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8點更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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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少東西:一口袋山蘑、一筐青柿子、一籃子雞蛋和一籃子鮮核桃。

山蘑、青柿子、雞蛋倒也罷了,紅棗看到鮮核桃卻是眼睛一亮。

紅棗前世在長安出差時曾經吃過當地流動攤販推三輪車賣的鮮核桃——鮮核桃清新爽口,紅棗一吃就吃上了癮,然後每天吃每天吃足吃了半個月。

但後來紅棗再去長安,便因為長安整頓市容市貌的緣故禁了流動三輪車,紅棗便再沒買到過鮮核桃——此後網上買的鮮核桃都是冰庫裏前年存的,再沒有此前在長安當地買的鮮嫩口感。

紅棗沒想到會在這世看到鮮核桃,當下口裏生津,特別想吃。

一會兒李滿囤和李桃花、陳龍坐騾車進城去了,王氏看紅棗眼睛一直盯著核桃籃子便抓了一把核桃給紅棗道:“紅棗,核桃吃多了上火,你一天就吃這幾個啊!”

前世一天能吃一斤核桃的紅棗……

“娘,”紅棗低頭看看手裏可憐的五個核桃,再看著桌上整籃子的核桃,仰臉告訴王氏道:“這籃子核桃不趕緊吃完會放壞的。”

王氏看著紅棗一本正經的小臉,心中好笑,便又抓了一把給紅棗道:“就這幾個了,再多可沒有了。”

“這核桃一會兒拿日頭下曬幹就不怕了!”

紅棗:還是這麽點,怎麽夠?再說有了鮮核桃,誰還要吃幹核桃?

王氏抵不過紅棗渴望的目光,只好又抓了一把給紅棗道:“紅棗,這核桃上火,真不能多吃!”

“娘,”紅棗乖巧道:“沒事,我一會再多喝碗涼茶吃根生黃瓜降火就好了!”

王氏……

李滿囤、李桃花這一去便去了大半天,直待城門下鎖方回——彼時四丫已經洗好晚飯碗收拾好廚房家去了,而紅棗也已洗過了澡。

看到李滿囤等家來,紅棗趕緊問道:“爹、姑父、嬢嬢,你們晚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李滿囤道:“不過渴得厲害,紅棗,你倒是泡壺茶來。然後再有葡萄啥的,你也洗些過來!”

現莊裏的菜果為了趕早市賣錢都是傍晚就拉進城,鋪子裏原就有剛摘的葡萄和蘋果,不過當時李滿囤忙著說話,根本就沒顧上吃喝。

紅棗先提了壺涼茶送進堂屋,然後便拿剪刀剪了一串葡萄放進銅面盆,加了半碗草木灰和水後開始來回滾動,輕輕揉搓。

這是紅棗前世從度娘學來的洗葡萄法子——利用粉末顆粒的吸附原理來達到清除葡萄上汙物的目的。

度娘的原方是用面粉。但這世面粉金貴,挨過餓的紅棗再舍不得用面粉來洗葡萄——即便她家現就賣面粉,故而她現洗葡萄都拿草木灰來替代。

一時洗好了葡萄,紅棗拿竹匾裝了送進堂屋。

堂屋裏李桃花正心懷感激地感謝李滿囤道:“哥,你幫我把陳寶陳玉教得真是太好了!這才幾天功夫,他兩個就認識了這許多的字!”

“哥,陳玉說你教得比他師傅還好呢!”

“哥,你現在學問這麽好,是不是也能去考秀才了?”

“哪裏,哪裏!”李滿囤哈哈笑著擺手謙虛,然後看到紅棗進來方坐直了原先開懷得後仰了的身體。

見狀紅棗放下葡萄匾子便知趣地轉身回了房。

看來,紅棗暗想:她爹不僅愛吹牛,還喜歡好為人師。她說她爹這些天怎麽天天往城裏跑呢,原來是過老師癮去了。如此,她倒是不好攔著。

八月初二的時候,洪媒婆又來了。聽說洪媒婆來了,王氏當即從月子房裏走了出來。

“當家的,”王氏道:“我也見見洪媒婆吧!”

