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8點更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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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走來請安,便全似冷水澆頭,涼了渾身——謝尚這個禍害命真不是一般的硬,竟讓他們又白高興了一場!

謝峰笑呵呵得看著滿堂兒孫,似乎一點也沒註意道周圍人忽然的沈寂,顧自高興說道:“尚兒,你這腸胃才剛好,飲食還得留心。我這兒午晌吃席,少不了葷腥油膩。所以今兒我就不留你了,你喝了這杯茶便就家去,然後再替我帶句話給你爹,讓他午晌也別來了。”

“就說我的話,讓他好好在家溫書,今秋下場好好考個舉人回來,便就是孝敬我了!”

想著給他爹帶話,謝尚上房出來就一腳奔回了他爹的書院——過東院路口的時候連站都沒站。

聽到黃鸝來說謝尚出院走了,衛氏再忍耐不住,抱著文茵痛哭出聲。

“我的兒啊,”衛氏哭道:“你的命咋也這麽苦啊?”

文茵原本已哭了幾天,現聽她娘如此一說更覺人生無望,悲痛欲絕。

陶氏看得傷心,少不得跟著傷心了一回。

陶氏傷心歸傷心,卻沒有落淚——她一會兒還得給大奶奶回話呢,哭紅了眼睛可是犯忌。

謝子安看到謝尚進屋,立刻問道:“尚兒,你婚事咋說?你娘同意了嗎?”

“爹,”謝尚汗顏道:“婚事,我還沒有和娘說!”

謝尚雖然混,但也不至於混到去戳他娘的心窩子——說他嫌棄小腳,所以要娶個大腳媳婦。

“呵——”謝子安聞言便笑了。

謝尚為謝子安笑得心虛,無奈為自己挽尊道:“爹,這個我打算午後再去一趟桂莊。等我把這件婚事先和李伯父商量好了,然後再跟我娘提也不遲!”

經謝尚這麽一說,謝子安方省起這婚事李滿囤還沒應呢,一時間也是有些訕訕。

“尚兒,”謝子安也只能與自己挽尊道:“自古都是好事多磨。你想著再去趟桂莊也是對的。只不過今兒十五不宜議親,你倒是明天去才好。且今兒下午再讓謝福去城隍廟求幾張金光符來。”

“那李家現有未出月的產婦,晦氣得厲害。你上次去李滿囤家時沒喝符水,結果家來便病了一場。”

“往後,你出門可不能再這樣掉以輕心了!”

謝尚聞之有理自是連連稱是。

六月十六日一早,謝尚早飯後喝了謝福拿來的金光符燒化的符水後方才出門。

謝尚這次出門依舊坐了謝福的騾車。

聽到陸虎跑進來說謝尚同謝福又來時,李滿囤頗為吃驚——過去三天謝家音信全無,李滿囤還以為對方知難而退,改主意了。

對此,李滿囤也是患得患失:李滿囤覺得紅棗能留在家固然是好,但錯過一個謝尚那樣的金龜婿也是著實可惜!

現聽得謝尚又來,李滿囤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當喜當憂?

李桃花自聽說謝家有意結親後就比她哥李滿囤還要激動——自古都是“高門嫁女,低門娶媳”。李桃花想:整個雉水城就數謝家門第最高!

故而李桃花特別不理解她哥為啥咬死了紅棗不裹腳,不肯把紅棗嫁給謝尚。

不就是裹腳嗎?李桃花如此想:既然城裏有錢人都裹,紅棗有啥不能裹的?

李桃花眼見說不動她哥,便就跑到月子房裏去勸王氏。起初王氏聽李桃花說得花好稻好也是動心——她有子萬事足。現唯一還要操心的可不是紅棗將來能嫁個好人家,一輩子享福嗎?

但聽得要紅棗裹腳後,王氏的夢就醒了。她直接告訴李桃花道:“桃花,你別說了,我家紅棗不裹腳!”

