一種醒酒茶,特別好喝,我這就讓人拿來給你們嘗嘗!”

謝子安醉酒歸醉酒,但聞言還是立想起了彩畫說過的蜂蜜柚子茶,當即言道:“什麽好茶,還不趕緊拿來!”

謝尚打發顯榮回明霞院取蜂蜜柚子茶。老太爺則懷疑問道:“什麽醒酒茶,怎麽知道能解酒?尚兒,你找人試過了?”

謝尚還小,喝酒都只三杯,老太爺還真不信他能有什麽好醒酒茶。

“太爺爺,”謝尚笑道:“我媳婦做的是蜂蜜柚子茶。”

“雖說這是才試做的新茶,還沒來得及找人試過解酒功效,但《本草》雲:柚子去腸胃中惡氣,解酒毒,治飲酒人口氣,不思食口淡,化痰止咳。”

“所以我媳婦做的這茶一準能解酒!”

老太爺喝得也有些暈,他思了好一刻,方才省明白謝尚的話,然後方點頭道:“你說的有些道理,如此,倒是可以嘗嘗。”

聽說有好吃的蜂蜜茶能解酒,老太爺也不願意喝酸澀的香橙湯。

顯榮把蜂蜜柚子茶拿來後謝尚親自要了三個茶盞,然後各舀進兩勺蜂蜜柚子茶後兌了溫開水分捧給老太爺和謝子安。

老太爺端著茶杯一提鼻子立就嗅到一股子比香橙湯的更香更甜更沁人心脾的甜蜜柚子香。

老太爺不覺點點頭,又把碗拿遠一點細瞧,只見茶湯色澤金黃,裏面浸泡的橙紅柚子皮、雪白柚子肉新鮮得跟樹上剛摘采下來的一樣誘人食欲,遠不似香橙湯底黑漆漆的面貌可恨。

嗅過茶香,賞過茶色,老太爺方把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便禁不住一連誇了三個好字:“好!好!好!”

聞言正倚靠謝福以口舌品鑒柚子茶甜香的謝子安慢慢咽下口裏的茶水後一邊回味一邊緩緩點頭道:“色、香、味都好,確是好茶!”

謝尚得了老太爺和他爹的誇獎心中得意——茶雖然是媳婦做的,但用在解酒一途,卻完全是他的主意。

如他媳婦所言,他就是個天才!

謝尚嘴裏只謙虛說道:“太爺爺,爹,我媳婦做的這個蜂蜜柚子茶雖說味道還行,但也當不了類似茶聖陸羽‘三聲好茶’這樣的誇獎吧!”

茶聖陸羽品盡天下名茶,著《茶經》,被譽為"茶仙",尊為"茶聖",祀為"茶神"。

陸羽擅詩,但對於生平以為最好的茶卻無詩能歌,只讚得三聲“好茶”——至此傳說中世間最好的茶便就是“三聲好茶”。

對於謝尚以退為進式的自吹自擂,老太爺心知肚明,但一點也不以為忤。他好脾氣地笑道:“‘三聲好茶’雖是傳說,現實裏並沒人見過。但你媳婦做的這蜂蜜柚子茶卻是能當得是醒酒茶裏的‘三聲好茶’!”

聽了老太爺的誇獎,謝尚越發得眉開眼笑。他下意識的看向他爹謝子安,想讓他爹也誇誇他,但眼見謝子安雙眼迷離,昏昏欲睡,困倦得厲害。謝尚便自覺地閉上了嘴,不去吵他爹睡覺。

老太爺看見卻立叫了起來:“謝福,趕緊地扶子安坐起來。這喝了蜜茶不漱口如何能睡?沒得牙疼!”

“如眉,趕緊地叫人送漱口水來!”