李滿囤想這姑娘出嫁原就該是做娘的操持,故而當下點頭道:“行,但你也別跟我莊門口接,就在堂屋裏等著,不然吹了風可是不好?”

王氏聞言自是答應。

一時李滿囤接了洪媒婆進院,然後介紹一回王氏。

洪媒婆看王氏只是常人模樣,面貌體態跟謝大奶奶完全沒法比,不免心中再感嘆一回謝子安眼瞎,給如寶似玉的兒子娶了個長相既隨爹又肖娘的莊戶姑娘。

“李老爺、李太太,”寒暄過後,洪媒婆立刻就言歸正傳,從懷裏掏出一份紅色字帖放到李滿囤王氏面前,然後方說道:“謝大奶奶請我來跟您們商議這大定、請期和迎娶的日子。”

“請期?”

高莊村的婚俗中只有小定、大定和迎娶,李滿囤還是頭回聽說“請期”。

“李老爺,”洪媒婆道:“這請期就是男方告訴女方迎娶的日子,女方同意後回帖同意。”

李滿囤看著面前字帖上的“大定八月初六、請期八月初八、擡嫁八月二十二,迎娶八月二十六”字樣後心說:這日子不都定好了嗎?卻偏還要在八月初八再來下回禮。

不過,男方禮越正式越表示看重女方,如此,他倒也不必替對方省事。

王氏現也認識不少常用字,當下看到帖子,心中發悶:紅棗在家就不到一個月了?

不過為防謝家不喜,王氏一句話也沒說。

如此說定了日子,李滿囤送走洪媒婆後回來便與王氏商量道:“紅棗嫁妝現就差家什一樣了。一會兒我得進城去家具店問問!”

“再就是八月初六大定,說不得咱家還得辦酒招待一回下定的謝家人和族人。”

剛洪媒婆來時,紅棗就呆在堂屋隔壁的臥房,故而對於堂屋裏的動靜聽得清楚明白。現看到她爹李滿囤匆匆出門,心裏一片茫然:這個月月底她真是要嫁人了?

發了筆大財(八月初六)

謝尚的婚事是今年謝家的頭等大事——絕對地蓋過了剛過去的中元節。

中元節祭祀祖先雖說重要,但年年都有,此外一年內還有除夕、清明、冬節其他三個節日。

而謝尚的婚事真就是他的終身大事——即便世事無常,但眼下就得按照一生一世就只這麽一回來操持。

遠在府城的謝福可以把中元節祭祀放手給兩個弟弟,但卻不敢把謝尚的大定禮假手他人——府城買再多的田莊也趕不及謝尚在謝子安心中的地位。

謝福緊趕慢趕終趕在八月初二這日回到了雉水城,進了謝子安的青雲院。

“請大爺安!”

甫一見面,謝福便雙腿跪地給謝子安問安,而後待謝子安叫起後方才把帶來兩個匣子呈了上去。

謝子安打開第一個匣子,瞧見裏面有一沓蓋了府衙大印的地契,當即就拿了起來。

看謝子安的目光落在第一張地契上,謝福立刻言道:“大爺,馬家壞事後由府城官衙發賣的大小田莊足有五十四處。小人因去得晚,只購得府城北城門二十裏的一處田莊——也就是大爺手裏這張地契對應的粱莊。”

謝子安看手裏的地契上標有水田一千兩百畝、旱田八百畝、山地六百畝——田地的大小和謝福此前信裏告知的一樣,方展顏誇讚道:“這事你幹得不錯!”

“只是,怎麽做到的?”