“我雖然沒見到金鳳裹腳後的樣子,但沖你哥家來講的那些事兒,我就不能把紅棗推進那個火炕!”

“紅棗雖是女孩兒,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幹不出打斷她腳骨的事兒,也不許旁人做!”

李桃花好心沒好報碰了一鼻子灰,原又想賭氣家去,但礙著兒子進城念書還得托賴哥嫂幫忙,只能又忍了下來。

現聽得謝家來人,李桃花灰了下去的心又禁不住蠢蠢欲動。

“哥,”李桃花道:“你還不趕緊把人請進來,看看他們又說啥?”

“說不準他們家去想想,就不要紅棗裹腳了呢?”

過去幾天,李桃花算是看出來了,她哥嫂不是不動心,但礙於那個什麽裹腳太折磨人,才不肯松口。

所以,李桃花想:這謝家若是能不要求紅棗裹腳就好了!

李滿囤去客堂見謝尚,紅棗收拾了茶點給陸虎送過去,然後她自己也沒閑著,依舊去客堂當著謝福的面正大光明地偷聽。

她爹老實,紅棗想:先已讓謝大爺那個老狐貍騙過一回了,現可不能再著了謝尚這個小狐貍的道了。

對於紅棗的當仁不讓,謝福也是無奈,只能心裏勸慰自己道: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紅棗小姐既然能叫他家大爺看中娶做兒媳婦,脾性自然也是和大爺、尚哥兒一樣敢想敢做,不能以常理推之!

“伯父,”客堂裏謝尚和李滿囤誠懇說道:“先紅棗妹妹同我說裹腳沒有意義。我家去想了幾天,覺得紅棗妹妹說得在理。這女人裹腳確是勞命傷財,沒有意義!”

“所以我已秉明父母,不讓紅棗妹妹裹腳了!”

“啥?”準備再次拿裹腳說事推脫的李滿囤驚呆了——貴林先前就教了他一個拒婚說辭,現在這個說辭不好用了。下面要咋整?

有福之人(六月十六)

紅棗隔門聽到頗為驚異,她擡頭看向謝福——目光相對,卻只看到謝福跟自己頷首致意。

謝福是謝大爺的心腹,紅棗想:剛謝尚所言他稟明父母的話是真的,謝大爺確實認可了她不裹腳!

如此一來,她還要拒婚嗎?

謝家大少爺謝尚,紅棗想雖說現還是個熊孩子,但沖他方才批評裹腳時能說出“勞命傷財”四個字,便已是她在這個必須結婚的世界裏所遇見的最好結婚對象了。

所以,她這便就要結婚了?上輩子剩到三十八都沒動過嫁人念頭的紅棗迷茫了。

謝尚看到李滿囤臉上驚異的表情,繼續說道:“伯父先前您不同意婚約的原由就是紅棗妹妹沒有裹腳。但現今這個問題已不覆存在。”

“所以,伯父,小侄今兒又冒昧前來求娶紅棗,還望伯父成全!”

配合著話語,謝尚一恭到地。

三日來,李滿囤在他妹李桃花的勸說下也沒少設想紅棗嫁進謝家後吃喝不愁,使奴喚婢的好日子,但因礙於裹腳這樁事才一直不肯松口。

現李滿囤聽謝尚說得懇切,且一直以來他對謝尚都印象頗好,所以當下不過略微猶豫了一下竟就點頭應了——桃花說得沒錯,李滿囤暗想:無論紅棗嫁到哪家,都沒有婆婆吃雞然後就給兒媳婦吃雞翅的人家,而紅棗嫁進謝家一則離家近——不過十裏,一年四節都能來家;二則謝家富貴,紅棗即便吃不上雞翅,但只要那謝大奶奶家常吃雞,紅棗跟著雞湯總歸是要給喝一碗的,而且謝家人口多,足有十三房人。想來這一年到頭婚喪嫁娶、上梁滿月的酒席也有不少,他家紅棗僅僅酒席上就也能吃到不少肉——這樣合計下來,紅棗在這謝家的吃食也不算太差。此外謝家夏天還有西瓜可以吃,有冰可以用,如此更是勝過周遭一切的裏正裏甲;三則謝尚這孩子人樣子長得好看不說,還特別會說話招人喜歡,也堪配紅棗。

“謝少爺,”李滿囤扶起謝尚道:“你三番兩次來我家求娶紅棗——我瞧你確實誠心,今兒便就應了你吧!只盼你往後好好待我家紅棗才好!”