謝尚……

其實,漱口水丫頭們早送來了。謝福依言扶起了謝子安,謝子安困得厲害,但拗不過老太爺,只嘀咕著“樹老根多,人老話多”,不甘不願地漱了口方才得安身躺下。

別看老太爺八十四了,但耳朵一點不聾,當下把把謝子安的嘀咕聽得一個清楚明白。不過老太爺聽了也只裝沒聽見——俗話說“見好就好”。他犯不著和子安這個孫子較氣。尤其在他不甘願,但還是得乖乖照做的時候。

看謝子安睡下,老太爺又囑咐謝福:“謝福,大爺不在我跟前時便就得靠你照看了。大爺打小就愛吃甜,這沒啥不好,但有一樣,你得記得一定要提醒他睡覺前漱口……”

謝福諾諾地低頭垂手地聽著,心裏卻只覺好笑。

老太爺平時話少,但一喝酒就愛嘮叨他家大爺,而他家大爺平時也都老成持重,但一到老太爺跟前就各種孩子氣,他祖孫倆個就跟戲裏的周瑜打黃蓋似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們這些下人除了白陪著,還能咋樣?

老太爺年歲大了,加上午席又著實多喝了兩杯酒,一時乏了,便也在炕上和謝子安並排躺下。

謝尚不想睡覺,但他看老太爺和他爹都睡了,沒人理他,他想了想便讓謝福搬走了他爹和老太爺間的炕桌,自己擠在兩個人中間也躺下了。

謝福見怪不怪。他接過柳姨娘讓人抱來的被子抖開,給謝子安和謝尚蓋在身上,然後又囑咐兒子顯榮好好守著,方才退出屋去吃午飯。

早起忙到現在,謝福還沒得暇吃午飯呢。

老太爺起居有度,午覺向來只歇半個時辰。

炕上睜開眼,老太爺聽到枕邊的呼吸,擡眼看到謝尚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忍不住微微一笑。

到底是他帶大的孩子,老太爺心中得意:知道跟他親。瞧瞧親爹就在旁邊,卻還只挨著他睡!

自得了好一刻,老太爺打了一個哈欠,感受到嘴巴裏沒有往常的酒臭,老太爺忍不住再感嘆一回謝尚媳婦做的蜂蜜柚子茶不錯。

顯榮看到老太爺起身的動靜,趕緊喚了門外的丫頭,然後方悄聲走近炕來。

看到顯榮,老太爺擡手示意他輕聲,不要吵醒謝子安和謝尚。顯榮會意,自服侍老太爺起身穿衣。

一時,柳姨娘端著茶進來。

老太爺看送過來的茶是蜂蜜柚子茶,而不是可恨的香橙湯,便就罷了。喝半盞茶,老太爺隨手拿起炕頭的一本宋人筆記翻看,順帶等兩個孫子醒來。

謝子安這一覺睡到傍晚才起。剛坐起身,不想謝尚立馬回身撲過來叫道:“爹,救命,我快輸了!”

謝子安掃一眼旁邊炕桌上的棋盤,擡手掩下一個哈欠,不以為意道:“輸就輸唄,難不成憑你還想贏老太爺?”

謝尚回道:“爹,我不是還有你嗎?”

謝子安聽著有理,方定睛看棋盤。

老太爺不樂意了,敲桌道:“觀棋不語啊!”

謝子安眼皮不擡地回道:“上陣父子兵!”

老太爺……

看到雲氏和紅棗來請安,老太爺從棋盤上撩起眼皮來笑道:“子安媳婦,子安這才剛起。這被窩裏剛出來的熱身子現在家去,難保不會受涼。”

“如此,晚飯你和尚兒媳婦便在這裏用吧,等飯後再一起家去。”

老太爺開口,雲氏自是答應。何況天確是涼了,老太爺如此安排確實是為謝子安打算。

謝子安則擡頭問道:“老太爺,我一家子留這兒吃飯,真的方便?”

老太爺笑:“你問如眉?她剛去流光院跟知微一家子過節去了。”

如此謝子安方才沒話。

頭一回在五福院吃晚飯。謝尚一入座就笑了。

“炸鵪鶉!”謝尚歡呼道。

老太爺註重養身,日常飲食清淡,廚房每天不是清蒸就是白水,醬油都少用,更遑論起油鍋了。

謝子安見狀也禁不住笑了,他就喜歡吃炸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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