一省首府藏龍臥虎,勢力交錯,謝家在其中不過是小貓一只。

先謝子安使謝福去府城也只是看機會碰運氣,一點也沒想到能在府城近郊置到田莊。

擁有一千兩百畝水田的莊子不是小莊子,即便是顯赫一時的馬家,手裏也不會很多,更別說在府城邊了。

謝福先前信裏只寫了田莊的位置大小,並未寫明購置經過——有些話不宜落於文字,故而謝子安要當面問個詳細。

“回大爺的話:小人這回能購到這處田莊真的只是天意。世間再無如此巧合正好的事了。”謝福微笑回道:“大爺知道這馬家壞事已有一個多月,而這莊子也是早就被府衙的通判劉大人給預定下了。因這劉大人同時還占了好幾處田地,銀錢不就手,故而小人去府城時這處莊子的地契就還掛在府衙,沒有過戶。”

“本來劉大人作為現管,即便再拖兩個月給莊子過戶也使得。但不想天有不測風雲,劉大人的爹在老家亡故。消息傳來這劉大人即刻就要趕著回家奔喪定擾。”

“大爺,小人想著咱們老爺和劉大人一省為官,有些面子情,便就拿老爺的帖子送了三千兩的吊唁銀……”

言說至此,謝子安明白謝福走的是劉大人門路,不禁點頭道:“這事你做得不錯!”

三千兩銀子聽著雖多,謝子安想:但勻到每畝田地還不到二兩,簡直是便宜之極!

不過這位劉大人——心念轉過,謝子安問道:“謝福,這位劉通判今年多大?”

謝福一聽立從袖袋裏掏出一張疊好的字紙展開擺到謝子安面前。

謝子安挑眉看去發現只是張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的紙條。

“大爺,”謝福解釋道:“這位劉大人今春剛擺酒慶了四十大壽。”

謝福雖不敢給主家招禍,落人口舌地打聽朝廷官員的八字,但對於自己擺酒告人的劉大人也不會客氣。

八字裏的時辰代表子孫,日主代表自身,故而謝子安不過看了兩眼紙上代表劉大人的六字,便嘲諷道:“財破印,無比劫官殺來制,這位劉大人趕現在丁憂,未嘗不是祖德護佑!”

謝福跟謝子安久了,其人也有些神叨。當下聽謝子安如此說,竟是深以為然。

“德不配位,財大傷身”。謝福暗想:這位劉大人仗著經手馬家產業的便宜,這回確是貪過了頭。

不然他爹今年才六十二,年歲也不是很大,如何能在兒子官財兩旺的時候說沒就沒了?

他聽劉管家閑話,老爺子在老家無病無痛,身子骨原是好得很!

“如此,小人便結識了劉府的管家,”謝福接著言道:“然後便又接手了劉老爺轉出來的三個鋪子和四處宅子。”

四處宅子?比先前信裏提的又多了一個?

聞言謝子安翻了翻後面的幾張地契,然後目光就定住了。

“多了一個貢院西街的宅子?”

為防科場舞弊府城貢院的圍墻外留有三丈的空地,嚴禁百姓靠近——這便是府城著名的“貢院街”。

西面的貢院街就是貢院西街。府城的孔廟和學宮就在貢院西街上。

謝子安作為一個秀才,早年去府城院試鄉試的時候曾幾次瞻仰孔廟、學宮和貢院,故而對那一帶的道路印象深刻。

謝子安擡眼看謝福:“這個貢院西街的宅子可是在學宮附近?”

“是!”謝福頷首道:“劉大人是外省人氏,此番回鄉一去便是三年,而待下回起覆也未必會再來府城。”

“所以這貢院學宮周圍的宅子雖說難得,但於劉大人的後裔卻是無益。想必劉大人也是做此思慮,才在還鄉途中使人送信來讓管家轉手。”

“這送信人昨兒才到,彼時小人正與劉管家辭行,故而不及書信稟報大爺便鬥膽作主幫大爺接手了這所宅子!”

“這倒是巧得很!”謝子安摩挲著下巴笑道:“我今年正打算下場,可巧就得了個考場邊的宅子!”