謝尚聞言大喜,當即蹬鼻子上臉地叫道:“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李滿囤被謝尚的當即改口弄了個措手不及,而待反應過來也是哈哈笑道:“起來,起來,謝少爺你快起來!”

“岳父,”謝尚站起身親熱叫道:“現在我是您女婿了,您再叫我謝少爺顯得多見外?”

“岳父,我叫謝尚。現在年齡還小,還沒有字,所以您也跟我爹娘一樣叫我尚兒吧!”

“這個——”李滿囤猶豫了,心想謝尚的爹娘可不就是謝大爺和謝大奶奶嗎?他何德何能,咋能跟謝大爺一樣直接叫謝少爺的名字呢?

看出李滿囤的不自在,謝尚熟撚笑道:“岳父,我是您女婿,跟您是半子之親。您叫我尚兒還不是應該?”

李滿囤為謝尚捧得高興,當下答應道:“謝少爺既然如此說,那我往後便叫你尚兒吧!”

“咳,尚兒!”

“岳父!”

……

看著客堂內李滿囤和謝尚翁婿兩相歡,紅棗不覺嘆了口氣——連個像樣的求婚儀式都沒有,竟然就要嫁人了!

謝福一直留心觀察著紅棗——他還記得她上次一個人跑進屋跟謝尚辯論的事。現聽得紅棗嘆氣,謝福心裏一跳,以為紅棗有啥不滿,結果卻看到紅棗轉身離開。

紅棗小姐,謝福心說:看起來雖說有些不大高興,但終究沒再反對這門婚事!

雖然俗話都說“婚姻大事父母作主”,但一直以來,謝福卻總有一種莫名的錯覺——他總覺得他家大爺替尚哥兒看中的這樁婚事成就與否並不在李滿囤這個爹身上,這事的主動權其實一直都在這個張口就是“意義”這個詞的紅棗本人手裏。

所以當下看到紅棗自顧走了,謝福卻是舒了一口長氣——他家大爺算計了大半年的親事可算是成了。

接下來可就有的他忙了!

李桃花礙於客堂前廊有謝福這個外男在,故而不敢近前來聽。現看到紅棗返身回來立刻拉住問道:“紅棗,謝家來人怎麽說?”

“說不用裹腳了,然後我爹就答應謝家婚事了!”

“答應了?”唯恐前面的謝福聽見,李桃花壓著嗓子驚喜道:“那真是太好了!”

“紅棗,你可真是好命啊!”

話語間,紅棗看著自她姑李桃花眼角堆疊的褶皺裏閃出來的驚喜光亮,禁不住心想:比起她姑,她確實可算好命!

如此,她倒是該露出些歡喜才是,不然她姑倒也罷了,若是招人,特別是謝家人誤會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就不好了!

心念轉過,紅棗臉上便帶出了幾分笑意。

“嬢嬢,”紅棗羞澀笑道:“這事兒你等我爹家來您都問清楚了後再告訴我娘。現在先別說!”

李桃花笑道:“知道!這很不用你囑咐!”

謝尚謝福前腳出門,謝子安後腳就來到了明霞院。

聽跑腿的小丫頭來告訴“大爺來了”,正在西廂房聽管事婆子支領各處開支的雲氏聞言先是一怔,轉即恍然———大爺現在來必是商議兒子的婚事!

對於兒子謝尚的這樁婚事,雲氏也是心累——這還八字沒有一撇呢,她替兒子準備好的通房丫頭文茵就莫名給陪了進去。

本來丫頭折了也就折了。雲氏心想,文茵雖好,但再好也好不過她的親兒子謝尚去——別說她家還多的是丫頭,現她兒子房裏除了文茵,也還有靈雨、婉如、嘉卉她們幾個。

總之,萬沒有少了張屠夫,不吃混毛豬的道理。

現雲氏頭疼的不是文茵,而是文茵的娘,衛禮家的。

衛氏是謝尚的奶娘,身份超然不說,現還管著謝尚院裏一應的人事——以致雲氏若要打發文茵,就必須一同打發走衛氏——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天知道衛氏會不會因為親閨女文茵被攆而記恨謝尚?

雲氏疼兒子,故而思慮周祥,不肯給兒子留下任何隱患。

謝府裏的奶娘,年歲大了後都是榮養。雲氏看在衛氏奶過兒子的份上雖說不在乎多養衛氏幾年,但奈何衛氏還年輕,現在打發她家去就必要有個合適的由頭。而衛氏家去後,她還得再去尋個可靠妥當的人來給兒子管家——如此拔出蘿蔔帶出泥,窟窿便越挖越大!

吩咐管事婆子們先各自散去,等傍晚再來後雲氏出了西廂房走進正房,卻見謝子安已經在炕上坐下了。

親端了丫頭綠茶剛送來的茶水擺放到謝子安面前,雲氏方才問道:“大爺現在來,可是有要緊事?”

謝子安端著茶杯看雲氏盤腿坐到炕桌對面,然後又理好裙擺蓋上兩只穿著萬字不到頭的尖角繡鞋的小腳後方才說道:“尚兒剛又去李滿囤家求親去了!”

雲氏……

“大爺,”反應過來,雲氏忍不住說道:“尚兒身子才好!”

“這是他自己主動要去的!尚兒說,等他求親成了,再讓你給請媒婆去提親!”

聞言雲氏頗為感動——她兒子想為她分憂呢!

“我看這天熱的很,尚兒頂著日頭跑來跑去為的也就是個紅棗裹腳的事。”謝子安同往日說家常一樣地平淡說道:“所以,剛尚兒出門時我便跟他說了,讓他直接跟李滿囤說咱家不用紅棗裹腳了!”

謝子安疼兒子,終究還是親自出馬幫兒子當說客來了!

“什麽?”雲氏驚道:“大爺,尚兒將來可是要科舉的!”

“尚兒科舉那也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事了。”謝子安滿不在乎地說道:“而眼下咱們就必須有個能幹的兒媳婦來幫著尚兒頂門立戶!”

“今秋八月我要下場鄉試。如果僥幸得中,那我今冬就一準的要進京準備明年的春試。”

“去歲我半年在京,家裏還有我爹給撐著,但這次我一去幾個月,家裏可就只有你和尚兒了。”

聞言雲氏也是心驚,喃喃道:“大爺慮的極是。咱家人口太少,給尚兒早娶,我也能添個幫手。可大爺給尚兒娶的這位李家姑娘,今年才只七歲,比尚兒還年幼,又如何能幫襯到我和尚兒?”

“雅兒,”謝子安嘆道:“你當聽過‘有福之人,不落無福之地’這句老話。”

“那李紅棗八字貴重,人品端方,是大福之人。只要咱們把她娶進門,有她那命格在你這院裏鎮著,你和尚兒就一準的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雲氏……

如大爺所說,雲氏心說:這李紅棗還算是個人嗎?

什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聽著,竟然比佛堂裏供的神佛還靈?

謝子安的話實在是匪夷所思,雲氏無法相信。

“大爺,”雲氏直言問道:“您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謝子安一向自負,聽不得旁人,尤其是媳婦雲氏的反駁,當下無情嘲笑道:“怎麽,我說了你還不信?”

“那你不妨想想你那個陪房衛禮家的,苦心算計這些年,現在是個什麽景況?”