“這宅子還真似老天給大爺預備的現成!”謝福附和道:“大爺有所不知,小人在過戶前並未看過宅子。但等去府衙過戶看到房屋舊檔,方才知道這處宅子的地契由先前幾戶人家的舊宅合並而來,劉大人到手也不過兩年。”

“劉大人拿到地契後,便請了工匠修建。如今宅子剛剛完工,不想劉大人與此宅無緣,竟是一天沒住就歸了鄉。”

聽謝福如此說,謝子安便亦覺得自己的福分確是不小,然後再看貢院西街這處三進三出總不過五十來間房屋卻做價九百八十兩的地契也是笑意綿綿。

果然是俗話說的“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謝子安自得的想:他就是那個有福之人!

有了這處宅院,不止他這回鄉試有了清靜下處,且往後尚兒以及尚兒的子孫來府城科考或讀官學也都有了安身之處。

簡直是一勞永逸!

謝子安在府城原也有兩處宅子,但不論大小、格局還是位置、周邊都遠不及貢院西街的這處。

“既然這是處新宅,謝福,”謝子安吩咐道:“那便盡快使人收拾了吧!”

謝福一聽立就知道謝子安滿意這處宅子,當下趕緊答應。

有了這個貢院西街宅子珠玉在前,謝子安再看謝福一同拿來的其他三個宅子和三個鋪子便就有些意興闌珊。謝子安草草掃兩眼地契,確認地契和先前書信裏的一樣也就罷了。

說完府城的事,謝子安看謝福收地契盒子,忽而笑道:“這人的福分運道真是了不得,比如我先前見李家姑娘福分好,作主替尚兒定了親,結果,謝福,你看這才剛放小定,我就各種機緣巧合有了往常不敢的府城田宅。”

“不然,我即便手裏有些錢,但身在這裏,又如何能知道老三他們在赤水城發財的事?”

事雖然都是謝福辦的,但謝福卻並不居功。他當下笑道:“‘物華珍寶,有德者居之’。大爺慧眼識人,原也是大爺自身的福報。小人給大爺辦事順風順水,也都是托賴大爺的福分。”

謝福的一番話捧得謝子安十分受用。謝子安打開另一個匣子,看到裏面裝了一套四十七件的正錦紅瑪瑙鑲金牡丹石榴頭面。

想起上回雲氏說他繼母呂氏的頭面是七分錦紅,謝子安打眼瞧匣子裏的頭面足有九分紅,便啪的一下合上了匣子,起身笑道:“早晌洪媒婆就去了桂莊,算算時辰現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咱們這便去明霞院看看!”

“是!”謝福答應著捧起頭面匣子跟謝子安出了門。

謝子安到明霞院的時候,洪媒婆已然來過且走了。謝子安聽說也不以為意——他也就是尋個名目來趟內院罷了。

婚書已定,謝子安可不覺得以李滿囤的為人,還會再節外生枝。

看謝福把匣子擺到炕桌上,謝子安轉對雲氏輕笑道:“雅兒,打開瞧瞧!”

雲氏被謝子安這聲笑笑得心中是花枝亂顫。

“大爺這是遇到了什麽好事了?”雲氏定定心神,方才含笑問道:“竟是如此的高興?”

“看了你就知道了!”說著話謝子安隨手拂了下袍子角,落在雲氏眼裏又是一番倜儻風流。

依言打開匣子,雲氏看到正紅瑪瑙頭面,立便撐不住也笑了——比那日太太戴得還好的頭面,大爺這是獻寶來了。

“看來大爺是發了筆大財!”

作為夫妻,雲氏看男人在她的幫扶下越過其他房人,原就心中喜歡,而現在看到謝子安知恩圖報,送的頭面不止貴重,而且合心——雲氏現住的正房外就種著兩棵牡丹石榴。

牡丹石榴是石榴中的精品,其花紅勝火、形似牡丹,且花期超長,每年從五月一直開到十月,故而花果同樹,爭相輝映。

雲氏極愛門前的兩棵石榴樹,故而一見這套題材和材質相得益彰的石榴瑪瑙頭面,便知男人這份禮走了心,當下心裏的這一份歡喜就別提了。

“確實!”謝子安坦然笑道:“雅兒,這回幸得你及時提醒,不然我就要錯過府城的田宅了!”

“府城的田宅?”雲氏聞言一楞,然後便聽謝子安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通。

雲氏聽後自然也是感嘆道:“這也是大爺命中該有這府城的田宅,妾身不過是隨緣幸助罷了。”

謝子安笑道:“雅兒,你也不必過謙。這俗話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我若不得你提醒,也想不到這個茬。”

雲氏聞言,自是心花怒放。

大爺雖然想一出是一出,雲氏不無幸福地想:但對她卻是極好的!

謝子安在明霞院用過午飯便回了書房。

鄉試在即,謝子安信心百倍地想:而他現運勢兩旺,正合好好用功,一鼓作氣掙個舉人才好!

不然,他家若是後繼無力,這到手的府城田莊也一準不能保住!

千年田八百主,謝子安可不甘心跟劉通判一樣只做一個過客!

轉眼便是八月初六。這天天才剛亮,餘莊頭就召集莊仆在磨坊殺了一頭豬、一頭羊、十二只雞、十二只鴨、十二條雞脯子、四十二條鯿魚,然後又讓張乙燒煮清湯羊肉、紅燒肉、雞湯、鴨湯、紅燒魚和雞脯子。

按洪媒婆給的信息,今兒李滿囤要預備十桌上等席面招待謝家人和族人,然後再預備三十桌高莊村的八大碗招待謝家仆役。

為恐席面準備不夠,李滿囤又多備兩桌上等席面做預備,如此便是要準備四十二桌席。

上等席面十二個菜:紅燒肉、紅燒魚、白切羊肉、白斬雞、同心財餘、蘆蒿炒臘肉、炒莧菜、蒜泥黃瓜、鹵蛋、麻糖湯圓、鴨血粉條老鴨湯、白菜餃子。

八大碗則少了白切羊肉、白斬雞、鹵蛋、同心財餘四樣,然後湯也只是鴨血粉條湯,沒有鴨子。

莊裏就十一戶莊仆,故而打天亮就開始為今天的酒席忙活。

全喜娘則是城門一開就坐車來了。全喜娘到後也不及喝茶便忙著給紅棗、王氏和李桃花梳頭——李桃花的手藝比起全喜娘還是多有不及,而今兒謝大奶奶要來給紅棗簪釵,頭發若是梳得不正,可就丟人丟大了!

王石頭今兒也來了。自打有了騾子後,王石頭現也經常地進城來賣枸杞——畢竟一斤多十一文錢呢!

騾子能負重,出來一趟能馱六百斤枸杞,如此就能多收入六吊六串錢。故而過去一個月王石頭不過進了兩回城,便就賺回了買騾子的錢。

王石頭進城一趟來回得兩天,中間便就來桂莊過夜。

由此,王氏便減了對男人李滿囤優待外甥陳寶陳玉的不滿——她大哥來一回也要吃掉一兩只雞。

王石頭這回來帶了他十二歲的長子王福生。王石頭打算請李滿囤幫忙再給買頭騾子——過去一個月王福生成功地用蘋果賄賂到了騾子,然後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騎乘。

李滿囤聽說王石頭又要買騾子,心中也是可惜——他買的兩頭驢才剛配上種,想賣騾子賺錢還得等兩年以後。

王福生雖是頭回進城,但因過去一年沒少聽進山的商人說話,故而人前雖不大開口,但也不似他姑王氏剛嫁來高莊村時一樣完全聽不懂人話。

這回家去,王福生在昨晚聽了陳寶陳玉和李滿囤說了一堆提手旁草字頭後不覺心想:他得閑就多練練城裏人說話,不然一張口就露怯可不好。比如他爹,也不過是去歲和商人們多交道了幾回,現跟誰說話都不怯場了。