雲氏……

眼見雲氏無言以對,謝子安方才順氣說道道:“雅兒,我知道這些年你也不容易——咱們家裏的那些太太奶奶們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故而對你那些陪房媳婦丫頭們的事,我一向也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身邊也確實須有些心腹人手。”

“先前為尚兒還小,我瞧他那奶娘衛禮家的雖說心眼不少,但看在對尚兒還算盡心的份上,便就放任她把持尚兒的後院事務——左右不過是幾個丫頭婆子們的月例糧米,翻不出什麽大事。”

“至於你取中她女兒文茵給尚哥兒做預備也無所謂,橫豎尚兒娶親前身邊確是要放兩個人——尚兒願意收文茵,那收了也就收了。到時把那衛禮家的打發家去也就罷了,總之有我瞧著,絕不會讓她們奴大欺主,越過尚兒明媒正娶的正室媳婦去。”

“但不想我這兒才在給尚兒說親,還沒理到他院裏這些事呢,尚兒自己就先厭棄了文茵,要打發了文茵出去。”

“雅兒,由此可見人算不如天算,那文茵命淺福薄,再如何費心扒拉咱們尚兒那也是有緣沒份——這可不就是俗話裏說的‘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嗎?”

聽謝子安如此一說,雲氏再一回想,也禁不住覺得造化弄人——她瞧著長大的文茵除了少了個出身,其他不論人品還是相貌都是出類拔萃,比起城裏其他人家的小姐來也是不差,但不想卻是個薄命,連未來尚兒媳婦的面都還沒見呢,就被攆出了局。

由此想來,雲氏不覺嘆息,那個李紅棗,確是個有福分的——不然她進門後即便是正經少奶奶,但家常也得敬著尚兒的奶娘和奶姐,也就是衛禮家的和文茵母女兩個,想必那心裏頭不會舒坦。

但如今她攆了衛禮家的和文茵出去,於那李紅棗便似一天的雲彩都散了——尚兒院裏再沒人跟她制肘。

這幾可謂是應了那句“有福之人不用愁,沒福之人跑斷腸”的俗話!

“大爺,”雲氏點頭道:“您剛說的話,妾身都記住了!”

聞言謝子安點點頭——雲氏就是這點好,聽得進他的話,不會拖他後腿!

又想了好一刻,雲氏又舊話重提道:“大爺,二十年後,尚兒科舉,這兒媳婦卻是大腳,可如何是好?”

“二十年後的事等二十年後再說吧!”謝子安不負責任地說道:“你還是先打一棒跳一步,想想往後一年,你怎麽把這個家給撐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五一,加更

風大扇了舌頭(六月十六)

謝子安一走,雲氏立刻告訴陶氏道:“兩件事!頭一件就是你立刻去找洪媒婆告訴她今兒去桂莊提親——就說我的話:那位李家的紅棗姑娘不想裹腳就不裹腳好了,只要李家答應婚事,同意六月二十六放小定,那麽不管那個李滿囤再提什麽錢財要求都不必再來問我,可以全部答應!”

陶氏聞言便是一驚,心說:尚哥兒的婚事,竟然就真的非那李家姑娘不可了?如此一來,那衛家妹子和文茵怕是今兒就要家去了!

果然,陶氏聽到雲氏接著說道:“這第二件事就是一會兒你領了周旺家的去五福院,讓她和衛禮家的交接差事。事情辦妥你來告訴我,我要過去瞧瞧!”

周旺家的也是雲氏的陪房,不過素來和衛禮家的不睦——當年她和衛禮家的爭給謝尚當奶娘沒有爭上,故而這些年便管著雲氏的人情往來和出門事務。

聽雲氏安排周旺家的和衛禮家的交接,陶氏瞬間明白她的好姐妹衛氏這次鐵定是有去無回了。

心念轉過,陶氏心中嘆息,但臉上一絲不露不說,還答應得飛快——文茵妨了主子連累到她娘的下場就在眼前,陶氏跟衛家交情再深再好,她也不敢壞了主子的事,步了其後塵。

明霞院出來陶氏立刻就跑去找洪媒婆轉了雲氏的話。洪媒婆聞訊也是驚訝不已,心說:李家這位紅棗姑娘到底是哪位天仙下凡,才能如此投了謝家的緣?