李氏族人倒是比上回到得晚些——上回實在是等太久了,衣裳在謝家人來前都汗餿了,以致吃蛋茶時都不好往人跟前湊。

想著今兒謝家大奶奶還要來,故而這回李氏族人都在家消消停停的吃了早飯,然後才衣冠齊整地來到桂莊。

今天李家三房人男人都是深色細布長袍,女人則是艷色的長袍和深色的裙子,而一向最善效仿城裏人的李滿園手裏更是搖了把書著“富貴滿堂”四個大字的折扇,那走路一步三搖的浪蕩樣,看得一向板正的李春山眼皮直跳,恨不能上前給他一拐棍——處暑已過,天氣轉涼,這眼見都白露了,還扇什麽扇?

如此罕有的集體體面出行很快便驚動了早起下地的人,然後半個村子便就知道了今兒謝家要來給紅棗下大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子安雖然對雲氏各種嫌棄,但內心是絕對信任的。

正紅宮錦(八月初六)

依王氏個人意願,她原是不願意來莊門接李氏族人,特別是婦人們的——當年她們既然在她夫妻兩個落難的時候沒有雪中送炭,王氏想:那她現在也不需要她們來錦上添花。

但慮到家醜不可外揚,也就是於氏說的“胳膊折了得折在袖子裏”——不宜叫謝家人,特別是謝大奶奶知道家裏的這些矛盾,王氏終還是決定今兒再忍一回。

何況她若不去,王氏想:那必又是姑子李桃花出面接人——先前她是坐月子沒有辦法,但今兒若是再如此,可是叫人以為她當不了自己的家?

使餘曾氏看兒子,王氏、李桃花和李滿囤一起把族人接進了莊子,然後在客堂兵分兩路——男客由李滿囤陪著進了喜棚,而女客則由王氏和李桃花陪著進了主院。

族人進院後都先去臥房看了一回紅棗,然後方回到堂屋準備落座。

“哎,先別坐,等等!”眼見族人們各自尋位要坐,於氏趕緊出言阻止。

屋裏眾人不知何事,都停了動作,目光轉向了於氏。

“王家的,”於氏轉問王氏:“今兒謝大奶奶是不是要來?”

王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王家的,”於氏鎮定說道:“今兒的酒席上有謝大奶奶,咱們是不是得重新排個座?”

不甘心上回因為沒有長衣裳而在人前丟的面子,於氏決意今兒好好表現,把面子給撿回來。

昨晚商議今兒請客的時候,李滿囤還說過上一回貴中洗三,於氏酒席弄權排位的事——故此王氏心裏早有準備,聞言立笑道:“娘說得是。這城裏謝家素來重禮。一會兒謝大奶奶來,咱們的座兒最好是按他們城裏的法子調換一下才好。”

陸氏一聽便笑道:“王家妹子,你既知道這城裏的法子便就只管安排,我們這些人也都跟著你開開眼!”

李桃花冷眼看著陸氏的熱絡,心中鄙夷:滑頭!

於氏雖然看透世情,知道人莫不是捧高踩低,但眼見到陸氏如此吹捧王氏,還是覺得心塞——先陸氏也曾如此捧過她!

雖然內心裏百般不願,但王氏還是跟於氏笑言道:“娘,您是長輩,您座位不動。”

聞言於氏便似吃了定心丸一樣的忽然地便放了心——她輩分在這兒擺著,即便謝大奶奶來,主桌主位也都是她的。

所以她還怕啥?

矜持地,於氏在主位上率先坐下。

“族長嫂子,”王氏又跟陸氏道:“因為謝大奶奶是客,所以還請您今兒暫坐到我娘左手邊。”

“哎!”陸氏答應著在於氏身邊坐下。

從主座降到下首,陸氏如她先前所說的那樣聽從了王氏的安排,沒一絲的猶豫。

由此,王氏信心大增,她轉與孫氏道:“大嫂,先前您坐的這個上首位置今兒還煩請讓給我,您且跟族長嫂子坐一處。”

孫氏一笑也依言坐下——族長嫂子都讓到了下首,她又有啥好計較的?

客隨主便,她一向想得開。

“桃花,你跟我坐一處。”

“二嫂,還有江家的,麻煩你們打橫。”

參照上回李春山的先例,王氏把主桌最後一個位置給了李貴林的媳婦江氏。

雖然來時郭氏已有了被大房排擠,坐不上主桌的思想準備,但真當事情臨頭,還是禁不住心裏不忿,覺得大房故意地得理不饒人——明明自家都如此示好了,郭氏郁悶地想:男人兒子在族裏的排位都退讓到貴中這個侄子、弟弟的後頭了,而玉鳳也沒再來礙過大房的眼,偏大房還是不依不饒,人前一點面子也不給。

這真正是應了貴雨所說的“為富不仁”!

錢氏也不甘心帶著金鳳只坐次桌。她推一把李金鳳,然後笑道:“大嫂,紅棗一人在臥房待著也是無聊,倒是叫金鳳陪她說說話吧!”

王氏聽陳喜娘說過城裏姑娘出門前還要專請姐妹家來說話,便就沒有反對。

如此排好座位,眾人方坐下來喝茶。

日頭轉到南邊的時候,張乙他娘趙氏在門堂得了陸虎送的信,跑來堂屋告訴王氏道:“太太,謝家人來了。”

屋裏女人們一聽,都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謝大奶奶真的來了!

王氏則跟趙氏道:“張嫂子,你且在門堂看著,待看到謝大奶奶的馬車過來了,再來告訴。”

張趙氏領命走了。陸氏卻出言問道:“王家的,咱們不用去莊門迎謝大奶奶嗎?”

“不用!”得了全喜娘指點的王氏鎮定擺手道:“這謝家禮多,內宅女人不能叫外男輕瞧了去,故而即便出門做客,那車轎也一定都要行到二門才下。咱們只管在這裏坐等就行!”

聞言眾人方才恍然大悟,少不得又誇一回謝家的排場講究。

王氏等婦人們不用出門,李滿囤則立刻帶人接出了莊門,如此又聽了一回鞭炮的炸響,然後方頂著嗡嗡的耳鳴在震耳欲聾的吹打聲裏接到了謝尚一行。

謝尚今天穿了件品紅織金團花長袍,頭上的金冠更是加綴了大紅絨球,整個人喜氣洋洋得立在二十來個同輩兄弟的最前方,特別搶眼——雖然各懷心思,但謝家少爺們也沒人會想不開的在今天故意的穿紅,搶謝尚風頭。

他們大伯這個族長可不是白當的——他抓人進祠堂吃素抄家規從不要理由。

不然,他們這許多人就能叫謝尚一個人給欺負許多年?

所以,幾乎所有謝家人今兒都穿了秋香、竹青這些喜慶的綠色系來陪襯謝尚這朵大紅花!

城裏念了一個月的書,陳寶陳玉在學堂聽多了同窗們的議論,知道了謝家的富貴,現再看被成群奴仆族擁著的謝尚和他的一眾弟兄,眼裏不自覺地已少了月前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他兩個現可算是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到底能有多大了!

先王福生只瞧到陳氏兄弟就已心生羨慕,想學他們弟兄說話,而待今日瞧到比陳氏兄弟更白凈的李貴雨、李貴富、李貴祥等李家同齡人後,王福生更是心懷向往——怪不得人人都說城裏好,王福生暗想:原來城裏的人竟是生得這般白凈精神,不似他們山裏人,個個都是粗黑皮。

但現在看到謝尚和他的一眾兄弟們,王福生則以為看到了傳說中的仙童——王福生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好看的人,而且還是一群!