說親二十年,洪媒婆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富貴男方不僅對女方人才和嫁妝真的沒一點要求,而且聘禮還許對方隨便張口提要的好事——一時間禁不住懷疑自己是在發夢。

不,不,不!洪媒婆在狠掐了自己一把然後感受到真實的疼痛以後終於確認:這不是夢!

白日做夢,不等夢到這樣的好事兒,她自己個兒就要先笑醒了——說媒拉纖過程中男方出的聘禮越多,她到手的媒錢就越多。

習俗裏媒錢可是聘禮的一成!

再狠掐自己一把——及時阻止了自己鼻頭嗓眼笑出聲後,洪媒婆方強調問道:“陶嫂子,剛你轉的大奶奶的話我全都記下了。但有一樣,我得再問一聲:這聘禮真的能許李家隨便提?”

“嗤——,”陶氏輕蔑笑了:“洪媒婆,你疑惑誰都別疑惑我們大奶奶!”

“這件好事裏,你只要記住六月二十六這個日子,自會有你的好處!”

“暧!”洪媒婆一點也不在意陶氏言辭裏的不屑,當下只忙不疊地點頭應道:“聽你的,陶嫂子,我現在立刻就去!”

送走謝尚,李滿囤抱著兩個西瓜回到了正院。

李桃花原就在院門口望眼欲穿地等著李滿囤,當下看到立刻就迎了上來。

“哥,”李桃花迫不及待的問道:“婚事成了?”

“成了!”李滿囤輕松回道:“謝家說紅棗不用裹腳,我便就應了!”

剛謝尚說的每一句話,都特別合他的心,遂他的意——李滿囤自覺他給紅棗找了個天下頭一等的女婿,得意得整一個人都在飄!

想到紅棗,李滿囤下意識地四下裏張望一回,結果卻沒有瞧見。

“紅棗呢?”李滿囤奇怪問道:“她剛沒在?”

李桃花往紅棗臥房方向咧嘴,輕聲笑道:“小姑娘臉皮薄,正不好意思呢!”

“噢!”李滿囤恍然大悟,便就沒有再叫紅棗。

李滿囤把手裏的兩個西瓜一個放到廚房地上,另一個則放到井臺邊的水桶裏,然後打井水泡上——拿井水湃過的西瓜,吃起來更涼快更解渴!

李桃花看著李滿囤動作隨口問道:“哥,這西瓜又是那謝少爺送的?”

上一次謝家送來的兩個西瓜,早在前兩天就已經吃完了。

“嗯!”李滿囤點頭稱是,然後便看著紅棗臥房的窗戶大聲地與他妹李桃花著實說了一回謝尚人俊、嘴甜、會來事兒的好處。

李桃花聞言知意自也是跟著讚不絕口。

紅棗臥房窗戶大開,院裏動靜聽得真切,聞之也是哭笑不得——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紅棗想:她爹這個做人泰山的,現在這兒瞎起什麽哄?還有她姑也是,笑得來跟是她自己成親似的,一點也不矜持!

李滿囤和李桃花兄妹倆一唱一和說得正熱鬧呢,不想陸虎又跑來說道:“老爺,那洪媒婆來了!”

“這就來了?”李滿囤聞言一楞——剛謝尚臨走時確實說過他一家去就找洪媒婆來提親。

但謝尚這才走了多久?李滿囤下意識地擡頭看天,估摸了下天上日頭的高度,禁不住咂舌:這媒婆,咋就已經到了呢?就是長翅膀飛,也沒這麽快的!

李桃花可沒有李滿囤的糾結。她推著李滿囤的後背催促道:“哥,媒婆來了,你倒是趕緊去啊!”

李滿囤看著推他的桃花靈機一動,忽然說道:“桃花,這洪媒婆是婦人,我同她說話不大方便。你嫂子現坐月子又不能去,倒是你同我一起去幫著說說話,拿拿主意倒是便宜!”

聞言李桃花內心雖說有些雀躍,但想到謝家的財勢便又趕緊擺手道:“哥,我不行的!我從沒和謝家人說過話!”

“沒說過話有什麽要緊?”李滿囤不以為意道:“誰還不是‘一回生,二回熟’地打頭來的?”

“不然等往後紅棗出了門,年節你和她一同來家,難不成你也不和她女婿說話?”

“何況,現在來的也不是謝家人,只是謝家請的媒婆罷了。對了,你去歲不是剛給陳玉訂了親嗎?正知道怎麽跟媒婆交道。所以今兒這事啊少不了你,快和我一起去!”

“可是哥,這媒婆是城裏人,我是真不知要和她說啥!”

“城裏的媒婆,那還是媒婆!先前你給陳玉咋說的親,今兒照著說就行!”

“那能一樣嗎?那可是謝家請來的!”

“謝家又咋樣?你侄女紅棗早說過了——咱家都還沒嫌他家門第高呢!”

李桃花……

“行了,走吧!”不由分說,李滿囤拉走了李桃花。

紅棗透過窗戶聽到院裏的動靜,想著媒婆來了沒有茶點不行,就打算去廚房準備茶水點心一會兒使了陸虎給客堂送去。

剛走出堂屋門,紅棗就看到餘曾氏自月子房門簾後探出頭來張望。

四目相對,紅棗看到餘曾氏眼裏的猶豫,想了想便走了過去。

“餘媽媽,”紅棗說道:“你幫我告訴我娘:剛我爹應了謝家的婚事,把我嫁給了謝家的謝尚!”

話語間,紅棗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其實紅棗一點都沒有想哭的意思——過去幾天她畫了一張包含她、她爹娘、她弟弟、她姑、她爺奶、二叔、三叔、李氏一族以及謝尚、謝大爺、謝大奶奶和其他謝氏十二房人在內的關系腦圖用來演算這樁婚約的利弊。

剛在她進屋劃去腦圖裏裹腳這一件絕對弊害後,紅棗又把腦圖裏代表她的圈圈周圍的利害關系仔細重演了一遍,得出一個這樁婚約於她是利大過害,放手可搏的科學結論。

至於她爹娘弟弟,以致整個李氏一族人來說,這樁婚事於他們原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無須再次演算!

明明是件利人利己地雙贏婚約,紅棗不知道自己平白無故地咋會跟個林妹妹似地掉眼淚——或許是不喜歡被用在把字句裏當賓語吧,紅棗抹一把眼淚自嘲地想:畢竟她一直都是個很自我的人,生平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身不由己的委屈!

比如當初剛覺醒記憶的時候,她就曾在麥地裏的借根麥芒的刺痛為自己痛哭了一大場。

思及那場大哭後遭受的嘲笑,紅棗下意識的擡起眼然後便看到餘曾氏臉上的驚異。

不加思索地,紅棗昂起頭以便對方最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淚痕,然後方才說哽咽道:“餘媽媽,我沒事,我就是有點舍不得離開家,舍不得我爹、我娘、還有我弟!”

盯著餘曾氏的臉,看她臉上依次顯露出來的恍然和憐惜,紅棗無味地想:過去幾年,她也不是真沒一點長進!

說完話紅棗沖餘曾氏勉力一笑,便轉身去了廚房。一進廚房紅棗先拿涼水洗了臉和眼睛,然後方才開始準備茶點。

等裝好點心籃子,紅棗借著廚房裏小銅鍋的鍋蓋背著門對著光照了照,確認臉上再看不出一點哭泣後的痕跡後方才走出廚房。

看到裝西瓜的井水桶就擱在井臺,紅棗看一眼井臺北面被天上日頭逼得步步倒退的陰涼,便把西瓜和水桶分兩次搬進了廚房。

重新泡好西瓜,紅棗甩著濕手剛從廚房出來,便看到她爹李滿囤和她姑李桃花陪著穿紅著綠的洪媒婆走了進來。

李滿囤一看到紅棗立刻高聲笑道:“紅棗快來見見洪媒婆,你的親事就是經她給說成的!”