李貴雨站在他叔李滿園身後看著謝尚默默握拳——上回滿月,他沒得機會和謝尚說話,但今天,他還有機會!

李滿囤把謝尚一行迎進了喜棚。雲氏的雙駕馬車則行走到客堂便就去了馬,改由跟車的婆子一路推行。

以王氏、李桃花打頭的李氏族人立在主院門堂內看到兩個分穿著竹青和綰色綢緞衣裳袋著金玉頭面和火紅石榴花的體面婦人打頭引著一輛由四個頭插銀簪和絨花穿青衣藍裙的仆婦推著的紅漆馬車緩緩走來,便知道車裏坐的一準就是謝大奶奶了。

看到推車仆婦衣裳的一刻,李桃花著實感激她哥給她做臉——給她買了銀頭面不算還給她做了兩身綢緞衣裳,讓她能今日站到人前。

李氏族人的臉色則都有些不大好看——無論誰發現自己費盡心力縫制的體面衣裳只是旁人家的仆婦穿著,都會覺得心塞,何況她們大都數人都還沒有銀簪。

馬車停住,一個青衣婆子擱車旁放下一個三層的踏腳凳,然後便和其他三人一起退到一邊,換上四個穿著紅綠黃藍等鮮色綢緞袍裙頭上插著金珠玉翠和紅色絨花的漂亮女孩兒走上前來分列兩班的在車旁站定,至此先前頭裏的兩個體面婦人方分站到車駕的兩邊,其中一人打起車簾,另一人則立在踏腳凳旁出聲喚道:“大奶奶,您請下車。”

所以,陸氏看看打簾子婦人白皙的手指上的足金戒指,心裏一片茫然:這個周身氣派,保養得宜,看著比她更像一族宗婦的婦人其實只是謝大奶奶身邊的一個仆婦?

這謝家一個仆婦尚且如此,只不知這謝家的宗婦謝大奶奶又是何等的氣派?

早在馬車停下的時候,雲氏就透過車窗一角看到了門堂內的李氏族人,然後便首當其沖地認出了王氏和李桃花——無他,王氏的金頭面就是她送的,而李桃花的銀頭面雖不是她送的,但身上衣裳的衣料卻也是她送的。

至於其他人,雲氏只要知道是李氏族人就夠了!

自古“一代管一代”,雲氏想:她作為婆婆需要應酬來往的只有親家,其他人都只是個面子情。

聽到陶保家的來請,雲氏慢條斯理地拉好裙擺蓋住了腳,然後方一手扶著車門探出身子,將另一只手交由陶保家的攙扶後才踩著腳凳下車。

錢氏一直盯著雲氏的灑金石榴裙的裙擺想看看傳說中謝大奶奶的三寸金蓮,結果卻是大失所望——謝大奶奶無論是踩著腳蹬從馬車上下來,還是踩著院門前的石頭臺階進屋,都沒將腳露出裙外分毫。

眼見裙擺停住,錢氏可惜地收回目光擡起頭,然後便看到謝大奶□□上戴的那比她身上火紅石榴裙還紅得牡丹石榴瑪瑙頭面——錢氏從沒見過這樣的紅,一時間不禁看直了眼睛。

在今兒見到謝大奶奶之前,王氏一直以為世間最富貴的頭面莫過於金燦燦的足金頭面——即便謝家下聘的玉石頭面也只是勝在精巧雅致。

但當下看到雲氏的鑲金正紅瑪瑙頭面,王氏方才知曉世間還有一種紅比金燦燦還更富貴!

她先前真是太孤陋寡聞了!

陶氏站定後看到王氏直眼瞧著雲氏不說話,立咳嗽了兩聲。

王氏得此提醒方才如夢方醒,勉力拱手笑道:“謝大奶奶,您一路辛苦,快裏邊請!”

雲氏也拱手道:“李太太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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