聞言紅棗上前行了一個拱手禮道:“紅棗見過洪媒婆!”

洪媒婆的下巴登時砸到了地上——說好的花容月貌,賽西施羞貂蟬呢?眼前這個黑黢黢的鄉下丫頭就是紅棗?

好容易撿回了下巴,洪媒婆不可置信地詢問身旁笑得一臉開懷的李滿囤:“李老爺,這便就是您的掌珠紅棗小姐?”

“是啊!洪媒婆,”李滿囤爽朗應道:“你看我家紅棗是不是生得跟月裏嫦娥一樣,花容月貌?”

洪媒婆……

面對李滿囤老爺發自內心的自豪,洪媒婆終無奈點頭道:“李老爺您的千金,確是長相出眾!”

出眾的黑!洪媒婆擱心底補充道:簡直是她說親以來見過的姑娘裏最黑的一個。

“唉——”李滿囤無奈嘆道:“可不就是因為我家紅棗長得太好,所以才叫謝大爺一眼看上,非要現在就給他兒子娶回去做媳婦!”

想著那晚進到謝府看到燈下謝大奶奶的雍容華貴,洪媒婆再看一回紅棗,猶自不敢相信地問道:“李老爺,您說謝大爺先前見過紅棗小姐?”

“當然,還見過好幾次呢!我們兩家可是通家之好!”李滿囤得瑟說道:“前兩天,我兒子洗三,謝大爺過來賀喜。他看到我家紅棗時還說前段時間農忙紅棗曬黑了呢。”

“洪媒婆,你是沒見過我家紅棗不黑時候的樣子,那可是比現在還好看呢!”

洪媒婆……

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裏去?洪媒婆心說:俗話說“女兒肖父”——只看李老爺您這副尊容和您妹子的長相便就知道您家紅棗姑娘將來再怎麽女大十八變,也變不成謝大奶奶那種嬌花一般的模樣。

看來,洪媒婆禁不住在心底吐糟道:不止這位李老爺眼光不好,謝家那位大爺也不是一般的眼瞎——不然如何能在娶了謝家大奶奶那樣的天仙後,還會覺得紅棗這個鄉下丫頭好看,上趕著要給他那粉妝玉琢似的寶貝兒子娶回去?

唉,真是瞎得不能再瞎!

聽著她爹李滿囤的尬吹,再看看洪媒婆臉上神色的不停變換,紅棗站一旁無奈陪笑——雖說當著媒婆不必謙虛,紅棗心說:但謝大爺說親明明看中的是她的才華,現她爹卻跟媒婆死命地吹她八字都沒一撇的天仙樣貌——唉,她爹吹牛都吹不到重點,真是急死人了!

李桃花也覺得她哥李滿囤吹得有點過。

雖然紅棗五官隨她哥,李桃花暗想:長得好看。但俗話說“一白遮百醜”,紅棗的臉龐子確還是黑了那麽一點,細論起相貌來,還真是不及她那個女婿謝少爺。

唉,那謝少爺的臉皮白得就跟面團一樣得人意!

自古說親都講究個郎才女貌,現紅棗相貌不及她女婿,這有關長相的話,她哥還是少說為妙。

心念轉過,李桃花出言引導道:“哥,自古‘娶妻娶德’。咱們紅棗不僅生得好,人更是能幹!”

“對,洪媒婆,”李滿囤立刻打蛇隨棍上地附和道:“我家紅棗可能幹了!別看她年歲不大,但家常做的飯菜特別好吃!”

提到吃,李滿囤想起來了:他同媒婆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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